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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随行册 第三章随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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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随行册
重安号试水成功的消息,很快沿着江岸传开。
礼乐声重新高起来,像要把方才那一点不祥彻底盖过去。
工部侍郎脸上的汗还没干,已经换上了喜色。他领着几个属官快步上前,向严忠肃和掌印太监复禀,“重安号入水平稳,请诸位殿下,阁老登船验看。”
这话一出,岸上官员纷纷松了口气。
试水无误。
这四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有分量。
它不只证明了重安号能浮起来。
也证明了方才喊“船不能下水”的人,像个疯子。
刘盛旧部那几句嘶喊,像被江水冲淡了。
太子也终于露出几分轻松,低声道,“既已试成,便该速速回奏父皇,免得圣心悬念。”
掌印太监笑道,“太子殿下孝心,圣上自会知道。”
远处,那艘船已从坞架上缓缓移出,泊在临时栈桥边。江水托住庞大的船身,船楼高起,彩幡垂满,远看倒真有几分瑞气。
苏溪站在人群后,望着那艘浮在江上的宝船。这一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在这里,船未必只是通往远方的工具,也可能是一座吞人的祭台。
船浮得很好。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会相信它没有问题。
“诸位殿下,请。”
工部侍郎亲自引路。
太子率先往栈桥上走。五皇子跟在后面,神色还没完全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三皇子慢悠悠落后半步,衣袖被江风吹得翻起,脸上那点玩世不恭也淡了些。
戚正走在最末。
他身体不好,刚踏上栈桥,便低低咳了一声。旁边小内侍想扶他,被他轻轻避开。
苏溪看见了。
戚正不是不需要扶,是不肯在这里让人扶。
一个久病无权的皇子,如果连登船的栈桥都要人搀,便更像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病人。
苏溪低头跟上。
栈桥微微晃动。
江水拍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重安号近在眼前时,远看那些华丽彩饰便都退去了,只剩下新漆的潮气,木料的冷意,以及船体过于高大的压迫感。
苏溪刚踏上甲板,脚下极轻地顿了顿。
船板很新,新得有些不该。
他扶住旁边栏杆,像是大病未愈,指腹贴过木面时,已摸到漆层下一道细微的接痕。
不是原配的木料。是后加上去的。
他没有抬头,只用眼角扫了一下楼舱方向。礼舱、金炉、贡箱、斋坛,每一样单看都是规制之内,叠在一起,全压在上层。
岸上那半尺吃水的答案,他已经知道了一半:重量不在船底,在上面。
他垂下眼,跟着众人继续往里走。
经过一段窄廊时,他脚步微滞,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手掌扶到舱壁上。
“苏大人。”
工部侍郎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溪抬头。
工部侍郎正看着他的手,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慢。
"船上器物,还是莫要乱碰。"
苏溪立刻收回手,神色窘迫,低头道:"臣初登御船,一时失礼。"
工部侍郎淡淡道:"苏大人是翰林,平日看的是书卷,不是船木。"
"侍郎教训的是。臣确实不懂船。"
不懂船。
这三个字一落,工部侍郎脸上的轻慢彻底摆了出来,不再遮掩。
苏溪垂着眼,任他看。
轻慢越深,看管越松,他要的,就是这个。
众人沿着甲板往里走。
工部侍郎一边引路,一边介绍,“此处为前甲,供祭海、宣诏之用。上层为礼舱,安置香案、金炉、经幡、贡礼。中层偏后另设静室,若日后有贵人奉诏随行,便可在此起居。外间可安药炉,旁边另设医官值房。”
他说到“贵人奉诏随行”时,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像是没有定,又像所有人都知道迟早会定。
三皇子忍不住看向戚正。
戚正神色淡淡,没有半分反应。
苏溪听见了,却没有抬头。
比起那句“贵人”,他此刻更在意脚下这艘船。
经过一处舱门时,他脚步微滞,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手掌又扶到了旁边的舱壁。
工部侍郎回头。
苏溪立刻道:“臣病后脚虚。”
工部侍郎皱眉:“苏大人若身子不适,便在甲板上候着。”
苏溪低声道:“不敢。臣只是初登御船,好奇罢了,不能看吗?”
工部侍郎莫名被怼了一顿,转头看向严忠肃。
严忠肃停步,回头看了苏溪一眼,似是觉得有趣,
“看看怎么了?”
工部侍郎忙道:“是。”
苏溪垂眼:“谢阁老。”
众人继续往中层走。
越往里,江风越轻,新漆和木料的气味越重。
苏溪经过一段窄廊,指尖蹭过墙板边缘。
新漆未干,但木纹下有一道细小的拼接线,不是修补,是另接了一段进来。这里原本没有这堵壁。是后隔出来的,把空间分小了,把料堆厚了。
他抬眼看向上方。正对礼舱。
苏溪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方向,这船的重量,是被一层一层往高处送的。每一处加固,每一道周全,都在把重心抬高。
但他还需要最后一步确认。
工部侍郎推开静室的门,继续道,
"若日后有贵人奉诏随行,便居此处。此处近中轴,避风避潮,外间可安药炉,旁边另设医官值房。御船远行,工部不敢忽视。"
苏溪站在门前,先看窗,再看榻,脸上是文臣初登御船的拘谨。
脚下没动。
他扶着门框迈进半步,指尖掠过门槛边缘。
很厚,不是原来的厚度。
门槛外侧新漆,内侧是旧木纹在原有结构外又包了一层,是压重,不是挡潮。
他借着咳嗽低头,看清了屏风后侧的舱壁,新旧木色不一,接缝处封过漆,不是修补,是加固后重新遮掩。
他直起身,像是终于看够了陈设,随口问道,"这墙瞧着比寻常屋舍厚些,船上也怕冬日透风吗?"
