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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远道而来的访客 她来到了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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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蒂冈的清晨很安静。
十月的风从台伯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晚秋特有的凉意。圣彼得广场上的石板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颜色比白天深了一点。广场上的鸽子起得比修女们还早,三三两两踩在石板上,在石板上到处啄。
卡莎站在广场东侧的柱廊下面,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裙,裙摆几乎垂到脚踝,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点嘴唇的轮廓。听说这口脂是珊瑚虫做的了之后,她就从来没用过这儿的化妆品。
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朝圣的普通女信徒没什么两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她站立的姿态过于娴静了,是长年累月的教养使然。
几个早起的朝圣者从她身边经过,没人多看她一眼。
卡莎抬起手,把兜帽往后推了一点,露出一双棕黑色的眼睛。目光从柱廊的石柱一路往上,掠过广场中央的方尖碑,最后落在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上。穹顶灰白交错,上头还挂着露珠,湿的地方颜色深了点。米开朗基罗设计的那个大圆顶,不管看多少次她都觉得太重了。
她收回目光,瞧了瞧附近。
广场中央的方尖碑是卡利古拉从埃及运来的,在尼禄的竞技场边上立了一千多年,后来被挪到这里。石碑底座的喷泉正往外吐着细细的水柱,水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听得很清楚。卡莎从喷泉边上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正踮着脚尖往水里丢硬币。硬币落水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就不见了。老太太闭着眼睛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嘴唇翕动着念着祷告词。
卡莎停了脚步,她已经很久没有往任何泉水里丢过硬币了。人总是在知道得太多之后就失去了某种天真的权利,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经年累月,消磨了她的求知欲。
教堂的东侧有一扇小门,是供神职人员进出的通道。卡莎走到门前,伸手敲了三下。铜制的门环撞在木板上,发粗了闷闷的响声。
大约两分钟后,门被一个年轻神父打开了。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他显然没想到这么早会有人来敲门,再加上眼前女人明显是东方人模样,愣了一下才开口:“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想见主教。”卡莎说。
年轻神父的表情又开始变了变。卡莎看着眼前表情瞬息万变的孩子,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年轻啊,情绪都放脸上。
主教不是想见就能见,卡莎自然懂,所以她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
“请把这个交给主教阁下。”她说,“我在这里等。”
神父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任何名字,封口处用红色火漆封着,上面压了一枚很小的印记,他看不太清。
“请问您是……”
“他看了信就知道了。”卡莎打断了他。她语气淡淡,但是年轻神父感觉再问下去不太好,收好信后说了句请稍等就关上门见主教去了。
卡莎退后一步,靠在门边的石墙上。
广场上的鸽子越来越多了。大概是住在附近的信徒们开始出来走动,有人往地上撒了些面包屑,鸽子们呼啦啦地聚过去,欢乐进食。
卡莎看着那些鸽子,想起很久以前在巴黎圣母院的广场上也见过类似的场景。时间太久了,她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是个秋天,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她站在圣母院门口的八芒星砖上,有个孩子扯住了她的衣角,再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已经是棺椁里了。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半个小时。开门的还是那个年轻神父,他好奇和敬畏搅在一起,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主教阁下请您进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卡莎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门内。
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挂着些宗教题材的油画,画框都是深色的木头,有些年头了。走廊里光线很暗,壁灯还没灭。卡莎的皮鞋踩在石砖地面上,哒哒哒的。
年轻神父领着她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又上了一段楼梯。卡莎注意到楼梯扶手上的雕花很精细,是葡萄藤和麦穗的图案,打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
他们在三楼的一扇木门前停下来。年轻神父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请进”。
门推开之后,卡莎看见了一个不算太大的房间。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深棕色的书桌,几把椅子,墙上钉着一个十字架,靠窗的位置立着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窗帘拉了一半,早晨的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线,嗯,像十字架。
主教坐在书桌后面。
他是个头发发白的中年男人,脸上线条很硬朗,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一双眼睛望过来很深邃。他手里拿着卡莎那封信,已经拆开了,信封就搁在桌角上。
年轻神父鞠了一躬,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主教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卡莎。卡莎也不说话,只是把兜帽彻底放下来,露出整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东方人面孔。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是端正好看的,但算不上惊艳。皮肤很白,白得几乎有点透明,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主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信,又抬头看了看她。
“这封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是你写的?”
