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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三点的热一 凌晨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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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四分，许闻舟发现自己挂在热搜第一的时候，浴室镜子还在往下淌水。
酒店的排风扇坏了半边，转起来像砂纸磨玻璃。水汽闷在狭窄的房间里，粉底、发胶和品牌方送来的冷香混在一起，冲了半天也散不干净。他把湿发往后捋，掌心蹭下一点银色亮片。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
一声。
两声。
停了两秒，又开始震。
门外有人拍门，拍得不敢太重，像怕隔壁听见。
“舟哥？”
唐小北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尾音发飘。
许闻舟关掉花洒。水声停下后，房间安静得有点难受。他拿过毛巾擦了把脸，先没开门，伸手点亮手机。
屏幕上全是未读。
梁曼发了三条。
【别发微博。】
【别接媒体电话。】
【等公司通知。】
唐小北发得更直白。
【舟哥，热搜第一。】
下面跟着一个截图。
#许闻舟后台推人#
后面坠着一个红得发黑的“爆”。
许闻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指腹点进去。排在最上面的短视频只有十七秒，画面晃得厉害，正好晃在他伸手的那一瞬。
后台走廊，白灯，黑色围挡，银色礼服。
女艺人往前踉跄，咖啡洒开。他的手在半空里伸出去，被截成了一个推人的姿势。
视频没有前五秒，也没有声音。
配文写得很快。
【糊咖抢镜失败，后台推人？】
评论比热水来得更急。
【这谁？】
【不红，脾气倒大。】
【手都伸出去了还洗什么？】
【这种人也能上活动？品牌方出来挨打。】
【完整视频呢？】
最后那条刚冒出来，很快被新的骂声顶下去。
许闻舟把进度条拖回去，看第二遍。
第六秒，银裙女艺人的右脚往旁边偏了一下。
第七秒，工作人员拉走推车，推车轮子卡在电线槽边缘。
第八秒，他伸手。
第九秒，咖啡泼开。
剪视频的人很懂镜头，知道留下哪一帧最像证据，也知道剪掉哪一帧最像废话。
门又响了一下。
“舟哥，曼姐电话打到我这儿了。”唐小北压着嗓子，“她让你马上接。”
许闻舟把视频保存，退出微博，翻出相册。
一小时前，他在后台随手拍过一张全身照。品牌衣服太薄，唐小北说好歹留个档，免得后面借衣服扯皮。他那时嫌灯太白，只拍了一张。照片角落里，黑色电线槽横在地上，旁边还有那只被推走的灰色餐车。
更靠上的位置，有半个监控探头。
许闻舟把照片也保存了一份，才打开门。
唐小北站在门口，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两只手攥着手机。她看见他没穿外衣，急得把挂在臂弯里的衬衫塞过去。
“楼下有记者。”她说，“酒店大堂也有人拍。我刚才拿外卖，电梯口就有人问我是不是你助理。”
“你怎么说？”
“我说我送错楼层了。”
许闻舟看了她一眼。
唐小北立刻补：“我没说房间号，真没有。我手机你可以查。”
“先进来。”
她进门后反手挂上安全链，动作快得像练过。许闻舟接过她递来的另一部手机，屏幕上梁曼的名字跳个不停。
他接了。
梁曼没寒暄，第一句就是：“你碰没碰到她？”
许闻舟把衬衫抖开：“没推。”
“我问你碰没碰到。”
“手没碰到人。”
那边静了一下，像有人把手机拿远，跟旁边人说了什么。
梁曼再开口，声音压得更平：“现在不是咬字眼的时候。品牌方要说法，平台也在问，女方团队准备发律师函。你先发一条道歉声明，把火降下来。”
“道歉什么？”
“为后台秩序混乱道歉，为没有注意避让道歉，为影响品牌活动道歉。”梁曼念得很顺，“公关稿写好了，我发你。”
许闻舟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
酒店楼下停着两辆黑色商务车。大堂玻璃门外，有人举着手机对准入口，屏幕亮得像一排小刀。
