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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活着 沈照出逃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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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时,侯府侧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前头一辆青帷小车,帘子压得很低。后头那辆停得稍远些,车旁立着两个随从,再往外是几名换了寻常衣裳的府卫。
辛夷扶她上车,杜若坐在车门外侧。
马车动起来后,沈照抬手去碰车帘。
辛夷轻轻按住竹帘:"姑娘,不宜见人。"
沈照收回手。
她不再看。
可车轮声变了三次。出侯府时是平整石板,过半刻钟后变成木桥的闷响,再往后,风里水汽渐浓。马车先左转两次,又右转一次,最后沿着一段微微下坡的路走了很久。
承阙她不认得。但路,总会留下痕迹。
到怀川河畔时,天边只余下半抹猩红。
大多数百姓只在路边、桥下、河岸空处烧寒衣。火盆一只接一只,纸灰被风卷起来,落进水里。远处有香烛摊,有纸衣铺,还有热食摊,锅盖一掀,热气便混着葱姜味漫过来。
崔衡没有让人清场。只让人在靠水处用两面素屏围出一小块祭位。屏里摆着香炉、笔墨、白纸寒衣和几只封包。
杜若站在屏风外一步。崔衡又离得远些。
沈照在案前坐下。
香炉里那缕烟极细,风一来便立不稳,往一侧散。
她取了最小的一张内签,藏在袖下,写得很快。
姜公怀瑾。
再往下,是她记得的生辰。最后一笔控制不稳,墨微微洇开。
她看着那几个字,指尖稍稍停顿,随后折起,塞进最里面那件白纸寒衣里。
外封仍是空白。
旁边那户人家,一个妇人跪在火盆前,边烧纸边哭,嘴里反复喊着一个名字。喊到第三遍时,身边的老妇按住她的手:"寒衣烧干净些,剩一点角,地下的人取不全。"
沈照听着,低头看自己盆里的火。
她也想喊一声。可喊不出来。隔着帷纱,隔着素屏,身后还有府卫。
她连"姜怀瑾"三个字,都只能折进最里面那件白纸寒衣里。
她又添了几束没写名字的寒衣。
沈照隔着帷纱,低声道:"您。"
周围太吵,正好盖住她的声音。
"我不知道谁到了您那里。若他们到了,劳您分一分。若他们还活着,别让他们收。"
最后一角纸衣塌成灰。
火灭了。
感知和记忆忽然清晰起来,香烛的气味,湿冷的风,停云院那扇关着的门。
她站起身。
素屏外人声嘈杂,人群混乱。
就这一顷刻,沈照已经不见了。
崔衡没有让人围上来。
砚清靠近他,压低声音:"杜若追不上。要不要封路?"
"别围。"崔衡声音很低,"别惊动京兆府。"
砚清一顿,抬手示意府卫散开。
天空飘起雨,细细的,很冷。
……
雨丝细冷,落在脸上,像没有烧尽的纸灰。
沈照不记得自己绕过了几条巷。
她只知道身后的脚步声一度远了,又很快近了。杜若没有喊,只始终隔着几步,逼她往更窄、更偏的地方走。
从医馆后门出来后,是一条窄窄的后街。
雨棚低低压着,几只油布篷连在一起,下面支着一口锅。热气从锅里腾起来,白茫茫一片,混着葱姜、面汤和药铺后墙潮湿的气味。
馄饨摊。
她脚步顿了一下。
巷口都是崔衡的人。他们没有扑上来,只守着路。
崔衡走了过来。
她无处可去,只得站在那里。
摊主老妇抬头看着她,轻声道:"姑娘?刚从河边回来?"
沈照没有说话。
老妇叹了口气。"哭不出来的时候最难受。来,坐会儿吧。我给你盛碗热汤。"
摊主把热汤递过来时,热气升起,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沈照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案板上。
几只刚包好的馄饨摆在薄粉里,皮边捏得很齐,还没来得及下锅。
沈照忽然想起韩稚。
"支个馄饨摊吧。热乎。"
"你会包?"
