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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风筝再次飞起》 《当风筝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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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风筝再次飞起》
一、远行与归来
丝丝离开尚书房去西洋留学的消息,是在一个春日里传开的。
那天,柔柔正在绣一朵牡丹,针尖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指尖。华伦放下了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医书,书页哗啦啦地合上,像是替他叹了一口气。武状元愣在原地,手里那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丝丝……你要走了?”柔柔的声音轻轻的,眼眶已经红了。
丝丝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笑嘻嘻地拍了拍柔柔的肩膀:“哎呀,就是去学点洋人的新鲜玩意儿嘛!我爹说那边的学问可厉害了,等我学成归来,给你们一人带一件宝贝!”
她嘴上说得轻巧,可转身收拾行囊的那几天,谁都没见她笑过。
送别那天,码头的风很大。柔柔把自己绣了好几个晚上的帕子塞进丝丝手里,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四个小人儿——是她、丝丝、华伦和武状元。绣工不算精致,但每一针都恨不得把心意缝进去。
“丝丝,你要好好吃饭。”柔柔说。
“丝丝,这本医书里有几页是讲水土不服的,我给你折好了角。”华伦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过去,声音平稳,递书的手却微微发颤。
武状元憋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护身符,粗声粗气地说:“我娘去庙里求的,保平安。你……你功夫又不好,在外面别跟人打架。”
丝丝把东西一一收好,扬起脸冲他们笑:“放心吧!等我回来的时候,保证让你们大吃一惊!”
船开了。
岸上的三个人一直站到那艘船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柔柔的帕子被风吹走了,她也没去捡,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那一天,谁都没有心思回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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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尚书房里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已是第三个轮回。柔柔的绣工精进了许多,已经能绣出栩栩如生的蝴蝶了;华伦的医术在京城里小有名气,不少百姓都来找这位年轻的“小华大夫”看病;武状元又长高了大半个头,武艺越发精进,已经能在演武场上以一敌三。
可那张总是空着的书桌,始终没有人去坐。
直到那天,消息传来——丝丝要回来了。
柔柔高兴得一夜没睡,连夜绣了一幅新的手帕,上面的四个小人儿比三年前精致了不知多少倍。华伦难得地放下了手里的医书,对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武状元则嚷嚷着要去码头接人,被华伦一把拽住:“你知道她哪天到吗?”
他们都不知道。但没关系,只要人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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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丝回来的那天,天朗气清。
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是一个人坐着马车回到书院的。当那个身影出现在尚书房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洋装,头发不再是以前的简单发髻,而是微微卷曲着披在肩上,发间别着一枚精致的发卡,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身姿比以前挺拔了许多,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丝丝!”柔柔第一个冲了上去,想要像从前那样抱住她。
可丝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伸出手来,轻轻握了握柔柔的手。
那个拥抱,没有落下来。
柔柔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收回手,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丝丝,你变了好多。”华伦走上前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丝丝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明亮,却少了从前那股没心没肺的劲儿。“西洋那边的人都这么穿,方便。你们最近还好吗?”
“好着呢。”武状元咧嘴笑着,完全没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丝丝,你这身打扮可真神气!洋人的衣服就是不一样啊!”
丝丝没接话,只是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一递给他们。
“柔柔,这是西洋的绣样册子,上面的针法跟咱们这边不太一样,你看看有没有用。”一本印刷精美的册子被塞进柔柔手里,封面上印着繁复的花纹。
“华伦,这是西洋的解剖学图谱,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你应该会感兴趣。”一本厚厚的外文书,纸张雪白,插图精细。
“武状元,这个叫怀表,西洋人用来计时的,比日晷沙漏方便多了。”一枚小巧的金属物件被放进武状元的掌心,表盖弹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三样东西,样样都是好东西,样样都看得出用心。
可柔柔攥着手里的绣样册子,忽然觉得自己连夜绣的那块帕子拿不出手了。
“谢谢你,丝丝。”柔柔把册子收好,声音轻轻的,“你在西洋……过得好吗?”