“不是。”卡莎说,“是一个朋友替我写的。”
“朋友。”主教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似乎是在咀嚼它的分量。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又翻回去。“信上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哪一件?”
“全部。”主教说。
卡莎没有马上回答,她往外面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广场的一部分,还有更远处的罗马城的屋顶,层层叠叠的,在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红色和褐色。鸽子还在广场上,变得很小。
“大部分是真的。”她说。
主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年轻时候在神学院待过很多年,后来又在教廷的各种机构里做事,见过的人不算少。有的人说谎,有的人说真话,大多数人说一半藏一半。他看得出来。但这个女人站在那里,说的话和她本人一样,让人摸不透。
“坐吧。”主教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卡莎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动作很轻,裙摆落在椅子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你知道的,这种信如果落在别人手里,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主教说,把信纸放在桌上,用一根手指压着。
“所以我亲自送过来。”卡莎说。
主教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又落到信纸上,那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写的。信的内容并不长,但他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太真实。
“你说你在找他。”主教说,没有指明那个“他”是谁,“找了多久了?”
“很久。”
“多久算很久?”
卡莎想了想,说:“比您活着的时间长。”
主教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卡莎,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她的脸还是那样安静。
“你明白吗,这样的话我不能信。”主教说。他的语气还是平稳的,但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一些。“我是一个老人了,见过的稀奇事不算少,但你这样说话的,我是头一回遇到。”
“我明白。”卡莎说,“所以我来了,不是光送一封信就走。”
主教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他注意到她手腕上没有任何饰物,只有右手食指上有一圈很淡的白痕,像是常年戴着什么东西留下来的印记。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
“你是谁?”主教突然问。
卡莎抬起眼睛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似乎变浅了一点,像是一杯浓茶被水冲开了一点点。
“我最新的名字叫卡莎。”她说。
“卡莎。”主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不是意大利人的名字。”
“不是。”
“你从哪里来?”
“很多地方。”卡莎说,“最近是从巴黎过来。”
“巴黎。”主教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之后清了清嗓子。“巴黎那边的事情我听说了。圣母院的事情。”
卡莎没有说话。
“有传言说,圣母院那天不太平。”主教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种说法,说有东西在圣母院门口被除掉了。很古老的东西。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有些人看见了。”
“你信吗?”卡莎问。
主教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子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信不信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真的做了传言里说的那些事,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来找一个人。”她说,“有人告诉我,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这里。”
“谁告诉你的?”
卡莎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上那道白痕。那个动作很轻很慢,防府市在触碰一件不在那里的东西。
“这件事说来话长,”她说,“而且您未必愿意听。”
主教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窗外的光正好打在她半边脸上,明暗的分界线沿着鼻梁切下来,另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你说吧。”主教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耐心还是有一些的。”
卡莎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重新看向主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这件事,”她终于开口,“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
窗外,钟楼的钟声响了起来。那是早祷的钟声,当当当的,在梵蒂冈的上空一圈一圈荡开。鸽群被惊起来扑棱棱飞成了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落下来。
阳光又亮了一些。那条地板上明亮的线慢慢往书桌的方向挪。
卡莎开始讲述。
她像说别人的故事一样,但主教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人,实际上可能真的很老了。老到和他的曾祖母一样老,甚至更老。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上那张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在阳光下变得有些透明,背面的纹理隐约透过来。
门外的走廊里,那个年轻神父还站在不远处。他想走又不敢走,总觉得那扇门后面在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