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死过一次的人 一睁眼刀架 ...
-
竹星颐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白玉扣。
玉扣沾了血,边沿硌进掌心,凉得像块冰。她跪在竹府正堂前,火从回廊一路咬到檐下,照得地上那层血一阵亮一阵暗。
父亲竹崇清倒在台阶旁,官袍浸在血里,袖口拖开很长一道。母亲穆执缨撑着最后一口气往她这边挪,指尖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痕,没能碰到她。
她想起身,肩背却被人从后压住。
那柄窄刃捅进左胸时,疼意没先上来,胸口倒像空了一块,冷风直往里灌。竹星颐往前栽,额角撞在门槛上,耳边有人淡淡说了一句:“收尾。”
掌心的白玉扣忽地发烫,那点热沿着手臂窜上来,像一粒火星钻进骨缝,硬生生把她从那片火和血里往外拽。
下一瞬,竹星颐睁开了眼。
先扑进鼻端的是沉水香,不是火油气。
她手臂绷得发酸,掌中的短刀稳稳架在一个人喉间,刀锋压出一道极浅的白痕,再往前半寸就要见血。
那人坐在榻边,绯红官袍未换,仙鹤补子在灯下铺开一片冷色。他半抬着眼看她,神情平得很,像半夜被人拿刀顶着脖子也不过如此。
书房里静得过分。窗外有风,吹得竹影映上窗纱,轻轻晃。案上烛火压得很稳,灯油添得恰到好处,连一滴蜡都没淌下来。
竹星颐静了一瞬,认出了这间书房。
永乐坊钟离府,相府内院,她上一世夜闯过。
那一夜她循着密信线索摸进来,想从首辅钟离雾嘴里撬出竹府旧案的一点活口,什么也没问出来,翻墙走了。七日后竹府满门覆灭,她死在正堂门前。
如今回到这一夜,刀还没落,火还没烧,死敌端端正正坐在她面前,连脖子都替她递好了。
老天开眼这件事,看来也讲究一点阴阳怪气。
竹星颐把刀锋往里送了一点,先笑了:“钟离首辅这府里风水不错,死人都能吹活。”
钟离雾垂眼看了看刀。
“偏了。”
竹星颐低头一瞧,果然偏了半寸。她手腕往下一压,把刀锋校正回去:“现在呢?”
“对了。”
她轻轻啧了一声。死过一回的人,大半夜被人挑剔刀法,阎王听了都替她添堵。按律夜闯相府持刀行凶,罪名够砍两回。可她已经死过一次,砍头这种事,得排队。
“我今夜只问三件事。”她盯着他喉间那道白痕,“竹府上下为何会死,谁先动的手,你在里头占几分。钟离首辅挑一件答,我也算没白来。”
钟离雾看了她片刻。
“问多了。”
“我已经收着了。”竹星颐笑得轻,“再不收着,怕钟离首辅嫌我不体面。”
灯芯轻轻炸了一声。钟离雾没动怒,伸手把案上一页薄纸往她手边推了推。动作轻得很,像怕碰坏什么。
竹星颐没接,脸上先露出一点假惊喜:“钟离首辅半夜待客,还顺手备了认罪书?”
“盐栈出货簿。”
她的手停了。
盐栈。
这个词扎得她心口微微一紧。上一世她摸到这条线时,局已经烂得快收不住了。
城南盐栈明面卖盐,暗地里走的却不只是盐。她顺着那点口子翻了许久,只看见一角脏账,还没来得及把后头的人挖出来,竹府先起了火。
如今钟离雾把出货簿直接推到她面前。
她面上没动:“我问竹府灭门,钟离首辅却给我盐栈出货簿。怎么,是我刀架错地方了?”
钟离雾只道:“你要的答案,不在本辅喉咙上。”
刀都架到这一步了,他还不肯吃半点嘴上亏。竹星颐差点给气笑了,可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
竹星颐把那点疑心先按住,刀没收:“你为何不喊人?”
“喊了,你走不了。”
“钟离首辅放我一马。”她笑了一声,“可惜我不爱欠人情。”
“那便记着。”
她正要再逼,钟离雾忽然抬眼望过来。他的目光冷清,落在她脸上不像在看对手,倒像在确认什么。
“竹少卿再耗,可就晚了。”
“晚了又如何?”
“门一关,信就改道。”
竹星颐攥住了袖口。
他知道她今夜在等信,甚至知道门一关,信就送不进竹府。
“钟离首辅。”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知道的事,倒比我想的多。”
“你来得比本辅想的晚。”
竹星颐一怔,抬眼盯住他:“你在等我?”
钟离雾没应。
这人惯会如此。把话递过来半寸,叫你看见一点边角,真要往深里摸,他又收回去了。
竹星颐在大理寺问过太多口供,知道什么样的人在说谎,什么样的人在拖延,什么样的人明知道真相,偏不肯替你把那层纸捅破。
钟离雾如今就像后一种。更糟的是,他显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竹星颐把那点烦躁压回去,换了个更直的问题:“竹府那场火,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多少?”
“够你今夜先救一人。”
屋里一下静了。他不说救谁,不说怎么救,只把话掐在这个刻度上。多一分不给,少一分不行。
“只一人?”