“挺好的。”丝丝说着,眼睛却望向了窗外,“那边的世界,跟咱们这边完全不一样。有能在街上自己跑的车子,有能把人照得分毫不差的镜子,还有会发出声音的音乐盒子……我刚去的时候,简直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可那光亮里映着的,是柔柔、华伦和武状元完全陌生的风景。
华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听起来很有意思。不过西洋那么远,你一个人在外面,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吧?”
丝丝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还好,都过去了。”
她没有细说。
她没说自己刚到西洋的时候语言不通,连点菜都只能胡乱指,指到辣椒水被辣得眼泪直流。她没说自己水土不服病了大半个月,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想的全是尚书房那间洒满阳光的书斋。她也没说那些孤独的夜晚里,她是怎样一遍一遍看着柔柔送的帕子、一遍一遍翻着华伦那本折了角的医书、一遍一遍摸着武状元给的护身符,才熬过来的。
这些她都没说。
她只是笑着说:“那边的学问确实先进,我学了好多东西回来。这次回书院,也不能待太久,我爹说让我回去帮着处理一些事情。”
“待不久?”武状元终于听出了不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才刚回来!”
“嗯,大概就待个十天半个月吧。”丝丝的声音很平静,“所以这几天,咱们好好聚一聚。”
十天半个月。
柔柔垂下眼睛,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三年前那一别,她们以为等来的是重逢,可如今才知道,有的人走了就是走了,即便回来,也不会再是当初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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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隔阂与失落
接下来的几天,丝丝果然如她所说,只短暂地出现在书院里。
她偶尔会来书斋坐坐,但大部分时候都在和书院的山长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夫子们谈论西洋的见闻。夫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山长甚至专门安排了一场小小的讲演,让丝丝给全院的弟子们分享游学心得。
那天,书院的礼堂里坐满了人。柔柔、华伦和武状元坐在第一排,像从前听课那样,仰头看着台上的丝丝。
她站在上面,不疾不徐地讲着,从西洋的天文地理讲到格致之学,从风俗人情讲到制度沿革。她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珠子,串联成一条闪着光的线。
台下的弟子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
柔柔也听得很认真。可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台上的那个人好遥远。
以前的丝丝,是会因为背书背不出来而急得抓耳挠腮的。是会偷偷在课桌下面给柔柔传纸条的。是会在被夫子点名回答问题时,拼命朝华伦使眼色求救的。
不是眼前这个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人。
讲演结束后,掌声雷动。
柔柔也鼓了掌。拍着拍着,手心有些发麻。
散场后,武状元挠了挠头,憨笑道:“丝丝讲得真好,就是好多词儿我都听不太懂。”
“我也有些地方没听懂。”柔柔轻声说。
华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丝丝被一群弟子簇拥着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天傍晚,柔柔在书院后山的凉亭里找到了丝丝。
丝丝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丝丝。”柔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柔柔?”丝丝回过神来,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就是想跟你待一会儿。”柔柔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厨房新做的,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丝丝的目光落在桂花糕上,顿了一下。
“谢谢。”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嗯,还是以前的味道。”
柔柔抿了抿嘴,轻声说道:“丝丝,你在西洋……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
丝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有。有一个叫艾米莉的女孩,是当地一位学者的女儿。我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她一点一点教我的。她还带我去她家的庄园玩,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玫瑰园……”
她说着,眼睛里又亮起那种光。
柔柔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揪了一下。
“那很好啊。”她说,“你在那边有人照顾,我们就放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可心底里,也有一点点酸涩。那些她不在的日子,那些她需要帮助的时刻,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不是华伦,不是武状元。
是那个叫艾米莉的、她们素未谋面的西洋女孩。
“柔柔,”丝丝忽然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你们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柔柔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可她在心里说:但最好的朋友,也会变陌生的,对不对?
