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竟被敌相藏入府中》玄枵客

1、第一章 死而复生 沈照被从刑

　　寒衣节那夜，有人在怀川河畔失踪了。
　　是来京城投亲看病的卢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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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屏被撞偏时，河岸上正乱成一团。
　　一支贵人家的送寒衣行列正从桥上下来。桥口窄，路边百姓的火盆没来得及挪开，几句话没说合，便推搡起来。火盆被撞翻，纸钱卷上半空，火星被风一卷，直扑素幡。
　　护院急着护住纸轿，抬掌震开火星。掌风荡开，连带将桥口人群推得一乱。
　　素屏被人撞偏了一角。
　　卢嘉宁抓的就是这个时机。
　　两个箭步。第一步抢出素屏缺口，第二步切进送寒衣的行列。掌风压向人群，行人纷纷避开。她不躲，错肩迎上，以肩背接了那半掌余劲。
　　肩背处那缕寒光骤然一碎。追踪纹断了。成了。
　　她借着余劲往前一错，喉间泛起腥甜。
　　但值得。
　　杜若几乎同时出手。她没有喊，只抬手来扣卢嘉宁腕骨。指尖将触到青翡环时，终究滞了半分。
　　就这半分，卢嘉宁已经低身错开。
　　举幡的家仆被撞得踉跄，素幡斜压下来，白纸衣擦过卢嘉宁肩头。等杜若绕过屏风时，卢嘉宁已经被那支送寒衣的行列裹进桥洞阴影里。
　　她顺着行列过了桥洞，在一处卖纸钱的棚后侧身退出来。
　　承阙太大。城门、官署、善堂、义庄、河船，看着都是路，却处处都要籍册和银钱。满城去处，无一处可留她。
　　杜若追上来时，卢嘉宁已经到了簪花摊前。她走不快。伤口被牵得发疼，后背那一下也震得气血发浮。再往前不过三步，就会被扣住肩。
　　所幸其他府卫还隔着人群。
　　卢嘉宁忽然停下。
　　簪花摊前围着几个姑娘和孩子。摊主见她衣料不俗，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姑娘看看？今日素花卖得好。"
　　卢嘉宁取起一支素银桂枝簪，隔着帷纱往鬓边一比。
　　杜若已经到了她身后。"姑娘。"这一声压得极低。
　　没有回头，只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报了价。
　　卢嘉宁道："她付。"
　　趁杜若一愣，卢嘉宁指尖一松。桂枝簪撞翻旁边两格簪匣。彩绢、珠花、银簪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一个孩子弯腰要捡，差点踩上一根细簪。
　　杜若脸色微变，先一步把孩子拉开。
　　摊主急了："哎哟，姑娘，这是今日新摆的货——"
　　卢嘉宁退入旁边窄巷。
　　身后，杜若只得将银钱放到摊上，声音仍稳："照价赔。"
　　这几息的时间已经够了。
　　卢嘉宁转过巷口，抬手扯下帷帽。裂开的纱边，果然还藏着一道用于追踪的寻息纹。
　　她将帷帽丢进巷边小渠，扶着墙缓了片刻，继续向前。
　　前方医馆门前挂着一盏旧灯。门柱下有一道刻痕，极浅，像祁军旧用的联络记号。
　　身后脚步声渐近。她掀帘进去。
　　药气扑面。堂中坐着几个病人，药童正低头包药。卢嘉宁扫了一圈——药柜边、墙角、后门框。没有第二处记号。
　　她推开后门，冷风灌了进来，后门外是一条后街。
　　她脚步一顿。
　　巷口有人。他们静静地站着，风吹起衣角，阴影压着脸。
　　卢嘉宁看向巷的另一侧。也有人。
　　那人抬起黑伞，露出一双瑞凤眼。他没有出声，只对她比了个口形。
　　——沈照。
　　三日前，沈照从昏迷中醒来，看见的也是这样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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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刑狱里那碗断头饭。
　　那饭早已冷透，米粒结成硬块。
　　牢卒将托盘放到石案上时，手抖得厉害，碗沿微微一倾，几粒冷饭滚落。
　　封脉钉钉入腕骨与肩井，是入狱第一日的事。到第三日，寒意已经沉进骨肉。
　　她盯着那碗冷透的饭看了很久，然后一口一口吃完。
　　后来，狱卒递来一盏水。她高烧数日，唇舌干裂，只喝了半盏。水里有一点极淡的苦味。她当时没有在意。