"不会。可我娘会。"
"等打完仗,我天天给将军留一碗。"
那碗馄饨,她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河边烧寒衣时没掉下来的眼泪,此刻落了下来。
时间彷佛凝固了,直到一道人影在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隔着热气,看见崔衡的脸。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跑,也没有问她想去哪。只是转头看向摊主。
"两碗馄饨。"
老妇笑着应声。锅里的热汤重新翻滚起来。雨还没停,街上仍旧喧闹。
馄饨端上来时,他把勺子放到她面前。
"先吃吧,天冷。"
沈照没有动。
老妇端汤路过,见两人相对无言,便叹了口气:"寒衣节哭了一夜,总得吃口热的。小两口有什么话,吃了再说。"
沈照的手一顿。
"我们不是。"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含混。
老妇一愣,忙笑着赔不是,端着汤走了。
崔衡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两个人都垂眼看着自己地馄饨。
过了很久,崔衡忽然开口。
"你跟了他多少年?"
沈照没有立刻回答,默默地拿起了勺子。
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记事起就在那里了。"她说,"不记得第几年了。"
崔衡没有再说话。他低头,慢慢舀了一勺汤,又放回去,始终没有送到嘴边。
"他待我们都很好。"沈照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这些孩子,都是他捡回来的。"
崔衡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很快又低下去。
"嗯。"
她继续吃着碗里的馄饨,没有再说话。
沈照吃到第三只馄饨时,指尖忽然颤了一下。
她很快握紧勺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崔衡抬眼。
"怎么了?"
"烫。"
崔衡看着她。热气蒸得她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淡,握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放下勺子,轻轻地喊了声:"沈照。"
她没有应。
她想把勺子放回碗里,手却没能稳住。木勺磕在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崔衡伸手扶住她,沈照的身体滚烫,却在冷得发抖。
"别碰我。"
话音很低,几乎像气声。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抬手示意杜若上前。
沈照迷迷糊糊中闭上了眼睛。
"回府。去请尚药局奉御。"
……
沈照醒来时,她一只手搭在软绸脉枕上,腕子伸在帘外。
帘外坐着一个发色斑驳的医者,指尖隔着薄绢,正按在她腕脉上。
辛夷立在榻边,屏息不语。屏风外稍远处站着的似乎是崔衡。
沈照动了一下。
医者收回手,声音苍老,却很稳。
“姑娘灵息乱而冲,外伤牵动旧创,不可再擅动。背伤可否让老朽看一眼?”
辛夷正要上前,低声道:“姑娘,奴婢替您——”
沈照已经坐了起来。
她抬手扯开外衫,将衣襟褪至肩下,直接掀开了帘子。
“看吧。”
帘外一静。屏风外也没有声音。
辛夷脸色微变:“姑娘!”
她的肩胛下方大片瘀青泛着青紫,间杂几道新伤旧痕。
医者怔了一瞬,却没有上手。只一眼,便移开目光,垂手道:“劳烦侍女扶姑娘回帘内。”
辛夷立刻上前,替沈照拢好衣衫。
帘子重新垂下。
医者低声道:“伤在背,病在脉。若再有一次,轻则经脉闭塞,重则灵府反噬。”
沈照垂眼看向右腕。
医者没有再说下去,只写了方子,又叮嘱辛夷煎药、热敷、夜里不可离人。
崔衡道:“有劳奉御。”
沈照眼睫动了一下。
医者收好药箱,垂首道:“令君客气。老朽今夜只是来宣宁侯府问一趟旧疾,并未见过旁人。”
崔衡道:“砚清送奉御出去。”
脚步声渐远,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辛夷也退了出去,只在床头添了一盏灯。
沈照坐在帘内,忽然笑了一声。
“给卢嘉宁看病,也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崔衡走近几步,仍隔着帘子看她。
“青州民风保守。”他说,“这不似青州女眷。”
沈照知道他说的是方才掀帘露伤的事。
她垂眼理了理衣襟,语气平淡。
“崔令君可知你们的刑部大牢里,可没什么女卒。”
屋中一静。
崔衡指节微微一顿。
沈照隔着帘影看他。
“这点事,我不习惯躲。”
崔衡低声道:“以后不会。”
“以后?”
沈照轻轻笑了一声。
“我还有以后吗?”
崔衡没有接这句。
他道:“京兆府已经递帖。”
沈照抬眼。
“寒衣节桥口闹事,百姓报官时,说宣宁侯府女眷被户部侍郎府护院误伤。明日京兆府会来问安,也会问经过。”
“问安?”