那天晚上,柔柔回到住处,打开丝丝送的那本西洋绣样册子。里面的图案确实精美,针法也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复。她拿起针线,试着学其中一种新针法,可绣了几针就拆了,拆了又绣,绣了又拆,反反复复,直到烛火燃尽。
她看着手里那块绣坏了的帕子,忽然趴在桌上,肩膀轻轻地抖动起来。
她想起三年前的码头,那个笑嘻嘻地说“等我回来让你们大吃一惊”的丝丝。
她确实大吃一惊了。
只是这“惊”里,欣喜少了些,失落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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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失落的,不止柔柔一个人。
武状元这几天一直没精打采的。练武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被教头罚了好几回。他把丝丝送的那块怀表揣在怀里,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看,打开,合上,再打开,再合上,听那“咔哒”声发呆。
“你说,丝丝是不是觉得咱们土?”他蹲在演武场边上,闷闷地问华伦。
华伦正在旁边整理药材,闻言抬起头来,看着武状元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叹了口气:“她没那个意思。”
“那她怎么跟咱们都没什么话说了?”武状元嘟囔着,“以前她话可多了,叽叽喳喳的,比树上的麻雀还吵。现在跟咱们说话,客客气气的,像是……像是……”
他想了半天,憋出四个字:“像是客人。”
华伦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人都会变的。”他把最后一把药材放进药篓里,声音很轻,“她在那边待了三年,见了那么多咱们没见过的东西,学了那么多咱们没学过的学问。她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样了,这不是她的错。”
“那也不是咱们的错啊。”武状元不服气地说。
“当然不是。”华伦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药渣,“谁都没有错。只是三年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长到足以让最亲密的朋友变得无话可说。
华伦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拎起药篓,转身往药房走去。
可他心里也有一块地方,是堵着的。
那本西洋解剖学图谱,他翻了好几遍。确实精妙,确实详尽,比他所学的任何一本医书都要精确。可他翻着翻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书不对。
是他忽然意识到,丝丝在挑选这份礼物的时候,想的也许不是“华伦会喜欢什么”,而是“什么才配得上华伦的医术”。
前者是基于了解的默契,后者是基于距离的客气。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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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争执与心声
转折发生在丝丝回来的第七天。
那天下午,书院组织了一场骑射课。所有弟子都换上利落的短打,到后山的马场集合。这是丝丝回来后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她也换上了一身骑装,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丝丝,你会骑马吗?”武状元牵着马走过来,一脸期待,“要不要我教你?”
“在西洋学过一点。”丝丝笑了笑,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引来周围一片赞叹。
武状元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堆骑马的要领想说给她听,可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骑射课的内容很简单,绕场三周,途中射中三个靶子即可。这对武状元来说易如反掌,对华伦和柔柔也不在话下。
轮到丝丝的时候,她稳稳地策马而出,挽弓搭箭的动作行云流水。三箭射出,箭箭中靶,虽然没有正中红心,但也都在靶上。
“好!”教头难得地赞了一声。
武状元下意识地想冲上去夸她,可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因为丝丝已经被一群弟子围住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夸她,她礼貌地一一道谢,笑容得体又漂亮。
武状元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个被围在人群中央的丝丝,离他好远好远。
骑射课结束后,武状元一个人回到演武场,抄起那柄他最趁手的大刀,闷头舞了起来。
刀光翻飞,呼呼生风。他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闷全都发泄出来,一招一式都比平时凶狠了几分。
他不知道丝丝是什么时候来的。
等他收了刀,喘着粗气转过身,才发现丝丝就站在演武场边上,安静地看着他。
“你练得真好。”丝丝说。
“没你好。”武状元把刀往地上一插,语气闷闷的,“你什么都会了,也不用我教了。”
丝丝微微怔了一下。
“武状元……”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武状元忽然转过头来,眼眶泛红,声音都带了颤,“你走了以后,我天天练武,就想着等你回来,我还能像以前一样保护你。可你倒好,回来以后什么都会了,什么都用不上我了。我给你留的糕点,你也不吃。我说要带你去逛集市,你说没时间。我……”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别过脸去,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我没那个意思。”丝丝连忙走上前,声音里带了急切,“武状元,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跟我们没话说了,对不对?”武状元红着眼睛瞪着她,“柔柔跟你聊绣花,你说西洋的花样更好看。华伦跟你聊医术,你说西洋的解剖学更先进。我跟你说咱们以前的事,你总是笑一笑就过去了。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了。”
丝丝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在西洋,是不是遇到了更好的人?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帮朋友,不值得你回来?”武状元的声音闷闷的,像闷雷滚过胸膛,每个字都带着钝痛。
“武状元!”