　　意识开始模糊时，手指先松了。水盏从指尖滑落，在石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像洗兵枪杆折断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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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
　　温热的帕子贴上额头。一下，一下，轻而慢。
　　有人在替她擦冷汗。
　　沈照皱眉，费力睁开眼。
　　是个年轻男人。眉目清秀，神情温和，衣着极简，料子却是压不住的贵重。他擦完最后一下，将帕子叠好放回水盆，动作里有一种奇怪的、不像陌生人的熟练。
　　她怔了怔。
　　她不认识这个人。
　　房中有淡淡的柏子香，混着伤药的苦味。
　　心口猛地一紧。
　　她没死。那盏水不是送她上路的毒。
　　右手先于意识向身侧探去。空的。没有洗兵。
　　她试着调息。丹田里只剩一丝极轻微的波动，经脉空荡发涩。那些刑伤还在，稍一动弹，肩背和肋下便隐隐作痛。
　　可灵息确实还在。
　　不可能。封脉钉再留两日，经脉便废。可如今，封脉钉不在了。
　　男人将一盏漆木水盏放到她手边。沈照没有碰。
　　她的嗓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主君呢？隼骑还有多少人活着？白石渡的援军为什么没到？"
　　男人持着水盏的手停了一瞬。
　　"隼骑出渡八百人。已经确认退回祁境的，不足二十。"
　　不足二十。
　　"主君呢？"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沈照盯着他。"我问你，定川君呢？"
　　"定川君姜琰，已死于白石渡。"
　　屋中骤然静了。
　　沈照一动不动。她像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低低笑了一声。
　　"不可能。"
　　男人没有反驳。
　　"白石渡丢不了。王都援军就在东岸。只要他们入渡，主君便能收拢残军退回原陵。他怎么会死？"
　　"祁王早已请降。昨夜，姜璋携国书与王印抵承阙。今日承天殿受表。"
　　沈照脸上的冷笑终于彻底消失。
　　"姜璋还活着？"
　　男人没有答。
　　她慢慢笑了一声："主君死了，他活着来降？"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他说的是"祁王"，不是"王上"。他说"承天殿受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已经归档的公务。
　　沈照后颈骤然一凉。
　　"你不是祁人。"
　　抬手便向他肩颈劈去。下一刻，右腕骤然一凉。灵息像撞上看不见的壁障，顷刻被引散回经脉深处。
　　她低头。右腕上多了一只青翡玉环。玉色清透，不松不紧，内壁隐约浮着数道极细的银纹，正压在她尚未愈合的腕骨伤处。
　　束息纹。
　　男人只侧身避开，扶住她的肩膀。
　　"你到底是谁？"
　　屋里安静了片刻。
　　男人看着她，道："崔衡。"
　　这两个字落下时，沈照耳中忽然一片空白。
　　崔衡，字执中。晟国尚书令，兼太子少师。这场仗，有他的手笔。
　　原来是他。
　　"是你取了封脉钉？""是。"
　　"也是你给我戴了这个？"她抬起右腕，青翡玉环衬着苍白的腕骨。"是。"
　　"刑狱里的锁不够好看，便给我换一副玉做的？"
　　崔衡看着她。"封脉钉再留两日，你的经脉便废了。"
　　"所以我应当谢你？""不必。"
　　"那便取下来。""现在不能。"
　　沈照看了他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为什么救我？"
　　崔衡没有答。她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竟然避开了。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时，已平静如常。
　　"还救了谁？"
　　"我救出的，只有你。"
　　沈照像是被那句话重新钉回了白石渡。
　　她瞪大了眼睛看了崔衡很久。"只有我，呵！你到底要做什么？"
　　崔衡沉默不语。沈照抬手，一掌重重推在他胸口。可这力气弱得可笑，崔衡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让开。"
