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雾海寄信, ...
-
每年盛夏海风最腥咸的这一天,陆逾白都会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短信。
内容永远只有一句话,精准、冰冷、像刻在宿命里的坐标:
雾灯岛,北纬30°41′,雾落三更,闭目不观人心。
今年,是第十年。
暮色压沉海岸线时,老旧渔船破开浑浊海面,朝着整片海域人人避讳的禁忌之地前行。海风粗暴地砸在船板上,带着浓烈潮湿的雾汽,黏在皮肤之上,冷得刺骨。
掌舵的老船手抽着旱烟,烟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眼神藏着长年跑海的敬畏与忌惮:“陆先生,现在回头,还能活在人间。”
“雾灯岛不是人去的地方。”
“十年前雾澜轮炸得尸骨无存,那片海红了整整三天,岛上埋的不是土,是冤魂。”
陆逾白立在船头,身形清挺、眉目极淡。
他今年二十八,曾经是业内最锋利的深度调查记者,笔锋锐利,敢扒黑幕、敢碰禁区。
十年前那场轰动近海的游轮爆炸案,彻底碾碎了他的人生。
官方定论:电路老化,意外失火,全员遇难,无一生还。
一百五十八名乘客,二十三名船员,尽数葬身火海。
其中,有他唯一的妹妹,陆知夏。
所有人都劝他接受现实,卷宗封存、报道压稿、案件盖棺定论。同行劝他止损,亲友劝他放下,世界逼着他遗忘。
唯独陆逾白不肯。
因为十年,年年今日。
那条诡异坐标短信,从未缺席。
“我不是去闯鬼岛。”陆逾白望着远处海平面尽头翻涌的厚白雾幕,声音低而稳,“我是去接人。”
接一个被世界宣告死亡、却十年未肯消失的人。
老船手摇头,叹息沙哑:“十年了,活人熬成骨,骨头烂成沙,哪有人能在孤岛雾里活十年。”
“有。”
陆逾白掌心攥着一张边缘泛黄卷曲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盛夏,少女眉眼温柔,笑起来浅浅梨涡,对着镜头比着细碎的手势。
那是十六岁的陆知夏。
也是雾澜轮爆炸案里,唯一一具从未被打捞上岸的遗体。
船行越近海域,天色越是诡异骤暗。
明明是傍晚白昼,周遭却迅速沉入夜一般的昏暗,阳光被厚重雾层彻底隔绝,天地只剩灰白两色。
手机信号彻底归零,导航屏幕疯狂乱跳最后黑屏死寂,罗盘指针高速旋转,彻底失灵。
整片海域,被人为隔绝。
“到三海里禁界了。”老船手脸色发白,猛地掐灭烟火,“再往前,我船回不去了!”
“停船。”陆逾白道。
他背上简单的登山行囊,装着录音笔、微型摄像机、案件残卷碎片、一把防身短刃。
行囊最底层,压着一份当年被强行驳回、禁止发布的调查残稿。
残稿被涂黑、涂改、删减,唯独一行字迹勉强可辨:
雾澜轮非观光游轮,搭载记忆修正临床受试者,实验临界失控,强制爆破销毁样本。
意外?
从来都是人为。
十年前的火海,是一场披着事故外衣的活体实验清场。
老船手看着他执意下船的背影,最后叮嘱一句:“岛上有人活着。不是游客,不是渔民,是一直住在雾里的人。”
“别信、别答、别对视。”
话音落,小船立刻调转船头,加速逃离这片诡异海域,片刻消失在茫茫雾色之中。
海面只剩陆逾白一人一影,和一座静静蛰伏的孤岛。
雾灯岛。
近看比远观更荒芜压抑。
礁石发黑潮湿,岸边腐木横生,整座岛屿被终年不散的低雾缠绕,林木幽深死寂,听不见海鸟啼鸣,听不见风声叶响。
安静得诡异。
像是一座被世界彻底遗忘、自我封闭的巨大囚笼。
踏上岛屿土地的一瞬,陆逾白背脊微僵。
脚下泥土微凉,带着常年潮湿的阴冷。
更诡异的是——
这座看似无人荒岛的土地上,有新鲜踩踏的脚印。
深浅不一,交错纵横,覆盖林间小路,绝非野生动物痕迹。
岛上真的有人。
而且,人不少。
陆逾白握紧行囊,顺着小路缓步深入。
废弃的石屋散落林间,门窗破败,墙壁斑驳,看起来荒废数十年。可每一间石屋的窗沿、门槛、台阶,都被人反复擦拭打理,干净得反常。
荒芜是假象。
废弃是伪装。
这里的人,藏在雾里,活在暗处,守着一个十年不破的秘密。
行至半山腰,雾色骤然浓稠数倍。
视野被压缩到身前两米,周遭白茫茫一片,世界失去边界、失去方向。
就在这时,前方雾色深处,静静立着一道少女身影。
她穿一身极素的浅灰衣裙,长发被海风轻轻吹起,身姿纤细单薄,静静站在通往山顶灯塔的岔路口。
像是等了很久。
陆逾白脚步顿住,眼底瞬间升起警惕。
少女缓缓转头。
眉眼清浅干净,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瞳色很淡,眼神带着一种极致矛盾的割裂。
一半是空茫懵懂,像不认识世间万物。
一半是清冷疏离,像看透十年所有尘埃。
她看着贸然登岛的外来者,声音轻得像雾,落在寂静山林里:
“外来人。”
“三更灯塔落灯,千万别睁眼。”
“这座岛会吃记忆。”
陆逾白直视她,声线沉稳:“你是谁?”
少女垂眸,目光掠过他掌心那张旧照片的边角,眼底极快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如同错觉。
“我叫温叙雾。”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我是这座岛,唯一记得所有真相的人。”
话音未落,山顶深处,那座沉寂十年的老旧灯塔,忽然亮起第一束冷白灯光。
一下。
缓慢、规律、冰冷。
雾海翻涌,孤岛苏醒。
十年尘封的记忆牢笼,在外来者踏足的这一刻,缓缓开启了锈迹斑斑的铁门。
藏在浓雾地底的罪恶、篡改的人生、置换的灵魂、未死的故人——
悉数,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