“贪多就一个不剩。”
竹星颐盯着他,心口那股火反倒慢慢沉了下去。她眼下没工夫跟他拼耐性。
钟离雾既肯递出盐栈的账,又把话点到这一层,今夜就已经够用了。她若再在这里咬他不放,竹府那边失了时机,死局照样压下来。
竹星颐收刀,后退半步。
“钟离首辅半夜递证,还肯开口指一句,倒比大理寺有些老官还尽心。”
钟离雾抬手理了理被她压皱的衣领:“活过今夜再算。”
竹星颐走到门边,回头看他:“我若查出来你也在局里,下回换把更快的刀。”
“记得带。”
她轻哼一声,翻窗出去。
落地的一瞬,她记住了一件事:从她进门到离开,钟离雾一次都没有看向窗外。那些本该巡夜的侍卫,一个也没出现。并非来不及喊人,是他根本没打算喊。
夜风穿过高墙,吹得人眉目发冷。竹星颐一路越墙掠脊往竹府赶。
相府离竹府不近,若走正街,怎么也要绕上一阵,她偏挑了最近的墙头和屋脊,踩得瓦面一声接一声轻响。袖中那页出货簿贴着手腕,纸薄薄一层,凉得惊人,倒把她心里的火压住了一点。
她本想半路再看一眼,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这会没那个闲工夫。
钟离雾能把这页东西递给她,竹府那边就一定已经有人动起来了。她今夜不是回去查账,是回去抢命。
竹府朱门仍闭,灯也还亮着。
竹星颐从侧墙翻进去,脚一落地便直奔书房。回廊下风声穿行,檐角的灯晃得很轻,书房那边却始终亮着。
竹崇清正伏在案上批公文,砚边放着一碗凉透的银耳汤,连面上的薄膜都结出来了。
他抬头看见她一身夜行衣、手里带刀,眉头当即压了下去,显然有话要训。可目光从她袖口扫到靴面,没见血色,那口气又被他咽了回去,只沉着声叫她:“星颐。”
竹星颐站在门口,喉间一紧。上一世她回到这里,书房门是开着的,人已经倒在门边。如今竹崇清好端端坐在灯下,砚还没干,银耳汤也还在。
活着真好,连快要挨骂都像是喜事。
“父亲,今夜先别问。”她大步走到案边,“府里名册、库钥、往来信札,全部收进内院。后街小门封死。”
竹崇清看着她,没追问缘由,只问了一句:“查到了谁?”
“还没查实。可有人今夜要动竹府的旧东西,再慢就来不及了。”
竹崇清静了片刻,伸手从案角取出一串钥匙递给她:“旧卷在暗格里。要封门,先知会你母亲。”
竹星颐接过钥匙,走到书案右侧。暗格锁扣上果然有一道新划痕,浅得很,换作平时谁也不会留心。她插入钥匙,抽开暗格,里面几卷旧账和一匣旧信整整齐齐摆着,一样不少。
她呼出一口气,把匣子整个抱出来。这一次,她抢在了前头。
廊下脚步很轻,母亲穆执缨已从外头进来,衣裳未解,发髻也还齐整。她看了一眼竹星颐这身模样,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匣子,没多问,只问了一句:“先救人,还是先封门?”
竹星颐答得很快:“先救人。”
穆执缨点头,朝外头唤了一声:“棠音。”
棠音应声现身,伞柄里的细剑已抽出一截寒光。
“去找老管事。”穆执缨道,“带不回来,就把命带回来。”
棠音转身便走。竹星颐又叫来夜值护卫,让他去后街截今夜送信的人。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出一点荒唐。上一世她忙着往火里冲,这一世她忙着满府点人。人若真能被死过一回这件事逼得开窍,阎王殿倒比学堂管用。
她自己留在书房翻名册旧信,手上动作飞快。
匣中纸页一张张翻过去,旧账、旧帖、往来礼单、几份压箱的回信,墨气、纸气、陈年樟木味混在一处,叫人头皮都发紧。她不敢翻慢,也不敢翻乱。
今夜失掉的每一样东西,后头都能变成捅回竹府的刀。
夜值护卫先回来,押着一个送信人进院,手里捧着封截下的信。竹星颐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折得很小的货单,纸角压着半枚旧印。
城南盐栈。
她刚从钟离雾那里拿到出货簿,竹府这边就有人急着把盐栈货单往外送。两张纸搁在一处,对出来的东西让她后背发凉。
盐栈和竹府之间这条线,不是隔了几层人手才挨上,它早就摸到竹府门边了。
棠音很快也回来了,身后押着一个短打汉子,老管事跟在最后,脸白得像纸,腿还在发软。
“少卿。”棠音话落得很平,“老管事被人盯上了。人藏在井边,刀已经出了鞘。”
竹星颐看了一眼老管事,再看那短打汉子,最后看了一眼棠音带回来的空信筒。
够了。
信截住了,人活着,埋伏的也按下了。
今夜第一刀,她抢回来了。
竹星颐把货单收进袖中,站起来看了一眼院子。书房灯还亮着,穆执缨在廊下吩咐人封门,棠音提伞守在院中,竹崇清站在书房门边,没再催她一句。
都活着。
她攥了攥掌心那枚白玉扣,转身回房。
灯一点亮,她便看见案头端端正正放着一封信。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的火漆用的是大理寺的印。
这是她白日里发出去的密信回函。上一世,这封信是几日后才到的。今夜却提前来了。
竹星颐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
“你查的那条线,不止一个人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