“名义上是问安。”
“实际上是问口供。”
“是。”
沈照看着帘外那道身影。
“所以我明日要做卢嘉宁。”
“你已经是了。”
“我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崔衡将一只木匣放到案上。
正是寒衣节出门前那只。
“卢嘉宁,青州卢氏女,庶长女。幼时体弱,少言,不善见人,近几年一直在白鹤观清修养病。”
沈照问:“她一直住在道观?”
“近几年是。”
“没人接她回去?”
崔衡停了停。
“少。”
沈照没有再问。
崔衡继续道:“两月前,卢家补了入京投亲的文书。路引、药方、托养文书都在这里。”
沈照问:“她病什么?”
“胎里带弱,旧年落水,寒症入骨。”
“所以她畏寒,病弱,不见外男,正好住在宣宁侯府养病。”
沈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笑了一声。
“倒是好装。”
崔衡看着她。
“有些地方不像。”
“比如?”
“卢嘉宁不会自己掀帘。”
“记住了。”
崔衡道:“还有,怀川桥口混乱,户部侍郎府护院震开火星时误伤了你。你受惊牵动旧疾,被侍女扶回车上。之后不曾离开侯府。”
沈照听着,慢慢抬眼。
“杜若呢?”
“她会说一直在你身边。”
“簪花摊主和医馆呢?”
“砚清已经去过。没人认得沈照。”
沈照看了他很久。
“崔令君做假证,倒是熟练。”
“这是保命。”
“保谁的命?”
崔衡没有答。
“我在这里,那真的卢嘉宁呢?”
屋中安静下来。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崔衡道:“死了。”
沈照抬起眼。
“死在青州城外的白鹤观。”
“什么时候?”
“半月前。”
“半月前死的人,今日还能住进宣宁侯府养病?”
“因为卢家没有报丧。”
“不报丧?”
“对外只说她病势反复,仍在观中清修。后来又补了一份入京投亲的文书。”崔衡道,“官面上,卢嘉宁还活着。”
沈照看着他。
“她怎么死的?”
“观中送回来的话,是病势骤重。遗物也封了,卢家没拆。”
沈照沉默片刻。
“为什么不报丧?”
“她妹妹月底出阁。”
沈照皱眉。“人死了,和妹妹出阁有什么关系?”
崔衡看了她一眼。“婚事难得。”
沈照顿住。“所以她死了,也要先等别人嫁完?”
崔衡没有替卢家辩解。
沈照垂眼看着那份托养文书。
“在军中,人死了,名字要报上去。尸首找不到,也要报。”
她顿了顿。
“卢家倒好。”
“死了一个人,还能先不算。”
崔衡道:“卢家想压下死讯。我只是借了这个还未死在官面上的名字。”
沈照笑了一声。
“说得真干净。”
她抬眼看他。
“一个死了,家里不肯让她死。一个活着,你不肯让她活。”
崔衡静了片刻。
“你不是死人。”
“官面上我是。”
“在我这里不是。”
沈照看着他。她忽然笑了一声。
“崔令君,你救人的法子,倒是很像杀人。”
崔衡看着她,没有辩解。
转身之前,他停了一下。
“安和小姐。”
他用的是那个名字。
“好好养病。”
门关上了。
沈照盯着那扇门。
沈照已经死了。卢嘉宁也死了。
明日要见官的,却偏偏是她们两个死人拼出来的一个活人。
药力压着伤,意识却在黑暗中醒着。辛夷在屏风外守夜,窗外的桂树被风吹动,影子在窗纸上晃一下,又晃一下。
她侧过身,借着帐外微弱的灯光,看腕上那只青翡环。
她用左手拇指按住环身,试着往外推。推到腕骨最宽处,环内银纹骤然一亮,一股绵劲弹回,将她的手指震得发麻。
她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环纹不动。
她放下手,躺在黑暗里。
去哪。
回祁境。祁已降,
找隼骑,散落无处。
杀崔衡,杀不了。
那么只剩一件事。
活着。
先活着。
天快亮时,她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她无处可去。他知道。她也知道。
所以他才那么平静。
沈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间。枕上还有残存的药气,混着桂花的冷香。
那就先当卢嘉宁吧。
至少卢嘉宁还活着。
活着,才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