他把窗帘放回去：“曼姐，热搜三点零二爆的。”
“所以更要快。”
“你们的声明一点十七建档。”
梁曼没说话。
唐小北站在旁边，听不清电话，只看见许闻舟低头点开邮箱。公关部发来的附件躺在收件箱里，文件名规规矩矩，创建时间明晃晃地压在最下面。
许闻舟轻轻敲了敲屏幕：“公司比营销号还早知道我要道歉。”
“你现在查这个，有意义吗？”
“有。”他说，“至少知道刀从哪边递过来。”
梁曼的呼吸重了一点：“许闻舟，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公司没必要为你做局。你现在该想的是，合同还剩三年，违约金你赔不赔得起。”
许闻舟听着，忽然闻到衬衫上的潮气。
这件衬衫今晚穿了八个小时，站红毯时被冷风吹透，坐在宴会厅最后一排时又被暖气烘干。衣领里还沾着一点他没擦净的粉底。
他入行三年，衣服换了不少，座位没怎么往前挪。
梁曼继续说：“我把声明发你，五分钟内微博同步。之后下楼见品牌负责人，不接受媒体采访。你照做，这事还能谈。”
“完整监控呢？”
“品牌在核实。”
“那就核实完再道歉。”
梁曼冷笑：“你觉得你有资格等？”
许闻舟没接这句。
邮箱弹出新附件。
他点开声明。
【本人许闻舟，因在品牌活动后台情绪管理不当，对现场工作人员及合作艺人造成影响，在此郑重道歉。】
【愿接受品牌方及相关团队的一切后续安排。】
【本人将暂停近期所有公开活动，认真反省。】
三行字，替他认错，替他闭嘴，也替公司把后面的工作空出来。
许闻舟把文档转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又存进云盘。云盘文件夹叫“发票”，里面不只有发票，还有三年来被临时换角的聊天记录、被压通告的排期表、被要求无偿配合炒话题的语音备份。
唐小北看见他动作，声音轻下去：“舟哥，你一直留着这些？”
“总得有个地方放脏东西。”
“那现在怎么办？”
“录屏。”许闻舟把邮箱页面递给她，“从收件时间开始录，别手抖。”
唐小北吸了吸鼻子，打开录屏。第一次点错，第二次才成功。她没再解释，咬着嘴唇把镜头对准那份声明。
凌晨四点十分，梁曼到了。
她带了司机和一个公关部的人，鞋跟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脸色却比走廊灯还冷。进门后，她没坐，平板往桌上一放，微博草稿已经排好。
“发。”
许闻舟站在行李箱旁，正在扣袖口：“我不发。”
公关部的人抬头看他，像听错了。
梁曼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不发没做过的道歉。”
“你现在讲骨气？”梁曼笑了一声，笑里没有温度，“你有什么？粉丝盘？作品？还是商务价值？许闻舟，今晚没人会为一个查无此人的艺人停下热搜。”
她把平板推过来，指尖点在“发送”两个字旁边。
“按下去，公司替你谈。你不按，品牌索赔、节目换人、平台封杀，这些东西会一张张送到你面前。”
“节目已经换人了吧。”
梁曼的指尖停住。
许闻舟看着她：“《同频心跳》。”
唐小北猛地抬头。
那档综艺是平台今年的重点项目，合住观察，明星社交，明面上卖生活感，私下里每家公司都知道，它卖的是营业CP和热搜体质。许闻舟原本只是补位，便宜，安静，形象干净，适合给同公司的新人垫一脚。
如果他今晚认了推人，节目组顺手换掉他，没人会问为什么。
梁曼收回手：“谁告诉你的？”
“不用谁告诉。”许闻舟说，“公关稿一点十七建档，热搜三点零二爆。你们连我暂停公开活动都替我写好了，后面的空缺总得有人填。”
房间里没人说话。
公关部的人把平板抱回去，不敢再递。
梁曼慢慢站直：“行。你要自己说，就去说。半小时后品牌有媒体沟通会，本来不用你出面。你既然不肯发声明，自己下楼。”
唐小北急了：“曼姐，外面现在全是记者，他下去不就是被围吗？”
梁曼看都没看她：“你是助理，不是律师。”
唐小北脸一白。
许闻舟把外套拿起来：“走吧。”
梁曼目光落在他内袋，皱眉：“你带什么？”
“纸巾。”
许闻舟说完，把录音笔往里面又按了半寸。
凌晨四点五十二，三楼小宴会厅外的走廊挤满了人。
品牌方的立牌还没撤，玫瑰金色的LOGO在灯下反光。红毯撤到一半，胶带没撕干净，有一角翘起来，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响。许闻舟刚从电梯出来，几十只镜头就转了过来。