这一声不是丝丝喊的。
华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快步走上前,眉头紧皱:“别说了。”
“让他说。”丝丝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有些过分,“让他把话说完。”
武状元反倒不说了。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我去洗把脸”,转身大步走开了。
演武场里只剩下丝丝和华伦两个人。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丝丝,”华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可字字清晰,“武状元说话冲,但他的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你这次回来,确实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的。”丝丝重复了他那天说过的话。
“我知道。”华伦点了点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变的方向,是离我们越来越远?”
丝丝没有说话。
“你跟我们讲西洋的好东西,我们都听着,也都替你高兴。”华伦缓缓说道,“可是丝丝,你从来不跟我们讲你在那边吃的苦。你一个人在外面三年,不可能事事顺利吧?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
丝丝的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我们帮不上忙,对吗?”华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觉得跟我们说了也没用,所以你就干脆什么都不说。你把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让我们看到的,只有一个光鲜亮丽的、什么都难不倒的丝丝。可我们要的不是这个。”
“你们要的是什么?”丝丝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们要的是当初那个会被辣椒水辣哭、会背不出书来求我帮忙、会跟武状元抢最后一块桂花糕的丝丝。”华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的是真实的人,不是一个完美的客人。”
真实的、不完美的、会狼狈、会撒娇、会需要他们的人。
丝丝愣在原地。
晚风从演武场的那头吹过来,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那些她忍了三年没有流出来的眼泪,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涌上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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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袒露与和解
“刚到西洋的第一个月,我天天哭。”
丝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坐在演武场的台阶上,华伦坐在她旁边,柔柔也来了,武状元洗完脸后扭扭捏捏地蹭了回来,在不远处蹲着。
四个人,终于像从前那样,坐到了一起。
“我语言不通,上课听不懂,吃饭吃不惯。西洋的面包硬邦邦的,咬得我牙疼。汤全是冷的,喝下去胃里直翻酸水。”丝丝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想我要是死在这里了,是不是都没人知道。”
柔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手紧紧攥住了丝丝的衣角。
“后来呢?”华伦轻声问。
“后来是艾米莉发现我没去上课,跑到宿舍来找我,把我送去了医院。”丝丝说,“她守了我两天两夜,等我烧退了,她第一句话就是骂我——你怎么不早点说你不舒服?”
丝丝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当时就想到了你们。”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以前在书院的时候,我要是哪里不舒服,柔柔第一个就会发现,然后你就会来给我把脉,武状元会跑去找厨房大娘熬姜汤……我那天躺在病床上,脑子里全是你们的影子。”
武状元的喉结动了动,别过头去。
“可我后来不敢说了。”丝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我知道你们不在我身边。我说了,除了让你们担心,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就想,算了,不说也罢。”
“后来就习惯了。”她吸了吸鼻子,“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报喜不报忧。我以为这是长大,我以为这样回来见你们,你们就会觉得我了不起,觉得我没有白出去一趟……”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可我没想到,我越是这样,你们越觉得我陌生。”
话音落下,演武场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柔柔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丝丝。
这个拥抱迟了整整七天,可总算是来了。
“傻瓜。”柔柔把脸埋在丝丝的肩窝里,声音哭得断断续续,“谁要看你光鲜亮丽了?谁在乎你带回来什么好东西了?我们就是想你,就是想让你回来以后,还是以前的丝丝。你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啊……”
丝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然后怎么也止不住。
她抱着柔柔,哭得像个孩子。那些在西洋忍了三年没有流出的眼泪,那些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咽下去的委屈,那些拼命假装坚强的不易,全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我好想你们。”她哭着说,“我真的好想你们。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看柔柔送的帕子,翻华伦的书,摸武状元的护身符。我就想,我要争气,不能白出来一趟,回去以后要让你们看看,你们的丝丝没有丢人……”
“谁要你争气了!”武状元终于忍不住了,大步冲过来,一屁股坐在她们旁边,声音又粗又哑,眼眶也红了,“你丢人也好,出洋相也好,反正是我们的丝丝就行!”
