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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泥与血 铁山在数子 ...

  •   铁山在数子弹。

      七发。还剩七发。他把弹夹退出来,一发一发地数,数完了再推进去。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二年,手指比眼睛更清楚每一发子弹的重量。

      “老铁。”

      身边的战友喊他。他转过头。那人指了指前方,下巴紧绷。

      “来了。”

      铁山把弹夹推进去。枪托抵上肩膀。他的肩膀很宽,很厚,像一块被压了很多年却从没碎过的石头。瞄准镜里,废墟边缘的灰尘中走出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战甲是黑色的,沾满灰和血,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左臂垂着,以不自然的角度——像断了,又像脱臼。右手握着一把刀,刀刃上有缺口,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刀刃往下淌。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眼睛睁着,直视前方,没有焦点,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铁山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等一下。”

      通讯器里传来队长的声音。

      “那是人。”

      “人?”身边的战友牙齿在打颤,“你看她后面——”

      她身后的灰尘落下去。街道上,废墟上,躺着一地的东西。铁山当了十二年兵,见过尸体的样子。可那些东西已经不太像尸体了。碎骨巨蜥——他认得那头骨的结构,在训练手册上见过无数次。A级兽将,体长三米以上,咬合力足够咬穿装甲车底盘。

      现在它躺在地上,头骨被什么东西斜着劈开。切口平整,像手术刀切开的皮肤。

      不止一头。

      他看见第二头。第三头。躺在废墟的不同位置,有的拦腰斩断,有的从下颌被刺穿,有的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但眼睛、鼻孔、嘴里都在往外渗黑血。

      灵能冲击。直接从内部震碎了神经系统。

      “老天。”战友的声音在发抖,“她一个人干的?”

      没人回答。

      女人走到加油站前方三十米处,停下。目光扫过废墟,扫过地上趴着的尸体,最后落在便利店门口。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上也全是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回光返照那种亮。手垂在身侧,右手掌心有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捏着一颗正在冷却的炭。另一只手扶着一个女孩,女孩裹着大了两号的外套,正惊恐地看向这边。

      女人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看着她。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穿透了风声和远处的爆炸声。

      “跟我走。”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视线扫过她身后遍地的尸体,又回到她脸上。

      “我需要你的刀。”她补了一句。像在解释什么,又不像会解释的人。

      铁山看见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某种苦涩的弧度,像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林夜。”她说出了他的名字。

      林夜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凝固。他想问她怎么知道,但她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背对着那个还在冒烟的便利店,背对着废墟上所有死去的东西。

      “你可以带那个女孩。”声音从背后传来,“但我不会等你。”

      她走了三步。

      “等等。”

      林夜喊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女孩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有害怕,有困惑,还有一样东西——信任。不是那种依赖的信任,而是“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的信任。

      他转头看向那个女人。

      “去哪?”

      “先活下去。”她说。

      林夜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底下有水流过。

      他扶着林小雨,跟上她。

      铁山看着他们走远。三个人,一男一女一女孩,背影逐渐被灰尘吞没。他放下枪,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

      “队长。”他对着通讯器说。

      “收到。”

      “我看见一个S级的猎荒者。”铁山顿了顿,“不对。”

      “什么不对?”

      “两个。”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铁山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被劈开的尸体。他想起那个女人回头时露出的脖颈,皮肤下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不是刺青,比刺青深。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印记。

      训练手册上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晚,有什么变了。

      两天后。废弃监狱。

      铁山是被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他记得自己在断后,掩护队友撤退。小队撞上了一头B级畸变体,子弹打光了,他抡起枪托砸上去,被一爪子拍进墙里,断了三根肋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后听见刀刃破空的声音。

      不是枪,不是炮。是刀。

      刀刃切开空气,切开血肉,切开骨头的脆响。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那种声音。后来他会无数次听到,每一次都记得第一次——那个声音像一首只有一个音符的歌,简短,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颤音。

      畸变体倒下去。

      铁山躺在地上,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他以为是队长,以为是救援,是死神,什么都行。但他看见了一把刀。刀刃上有缺口,刀柄上缠着的胶带快要脱开了。

      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站在三步之外,抱着手臂。眼睛是冷的,但冷里有一种东西,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观察什么。

      “还活着。”拿刀的男人蹲下来,两根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肋骨断了几根,左腿被压得太久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铁山想回答,喉咙里只有血腥味。

      “我听不见。”那人替他回答了,“没关系。”

      他把刀插在地上,腾出双手,开始清理铁山身上的碎石。动作很稳,不是专业的稳,是那种干过很多次、知道该怎么做才有效的稳。碎石头一块一块搬开,压在最上面的水泥板太重,他抬了两次没抬动。

      他回过头,看向那个女人。

      “帮我。”