“许闻舟来了！”
“请问你承认推人吗？”
“你为什么到现在不道歉？”
“是不是和女艺人抢资源发生矛盾？”
“盛星是不是已经决定暂停你的工作？”
话筒挤到胸口，唐小北被人撞得往后一仰。许闻舟伸手扶了她一把。
旁边立刻有人笑：“你这次也是扶人吗？”
那人戴鸭舌帽，媒体证挂得歪，证件背后露出半截绿色贴纸。许闻舟见过这种贴纸，营销公司内部通行用的，不该出现在媒体沟通会。
他看了那人一眼，没有接。
不说话，画面就不好剪。
他往前走。记者跟着退，像潮水一样挤出一条窄缝。
梁曼站在宴会厅门口，眼神锋利。品牌负责人拿着稿子，额头已经冒汗。显然他们准备的是切割流程，不是让当事人出来抢麦。
“许闻舟，你沉默是不是默认？”
许闻舟停下。
走廊里一下安静了半拍。
他看着最近的那只话筒，开口：“我不承认推人。”
声音不大，够收音。
问题立刻砸下来。
“那视频里你的手怎么解释？”
“你是在说视频造假吗？”
“你有没有向对方团队联系道歉？”
梁曼在旁边低声说：“别乱说。”
许闻舟没看她。
“请品牌方公开完整后台视频。”
品牌负责人脸上的笑僵住。
记者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现有视频被剪辑过？”
“请公开完整视频。”许闻舟重复。
第二遍更稳。
这句话没有形容词，没有情绪，也没有多余的把柄。剪出去还是这八个字。
鸭舌帽记者往前挤：“如果完整视频证明你确实碰到对方，你愿不愿意退圈？”
许闻舟正要开口，走廊另一头先乱了一下。
不是大乱。
只是几台机器忽然偏过去，随后更多镜头跟着转向，像有人在无声地发号施令。靠近电梯的记者往旁边让，话筒一支支抬起来，又一支支压低。
江叙白从电梯口走出来。
他穿深灰大衣，里面一件黑色高领，身边只有一个助理。凌晨的白灯照在他脸上，把眉眼压得冷，没什么睡意，也没什么笑意。
许闻舟以前只在屏幕上见过他。
三金影帝，电影票房实绩摆在那儿，平时少见人，采访里连场面话都懒得绕。这样的演员出现在三线艺人的黑热搜现场，镜头比人先懂分量。
梁曼反应最快，笑已经挂上去：“叙白老师，吵到您休息了？这边有点小误会，我们马上处理。”
江叙白没接她的话。
他看向品牌负责人：“完整视频在哪？”
走廊像被人按了静音。
品牌负责人愣住：“江老师，我们还在核实，后续一定配合。”
“所以有。”
江叙白说得很轻。
品牌负责人的汗从鬓角滑下来。
鸭舌帽记者立刻把话筒递过去：“江老师，您是站出来替许闻舟说话吗？你们之前认识？”
江叙白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替事实说话。”
那人还想追问，被旁边同行拉了一下。
许闻舟站在一排镜头中间，忽然觉得身上的衬衫干了，却更冷。江叙白这句话不是救他，是把整件事从“糊咖推人”推到了“完整视频是否存在”。可一个影帝为什么要把自己放进这滩水里？
梁曼显然也在想这个。
她往许闻舟身前挡了半步：“各位媒体老师，今天时间太晚了。品牌方会尽快给出说明，大家先回去休息。”
没人走。
江叙白看向许闻舟：“过来。”
唐小北一把抓住许闻舟袖口，眼里写着别去。
许闻舟低声说：“你在外面等我。”
他从梁曼身边经过。
梁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就急着跳另一个。”
许闻舟脚步没停。
小宴会厅旁边有一间临时休息室，里面堆着拆了一半的花篮和两箱没开的矿泉水。门合上，外面的声浪被压成一片闷响。
江叙白的助理守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许闻舟没有坐。江叙白也没有。他站在窗边，慢慢解开大衣扣子，像刚才在外面把所有人噎住的不是他。
“谢谢。”许闻舟先说。
“不用。”江叙白把手机放到桌上，“我不是帮你。”
许闻舟看着他：“那帮谁？”
“我自己。”
屏幕亮着，是一张营销号截图。
【江叙白深夜现身品牌酒店，疑与当红小花关系亲密。】
配图角度很刁。后台走廊里人挤人，江叙白只是从旁边经过，偏偏被截成和银裙女艺人同框。再往下滑，就是许闻舟那条十七秒视频。同一个营销号，同一个发布时间段，像早排好的上下集。
许闻舟把手机推回去：“拿我这条烧起来，顺手把你拖下水？”
“也可能先拖我，再用你挡。”江叙白说，“节目明天官宣，平台需要热度，资本需要人设，营销号需要饭吃。谁先死，谁后死，他们不挑。”