“武状元说得对。”华伦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走过来,伸出手,揉了揉丝丝的头顶——这个动作,他已经三年没有做过了,“你能平安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在渐渐消散。
可演武场上的四个人,谁都没有动。
他们就这么坐着,哭着,笑着,把三年的空白一点一点地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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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风筝不断线
丝丝没有提前离开。
她给家里去了信,说要在书院多待一阵子。她爹回信说好,只叮嘱她注意身体。
她又穿回了以前的衣裳,虽然偶尔还会习惯性地整理袖口——那是洋装才有的动作。她又坐回了那张落满灰尘的书桌,虽然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写出几个洋文,被武状元嘲笑“画符”。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
可又和从前不太一样。
柔柔发现,丝丝现在会主动跟她说心事了。有时候是西洋的见闻,有时候是心里的烦恼。她说艾米莉的玫瑰园真的很美,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柔柔去看看。她也说西洋的面包虽然难吃,但有一种叫“布丁”的甜点,软软滑滑的,柔柔应该会喜欢。
华伦发现,丝丝现在会请教他医术了。她说西洋的解剖学虽然先进,但中医的经络穴位也有独到之处,两者结合说不定能走出一条新路。她认真地记他说的每一味药材,眼睛里那股子求知若渴的劲儿,和从前一模一样。
武状元发现,那个怀表,丝丝后来帮他串了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她说这样不容易丢,也更像他会戴的东西。她还在他练武的时候坐在旁边看,像从前一样给他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
至于丝丝,她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事。
她发现柔柔的绣工进步了那么多,绣出来的蝴蝶振翅欲飞,翅膀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柔柔红着脸说,那是因为她日日夜夜都在想丝丝,每次想得难受就拿起针线,绣着绣着,居然就练出来了。
她发现华伦的医书上,每一个空白处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是心得,有的是疑惑,还有一行,是她走那天他写下的——“盼丝丝平安,盼丝丝归”。
她发现武状元的功夫确实精进了,可他的膝盖上有一道新疤。她问他是怎么弄的,他死活不肯说。后来是柔柔偷偷告诉她,那是去年冬天,武状元听说有条商船从西洋回来,以为丝丝在上面,冒着大雪往码头跑,路上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
这些事,丝丝以前都不知道。
她坐在书院的回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原来她离开的这三年,他们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想她。
原来有些东西,不管隔了多远、过了多久,都不会变。
临行前的那一天,柔柔把那块新绣好的手帕塞进了丝丝手里。
丝丝展开来,四个小人儿活灵活现,手牵着手,笑得灿烂。帕子的右下角,绣着一行小字——
“君行千里,此心不远。”
“下次回来,别再跟我客气了。”柔柔冲她眨了眨眼睛,眼眶有点红,但笑容是甜的。
“嗯。”丝丝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块帕子紧紧攥在手心里,“你们等我。”
“废话。”武状元在旁边抱着胳膊,鼻子也酸酸的,“不等你等谁?”
华伦站在一旁,嘴角弯起来,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温暖的光。
丝丝上了马车,探出身子冲他们挥手。
车帘落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忽然笑了。
窗外的风景在倒退,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退的。
就像她教柔柔她们唱的那首西洋歌,曲调温温柔柔的——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风筝飞得再远,只要线还攥在手里,就总会收回来。
而她的线,从来都好好地攥在他们手里。
从来没有断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