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恋人》天青露

56、关于66

　　　　那天傍晚秦天舟在整理旧手机里的文件，翻到了一条熟悉的直播录屏。

　　画面里他戴着那顶帽沿磨出草花的草帽，端着一竹篓柠檬对着镜头说"这是我们安川本土的柠檬"，弹幕一条接一条骂过来，满屏戾气。

　　他用原速把那段录屏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下单提示音叮叮咚咚响起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六年前他没仔细看那个ID，只记住了"66"这个数字。现在重新看了一遍，那些下单记录和礼物打赏的昵称叠在一起，全是同一个名字。

　　他在后台搜索了"66"的所有历史记录，时间跨度覆盖了六年，从第一场直播到被封号那一晚，三千多条互动记录，弹幕、点赞、下单、礼物，密密麻麻铺满了屏幕。

　　秦天舟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

　　门虚掩着，缝里透出灯光。他轻轻推开门，陆流坐在桌边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怎么了？"

　　秦天舟走进去坐在他对面，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屏幕上那个"66"的ID。

　　陆流低头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你看到了。"

　　"六千多条记录。"秦天舟把手机放下来，"你看了六年。"

　　陆流沉默了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要坦白的事："你开第一场直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天方川在朋友圈转了你直播间链接，我点进去看了一会儿，你在卖柠檬，戴着草帽，嗓子哑着，但还在对着镜头笑。后来我就每天都看，有空就看整场，没空就看回放。看了六年。"

　　秦天舟坐在对面听着。他知道陆流做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但这件事跟那些都不一样。

　　那些事是隐忍和牺牲，这件事是陪伴。六年里每一场直播、每一次下单、每一条弹幕，都是陆流隔着屏幕坐在他直播间里，坐在同一个时空但不同的角落里陪着他。

　　"你从来没有在弹幕里说过话。"秦天舟说。

　　陆流偏头看着桌面，想了一下才回答："说过一次。那天你直播的时候有人骂你骂得很难听，说你是来圈钱的。我用小号发了一条弹幕，说'他六年的直播收益全部用于公益，没有中饱私囊'。发完之后我就切回大号了，你没注意到。"

　　秦天舟想了想那天晚上的直播。弹幕太多，他确实没有注意到那条。

　　但他记得那天骂声特别多，后来有一个人送了三十万礼物、拍了两吨柠檬。

　　那天晚上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休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总算遇到一个懂行的买家了"。

　　他当时不知道，那个"懂行的买家"在屏幕另一端看了他六年。

　　"你为什么取名叫66？"秦天舟问。

　　陆流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你十五岁那年拍《雷风》，在里面演的角色的编号是66。你记不记得？"

　　秦天舟愣住了。他拍过的角色太多了，十五岁那部戏他已经忘了角色的编号细节。

　　但陆流记得。那个人把他演过的每一个角色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一个十五岁时在剧本里出现过几页的编号。

　　"后来我就一直用这个ID，没换过。"陆流说。

　　秦天舟坐在他对面安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66"的ID，下面密密麻麻排着六年的记录，每一行都是一个他不知晓的夜晚。

　　陆流坐在屏幕另一端看着他直播，下单买他的柠檬，给他刷礼物，然后在深夜里关闭手机屏幕。

　　"你来看过我吗？"秦天舟问。

　　陆流沉默了几秒："来过三次。第一次是你开播第三个月，我开车到安川山脚下，停在路边看了你家院子十分钟。你没出来。第二次是你被封号之后，你在直播间里说'没事重新开一个号就行'，那天晚上我到了半山腰，走到院门口听见你在屋里打电话，我没敲门就走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你搬到安川满六年那天。我在山脚下那棵榕树底下站了很久，后来下雨了我就走了。"陆流说到这里抬眼看他，"那个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了。"

　　秦天舟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他的手。陆流的手是温热的，跟平时一样。他握着他的手说："那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了。"

　　陆流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说："嗯，现在站在你面前了。"

　　两个人在灯光下安静地坐着，手机屏幕上那六年的记录还亮着，像一条很长很长的河，从六年前流到了今天。

　　秦天舟把那条记录截了图存进了相册里，然后把手机放下来，两只手一起握住了陆流的。

　　"你每次下单买柠檬之后，那些柠檬去了哪里？"秦天舟问。

　　陆流想了一下："有一部分送人了，有一部分我做了柠檬露存着。你那年送我家里的柠檬，我全做成了柠檬露，存了十几罐放在冰箱里。到现在还有两罐没喝完。"

　　秦天舟想起六年前那两吨柠檬。他在国贸花园地下车库把货卸完就走了，那天他以为那个叫66的买家只是一个出手大方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那些柠檬后来被做成了柠檬露，存了六年，到今天还剩两罐没喝完。

　　"那两罐还在吗？"

　　"在。冰箱里，我搬过来的时候，放在那边没有带。"陆流偏头想了想，"如果你想要的话，下次回去拿一趟。"

　　秦天舟摇了摇头："不用拿了。存了这么久的柠檬露应该也过期了。以后新鲜的，我给你做。"

　　陆流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秦天舟能看出跟之前很多次都不一样——这一次没有克制也没有保留，是完整的、舒展的，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藏任何东西了。

　　"好。"陆流说。

　　秦天舟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月亮的轮廓被一片薄云遮了半截，剩下的那截挂在柠檬树最高的枝桠旁边，把白色的花瓣照得微微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到门口，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人。

　　"明天早上我煮柠檬露，新鲜的。你冰箱里那两罐旧的该扔了。"

　　陆流把书合上放在桌角，说："那喝完新鲜的，我把那两罐处理掉。"

　　秦天舟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隔着半开的门缝看向屋里的人："陆流。"

　　陆流抬眼看他。

　　"谢谢你看了六年。"

　　陆流坐在灯光里，整个人被暖黄色的光照着，嘴角的弧度还在："应该的。"

　　秦天舟关上门回自己房间躺下来。他面朝着那面薄墙，听着隔壁的动静。

　　那边风铃没有响，呼吸声平静而均匀，像是今天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件藏着的事。

　　他闭着眼想那六千多条记录，想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是弯着的。

　　第二天早上秦天舟起来煮柠檬露的时候，在灶台上发现了两只旧玻璃罐。

　　罐身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笔迹模糊，但凑近了能辨认出上面写的日期。

　　陆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国贸花园的冰箱里把那两罐柠檬露带了回来，安安静静地摆在灶台角落。

　　秦天舟把那两罐旧柠檬露拿起来看了一眼。罐底沉淀着一层琥珀色的东西，时间太久已经变得浑浊了。

　　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陈旧的酸甜味飘出来，带着几年前前安川柠檬的气味。

　　他把盖子盖回去，把两罐旧柠檬露放在柜子最上层，然后把新煮好的柠檬露装进一只干净的玻璃罐里，贴了一张新的标签，写了今天的日期，放在灶台正中间。

　　他做完这些之后站直了身，偏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陆流正蹲在柠檬树底下查看昨夜的落花情况，晨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楚，头发上沾了一片白色的花瓣没有察觉。

　　秦天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转身回去把新煮的柠檬露端到了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