      女人走过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蹲下,单手扣住水泥板的边缘。铁山看见她的手指——细的,白的,像弹钢琴的手。

      然后她把水泥板掀开了。

      只用了三根手指。

      铁山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水泥板确实翻到了一边,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女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退回三步之外。

      男人没表现出惊讶。继续搬石头,直到铁山上半身完全露出来。

      “能动了就坐起来。不能动就继续躺着。”男人说。

      铁山坐起来了。

      不是因为能坐起来,是因为觉得躺着回答别人的话不太礼貌。

      “你是哪个部队的?”男人问。

      “第七基地市,城防军第三营。”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铁山。”

      “林夜。”男人伸出手。

      铁山看着那只手。手掌上有新结的疤,茧子下面还有茧子,指节粗大——常年握刀的人。他握住了。

      “你呢?”林夜回头看向那个女人。

      她靠在墙上,正在擦刀。擦得很仔细,每一寸刀身都擦过去,好像刀上的缺口不存在一样。

      “苏绛。”她头也不抬。

      “就一个名字?”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铁山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铁山觉得自己被透视了。不是被看穿衣服,是被看穿骨头,看穿血管,看穿所有藏在皮肤下面的东西。

      “够了。”她说。

      铁山没说话。他见过的世面不少,知道有些人不愿意说名字,有些人不愿意说过去。愿意说名字的,至少还算把你当回事。

      后来他才知道,她的名字在深渊里是禁忌。知道这个名字的人类,没有一个活着。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

      眼下,他只是坐在碎石堆上,断了三根肋骨,看着一个拿缺口刀的男人和一个用三根手指掀水泥板的女人。

      “你们要去哪?”他问。

      “先建个地方。”林夜环顾了一圈这座废弃监狱,高墙,铁门,瞭望塔,“能住人的地方。”

      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肋骨在体内摩擦,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站住了。

      “围墙东南角有一个缺口。”他说,“以前越狱的人挖的,后来没补上。要先堵住。”

      林夜看着他,笑了一声:“你就这么加入?”

      铁山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平时话不多,但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我欠你一条命。”

      林夜摇头:“我不收欠的。”

      铁山想了想。

      “那我先欠着,等你还不起的时候再还。”

      林夜没忍住,笑出声来。那是铁山第一次看见他笑成这样——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被什么东西逗乐了。连墙角擦刀的苏绛都停了一秒。铁山注意到她的刀在那一下停住了,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

      “行。”林夜朝他伸出手,“那就一起活。”

      铁山握住那只手。

      他没说别的。本来就不爱说别的。但他的手劲很稳,像他的肩膀,像他站在城墙上的样子。

      后来的希望城,有两样东西从来不会塌。一样是城墙。一样是铁山。

      一周后。

      城墙修补好了,瞭望塔上有了哨,发电机重新转起来。收留的幸存者越来越多,铁山负责守城,把每一个新来的登记在册。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每个名字都写清楚,哪年哪月来的,带了多少人,身体有没有被感染。

      苏绛还是不怎么说话。偶尔和铁山对上眼神,她点一下头,他也点一下头,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一天晚上,苏绛在城墙上找到了铁山。

      他正在换班。夜班岗的哨兵病了,他替上。

      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并肩看着城外的废墟,月光下,那些倒塌的楼房像巨大的墓碑。

      “你跟着他,是因为欠一条命?”苏绛突然问。

      铁山想了想。

      “那是前几天的事。”

      “现在呢?”

      铁山看着城墙下面。新修的木栅栏门口,林夜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孩子握刀。孩子比刀高不了多少,两只手抱着刀柄。林夜蹲在他旁边,用两根手指帮他调整手势。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孩子一直在点头。

      “他不欠我了。”铁山说。

      苏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所以他欠你了?”

      “没有。”铁山转过头看着她,脸在月光下棱角分明,像一块被风雨打磨了很多年的石头,“他不欠我,我也不欠他。”

      苏绛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留下。”

      铁山想了想。他不擅长解释这种事。当兵十二年,服从命令,完成任务,从不问为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命令。没有人命令他站在这里,没有人命令他用胸口堵住那个缺口,没有人命令他把命交给那个拿缺口刀的男人。

      他只是觉得——在这里,他可以决定自己的命应该为什么而死。

      他没有说这句。觉得说出来太长了,苏绛不是有耐心听长句子的人。

      “围墙的缺口还没补完。”他说。

      苏绛看着他。

      铁山没再说别的。转过身,继续看城外的废墟,月光照着后背,宽得像一堵墙。

      苏绛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铁山还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像一根钉在城墙上的铁桩。

      她转回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深。是那种在荒原上走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棵树。只是棵树。但树在那里,地就是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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