许闻舟听见“节目”两个字，心里那块猜测落了地。
“《同频心跳》？”
江叙白没否认。
许闻舟笑了一下：“我还以为自己不配跟江老师出现在同一张名单上。”
“你确实不该出现在今晚这个名单上。”
这话不好听。
但许闻舟听懂了。
不是说他不配上节目，是说他不该成为被扔出去的那块肉。
他抬眼：“你查到什么？”
“我没义务告诉你。”
“那你叫我进来，是为了看我猜谜？”
江叙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了下嘴角，很浅，几乎不算笑。
“你跟梁曼说话也这样？”
“看她扣不扣我通告。”
“现在还怕扣？”
“穷过的人，三千块的通告也会怕。”
这句落下，房间安静了一瞬。
江叙白没有接玩笑。他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到许闻舟面前。
“完整监控你拿不到。”他说，“品牌会拖，公司会压。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个人素材。”
许闻舟的指尖停在瓶盖上：“你知道谁有？”
“你也知道。”
闻夏不加冰。
那个ID在许闻舟脑子里跳出来。
他入行第一年就知道这个站姐。粉丝不多，拍图慢，修图也不爱磨皮。有一次机场照，她把他鞋后跟磨破的地方也拍了出来，配文只有一句，今天走得很急。
今晚进后台前，他在走廊尽头看见过她。她举着相机，位置偏，却正好能拍到电线槽。
只是热搜爆到现在，她的账号没有动静。
没动静未必是没拍到。
也可能是有人已经找过她。
江叙白说：“别急着让她发。”
许闻舟抬头。
“太早发，只能证明你没推人。”江叙白看向门口，“晚一点，能看见谁急。”
外面传来梁曼的声音：“许闻舟，出来。”
许闻舟没动。
他打开微信，点进那个半年没聊过的头像。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机场图，对方说，你今天眼睛红，少熬夜。他当时回了两个字，谢谢。
输入框里光标闪。
他先打了一行。
【你今晚拍到完整视频了吗？】
停了两秒，删掉。
江叙白看着他：“想清楚。”
许闻舟重新输入。
【原片先别发，发给我。】
发送成功。
几乎同一秒，梁曼的电话打进来。许闻舟没接。唐小北紧跟着发来一张截图，截图上是盛星法务部的邮件。
《许闻舟违约责任及赔偿项目预估清单》
他点开。
品牌赔偿。
平台损失。
商务违约。
舆情处置费用。
最后一行加粗。
合计，三千七百万。
数字挤在屏幕上，冰冷，整齐，像一排扣好的锁。
许闻舟盯着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签约那天，梁曼也递过一份文件。那时候他刚从地下小剧场出来，鞋底开胶，母亲的住院单压在包里，身上所有钱加起来不够付半个月房租。
梁曼说，公司给你路。
他那时真信了。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路不是让人走的，是让人跪着爬的。
门又被敲响，比刚才重。
“许闻舟。”梁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你现在出来，还能谈。”
江叙白看他：“后悔还来得及。”
许闻舟把截图保存。
“后悔低头，还是后悔活着？”
江叙白没有说话。
许闻舟把矿泉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压下去，胸口那点烧着的东西反而更清楚。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又回头看江叙白。
“江老师。”
江叙白抬眼。
“你刚才说我是被剪坏的男三。”
“我没这么说。”
“差不多。”许闻舟说，“但我不是。”
他拉开门。
走廊的灯和镜头一起涌进来。梁曼站在门外，脸色沉得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按回那份声明里。唐小北在她身后，眼眶红着，手里还攥着手机。
许闻舟越过梁曼，看向那些没散的镜头。
他声音不高。
“这场戏，我要改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