这下,连工部侍郎都笑了,属官们跟着附和,笑声压低,却不加掩饰。
戚正在旁边开口,语气淡而平,"先生若看不懂,便少问两句,免得叫人笑话。"
苏溪低了低头,不再吭声。
他要的答案,已经够了。
甲板加料,重心上移。舱壁后隔,空间压实。门槛外包,底部堆厚。头顶礼舱再压金炉、贡箱、斋坛。
每一处单看,都叫做周全。
合在一起,只有一个结果,
重心太高,压舱不足以对抗,江湾无浪,它浮得漂亮。
一旦出海,横浪从侧面掀上来,楼舱的重量会把船往一侧拽,再拽,直到扶不回来。
这艘船不是不能下水。
是不能出海。
它会翻!
苏溪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工部侍郎道,“苏大人看的如何?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他立刻垂手,“大人见笑了。”
“可看出什么了?”
周围几名工部属官又笑。
苏溪低头,老老实实道,“臣看不懂,只觉这宝船处处甚是周全。”
工部侍郎笑意更深,“那是自然。御船由工部督造,岂容旁人置喙。”
苏溪垂着眼,语气恭顺得近乎木讷。
“侍郎说的是。”
......
比起五皇子的东瞧西看,三皇子对这船一点兴趣都没有,
反倒是转头走在了戚正的身边,“六弟,听说平阳侯快则明日,迟则后日,便入京。到时候你们家人又可见面了。”
可船舱内本就安静,苏溪离得不远,仍听见了平阳侯三个字。
平阳侯。
戚正的外祖。
苏溪心头那几根线,忽然又被拉紧了一根。
难怪。
六皇子久病无权,不足为惧。
可若平阳侯入京,若外家重新伸手,戚正就不再只是一个被弃置深宫的病人。
太子下意识看向严忠肃。
严忠肃神色不变,像是早已知道这消息。
这句话说完,舱内气氛便变了。
试水成功。
平阳侯将至。
诸皇子在场。
掌印太监带着宫中旨意。
所有东西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落。
苏溪看向戚正,心里有一个不好的念头浮了出来。
戚正站在静室门外,病弱苍白,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像早就知道今日这艘船下了水,下一道浪便会冲向自己。
众人重新回到甲板时,江风更冷了。重安号泊在水边,彩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船下,工部属官正整理试水文册,岸边,礼部官员已重新列位。掌印太监捧着明黄诏书,缓步走到香案前。
太子站在最前,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严忠肃站在掌印太监身侧。
苏溪站在人群边缘,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早已写好。
试水成功,只是让那张纸上的字终于可以念出来。
一阵晚风吹过,船帆摆动,
掌印太监展开圣旨。
尖细的声音在江风里拉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众人跪下。
苏溪也随之跪下,膝盖碰到甲板,冷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诏书前半全是求药、海路、孝道、祥瑞之辞。
苏溪一字字听着,心却越沉越低。
直到掌印太监念到最后。
“六皇子戚正,温谨纯孝,久居深宫,未见海色。今命代天奉药,随重安号出海,以慰朕心。”
江风呼地掠过。
戚正跪在最末,额头贴上甲板。
“儿臣领旨。”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也弱,却没有颤。
苏溪垂着眼,指尖慢慢收紧。
原来三皇子说的“见世面”,是这个意思。
圣旨念完,掌印太监收卷。
众人起身。
戚正站起来时,身形微微一晃,却很快稳住。没有人伸手扶他。
或者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显得他需要扶。
掌印太监又看向严忠肃,笑道:“阁老,六殿下病体贵重,海路又远,随行起居、静室、药炉、礼舱签押,总要有人盯着。圣上也问起过,谁合适。”
严忠肃没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到苏溪身上。
苏溪心中一沉。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落水的原主明明看见了刘盛和戚正在一起,严忠肃却也不感兴趣了,
管他在密谋什么呢,都一并死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严忠肃道,“苏溪。”
苏溪上前一步:“学生在。”
严忠肃道:“你今日既替御船守了一回礼......”
苏溪心口一沉。
严忠肃继续道,“六殿下静室、礼舱、随行签押,自今日起,便由你随行监校。”
苏溪低声道,“学生恐才疏病弱,误了圣意。”
严忠肃道,“不必你懂船。”
他顿了顿。
“懂规矩,便够了。”
苏溪俯身,终于认了下来。
“学生领命。”
原来,自己方才每一个借口,都被严忠肃收进了袖中。
每一句他为船争来的活路,如今也都成了把他送上船的绳索。
掌印太监很快命人取来随行册。
黄绢封皮,朱印未落。
册页在江风里微微翻动,最后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按住。
苏溪垂眼看去。
第一行,是六皇子戚正。
第二行,是苏溪。
墨迹新干。
苏溪看着那两行名字,忽然觉得喉间那点水腥气又漫了上来。
他方才才确认,这艘船会翻。
而现在,随行册上已经写下了他和戚正的名字。
重安号还没出海。
他们已经沉在船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