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夏天，终于冬天》符沐谭

1、凌晨三点的空房间 梦里的夏天

　　第一卷：夏梦初醒

　　第一章凌晨三点的空房间

　　我是在凌晨三点整准时睁开眼的。

　　窗外是纽约曼哈顿彻夜不熄的霓虹，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缝，在地毯上割出一道冰冷的亮线。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像某种生物压抑的呼吸。

　　又是这个梦。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棉质睡衣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床头的电子钟泛着幽蓝的光，数字跳动得精准又冷漠，3:00，分秒不差。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在同一时间醒来。

　　梦里很暖。

　　有蝉鸣，有甜腻的奶油香气，有安无恙温温柔柔的声音，还有雀生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眼睛。我们三个人挤在一栋复古红砖楼的小阳台上，吃着雀亲手做的草莓慕斯，风裹着夏日的热气吹过来，无恙的设计稿被吹得哗哗响，雀生笑着伸手去抓，发梢扫过我的手背，软得像棉花。

　　可每次梦到最甜的地方，我都会猛地惊醒。

　　醒来之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偌大的顶层公寓，空旷得能听见回声。落地窗对面是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漠的光，没有熟悉的笑脸，没有甜香，没有翻设计稿的沙沙声，也没有雀生总爱挂在嘴边的那句——“无忧，你尝尝我新做的焦糖布丁。”

　　我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眉骨处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小时候摔出来的，梦里却从来没有过。

　　梦里的我，好像总是完美的。

　　冷着脸，不爱说话，社恐，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却被两个女孩牢牢护在身边，也拼尽全力护着她们。那是我现实里最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热闹。

　　现实里，我叫祝无忧，是一名坐拥千万粉丝的海外华人主播。每天对着镜头，戴着耳机，对着看不见的观众说话，下播之后，就是无边无际的孤独。我住在纽约市中心一栋价值不菲的公寓楼里，这栋楼是我名下的产业，每层格局不同，却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住户。

　　安无恙不存在。

　　那个温柔善良、才华横溢、全世界都抢着预约的服装设计师，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她的设计稿，她的笑，她总在我窘迫时悄悄递来的解围，都只是梦里的幻影。

　　雀生也不存在。

　　那个看起来软萌可爱、一手甜品做得让整个纽约都趋之若鹜、开着一家温馨甜品店的女孩，只是我大脑编造出来的慰藉。她的草莓蛋糕，她的月牙眼，她总爱黏着我的样子，都随着凌晨三点的钟声，碎得一干二净。

　　我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股突如其来的空落和恐慌。

　　我早就该明白的。

　　人越缺什么，就越会梦到什么。

　　我缺朋友，缺温暖，缺有人把我放在心尖上，所以我的梦，就给我造了一个完美的夏天，造了两个全世界最好的女孩，造了一段密不透风、甜到发腻的友情。

　　只是最近，梦开始变了。

　　不再全是暖光。

　　梦里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细节，像针一样，轻轻扎在甜蜜的表层。比如雀生看我的眼神，偶尔会越过无恙的头顶，变得幽深又复杂；比如她放在甜品店柜台上的书，封面总是压着，我只瞥见过一次，黑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爱与毁灭的临界》。

　　当时在梦里，我只当是她随手放的闲书。

　　此刻醒来，那行字却像烙在了眼底，挥之不去。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摄像头关闭，麦克风静音，这是我只属于自己的时刻。屏幕亮起，桌面壁纸是我随便找的纽约夏日街景，阳光刺眼，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点开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我想把梦记下来。

　　记那个夏天，记那栋楼，记无恙的设计稿，记雀生的甜品，记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起，以为能走过一年四季，从盛夏，走到深冬。

　　可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那个梦，不会一直甜下去。

　　就像所有夏天，终究会过完。

　　就像所有看似完美的东西，底下都藏着看不见的裂痕。

　　我终于敲下了第一行字。

　　【那年夏天，我以为我拥有了全世界。】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纽约的清晨，永远带着匆忙和冷漠，没有梦里的蝉鸣，没有雀生推门进来喊我吃早餐的声音，没有无恙抱着设计稿坐在我对面，笑着说“无忧，你看我新画的裙子”。

　　我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想再睡一会儿，想回到那个梦里。

　　回到那个有她们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