　　"你不能出去。"
　　"那我要见活下来的隼骑。"
　　"不能。"
　　"我要见姜璋。我要问他，祁怎么亡的！"
　　崔衡看着她。"也不能。"
　　"崔衡。"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你是晟臣。我的军败了，主君死了，祁也降了。你把我从刑狱里偷出来，是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崔衡沉默良久。"我不敢这样想。"
　　"那就让我走。"
　　"不能。"
　　"刑狱册上，祁将沈照，昨夜已经伤重而死。今日午后，你的尸身会随狱中病亡罪囚一并送出城焚化。从今以后，外面不能再有活着的沈照。"
　　她看着他，许久，轻声问："既然你要沈照死，为什么要我活？"
　　屋外忽然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庄严而缓慢。
　　门外长随压低声音："令君，时辰到了。尚书台诸官已在前院候命。"
　　崔衡道："退下。"长随应声离去。
　　此刻，他要入宫，站在百官之列，受她故国的降表。而她的主君死在白石渡，连名字都未必能回到定川。
　　"先养伤。想吃点什么？"
　　她盯着他，眼底全是恨意。"你问不出什么。要杀便杀。"
　　崔衡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很低，像怕惊动她尚未愈合的伤口。
　　"我费了这些事，不是为了今日杀你。"
　　"那崔令君是为了什么？"
　　崔衡不接话，只道："我先让人送小米粥和酱苤蓝。你愿意吃几口，再让人温药。"
　　外面是受降的钟，屋里却在谈小米粥和酱苤蓝。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狠话忽然堵在喉咙里。
　　然后她才笑了一声，是冷的。"崔令君连祁人的饮食都打听过了。"
　　崔衡看着她："不必打听。"
　　他取过榻边一件素色短披肩，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轻。沈照垂眼一看，猛地将它扯下，扔在地上。
　　崔衡没有拦。只是看了那件披肩一眼，随后平静地收回目光。
　　"你若不愿见我，我让侍女进来。晚些时候，我再来。"
　　崔衡出去之后，沈照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方清静院落，一株老桂，一丛湘妃竹。她将手探出窗外，腕上的青翡环轻轻一冷，窗棂下方随即浮起一线极淡的光，无声无息地拦住了她的手。
　　她收回手，看向腕间那只玉环。青翡色清透，温润漂亮。
　　若戴在别的女子腕上，大约也算一件极合宜的首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来人声音很稳，不年轻，也不怯。
　　进来的侍女穿一身素净藕色衣裙，手里端着漆盘：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苤蓝，一盏尚冒着热气的药。
　　她将漆盘放在案上，又取出一双软底鞋，放到沈照脚边。"地上凉。"
　　沈照看着她："你叫什么？"
　　"辛夷。"
　　"崔衡的人？"
　　"宣宁侯府中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宣宁侯府，停云院。"
　　停云院。这崔衡倒挺有雅兴。
　　沈照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碗粥。小米的米油浮在上面。酱苤蓝切得细细得。旁边那盏药的苦味被热气蒸起，弥漫开了。
　　"我若不吃呢？"
　　"粥再温，药重煎。令君吩咐不能强迫姑娘。"辛夷顿了顿，"但也不能让姑娘出事。"
　　沈照拿起木勺，舀了一口粥。
　　粥是温热的。暖意落进胃里时，她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真是久违的舒爽。
　　她只吃了两口，便放下勺。
　　看着碗里浮着的米油，她忽然想起——定川军里，将士战死，要备祭饭，要写祭文。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替姜怀瑾备过一碗。
　　沈照道："我要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