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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何砚的体重终于爬上了一百斤,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褪去了那种死人般的灰败,透出了一点活人的血色。江墨言看着他能在院子里不拄拐走个来回,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挪了半寸。
      但这人闲不住。
      何砚以前不是这样的。在生病前,他手里总捏着铅笔和速写本,画巷子里的猫,画操场上打球的少年,画江墨言打架时飞扬的衣角。后来病了,手抖得握不住笔,那点念想也就断了。如今身体好了些,那股子埋在骨子里的躁动又冒了出来。
      这天是周末,江墨言难得没加班。他正蹲在灶台前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何砚倚在厨房门框上,没看锅里的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那里放着一摞江墨言从文具店买回来的素描纸和炭笔。那是江墨言上次顺路买的,本来想让他练练手找点事做,结果这人盯着看了半个月,连包装都没拆。
      “江墨言。”何砚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嗯?”江墨言没回头,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马上好。今天给你加了个荷包蛋,林队说你缺蛋白质。”
      “我想画画。”何砚说。
      江墨言搅动筷子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眉头拧成了死结。画画?这事儿在他心里比出门逛菜场还危险。画画得坐着,得低头,得费眼神。何砚这身体,坐久了腰疼,低头久了颈椎受不了,而且那双手以前因为化疗连筷子都握不稳,现在虽然好了点,但江墨言总觉得那骨头还是脆的。
      “不行。”江墨言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拍,声音硬邦邦的,“你那腰还没好利索,坐久了疼。画画费眼睛,累。想吃蛋老子给你剥,想看画老子给你找画册。别折腾那玩意儿。”
      “我不是折腾。”何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蒙了一层水汽,“江墨言,我这双手……以前差点废了。现在能拿得稳筷子,也能拿得稳笔。我想试试。我想画点东西,画……画你。”
      江墨言盯着他看了半晌,喉结滚了滚。他想起以前何砚画画的样子,安静得像只猫,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时候他总觉得这人娘们唧唧的,现在想想,那才是何砚该有的样子。
      “……行。”江墨言最终妥协了,咬牙切齿地关火,“但得按老子的规矩来。坐半小时必须起来活动,腰后面垫靠枕,光线必须足。敢喊手酸眼疼,老子立马把纸笔都给你扔了。”
      “好。”何砚笑了。
      十分钟后,何砚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膝盖上垫着画板,手里握着一支炭笔。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苍白的手背上跳跃。江墨言搬了个椅子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碗面,一边呼噜呼噜地吃,一边死死盯着他的手。
      “你盯着我手干嘛?”何砚哭笑不得,“搞得我像要拿笔戳自己似的。”
      “老子怕你手抖。”江墨言凶巴巴地说,“你那手以前连碗都端不稳,现在拿炭笔,老子能不盯着?画什么画,画老子啊?行,你画。不准画歪了。”
      何砚低头,开始在纸上勾勒线条。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江墨言不说话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握笔时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画纸上,线条慢慢清晰起来。
      不是江墨言想象中的风景或者静物,而是一个穿着警服的背影。男人站在街角,背挺得笔直,左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头微微侧着,像是在警惕地观察着什么。那是江墨言出任务时常有的姿势。
      何砚画得很认真,但在画到□□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细节。
      “怎么了?”江墨言立刻问,碗里的面都忘了吃。
      “肩章……我有点记不清了。”何砚小声说,“你现在的肩章,几杠几星来着?我以前偷看你穿警服,总觉得那上面的光在晃,看不清。”
      江墨言愣了一下。他放下碗,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开自己的警用外套,露出里面的制式衬衫,然后抓住何砚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老子是一级警司,一杠三星。你他妈偷看了六年,连老子几颗星都记不住?”
      手掌下的布料硬挺,肩章的金属徽章有些硌手。何砚的手指轻轻颤抖着,顺着徽章的轮廓描摹。一杠,三星。他记住了。
      “记住了。”何砚抬起头,“江墨言,一杠三星。我以后画得清清楚楚。”
      江墨言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他握笔的手背:“画吧。老子给你当模特。想怎么画就怎么画,画成狗屎老子也裱起来挂墙上。”
      何砚笑了,重新低下头。笔触流畅了许多。炭笔在纸上飞舞,那个穿着警服的背影逐渐丰满起来。阳光,风,还有男人身上那股子冷硬的煞气,似乎都透过纸面传了出来。
      江墨言不再说话,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像一座山一样任由他画。他看着何砚的脸色,只要发现他眉头微蹙,或者手指有轻微的颤抖,他就会立刻出声打断:“停。活动脖子,揉手腕。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何砚乖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继续画。
      一张画,他断断续续画了三天。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何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躺椅上。江墨言立刻把人捞起来,按进怀里,大手在他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揉着。
      “累坏了?”江墨言声音低沉,带着心疼。
      “不累。”何砚摇摇头,把画板转过来,递到他面前,“江墨言,你看。我画好了。”
      江墨言看着画纸上的自己。虽然是用炭笔画的,黑白灰的色调,但那股子神韵抓得死死的。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只是背影,但江墨言能从那微微侧头的弧度里,感受到画中人的警惕和冷硬。这哪里是画,分明是把他的魂儿勾了出来。
      “……画得还行。”江墨言嘴硬,“没把老子画成傻逼。不过,这眼睛画得不够凶。老子实际比这凶多了。”
      “你凶起来不好看。”何砚笑着靠在他怀里,“我就喜欢你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我前面。”
      “傻逼。”江墨言骂了一句,却把画板拿过来,翻到背面,用炭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何砚画于某年某月,画得像那么回事。江墨言留。】
      写完,他把画板翻过来,指着那行字,凶巴巴地说:“以后这就是老子的专属画像。谁敢碰,老子崩了他。你也是老子的专属画家,敢给别的人画,老子就把你手绑起来,只给老子一个人画。”
      “好。”何砚笑着点头,主动凑上去,“我只画你。画你穿警服的样子,画你睡觉的样子,画你……亲我的时候,眼睛发红的样子。”
      “操。”江墨言被他直白的话撩得火起,一把将人按在躺椅上,“胆子越来越肥了啊?敢调戏人民警察?”
      院子里,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画架上,一幅未完成的画作静静立着。
      画里,警察站在光里。
      何砚的画,成了江墨言生活中的“违禁品”。
      这东西不能外传,不能让人知道是江队家里那位“病秧子”画的,更不能让何砚累着。江墨言把那幅《背影》用相框裱起来,挂在卧室的床头,每天起床第一眼就能看见。有时候出任务回来晚了,一身戾气,只要看一眼画里那个安静的背影,心里的火就能压下去半截。
      但何砚的画,终究没能只停在“画江墨言”的阶段。
      这天下午,江墨言带回来一卷监控录像。是局里一个棘手的连环盗窃案,嫌疑人反侦察能力极强,每次作案都戴着帽子和口罩,走路姿势刻意伪装,连技侦的专家都分析不出规律。林穆泽快被这案子逼疯了,知道何砚眼睛毒,特意把加密视频发给江墨言,让他带回家“放松时候瞄一眼”。
      江墨言本来不想让何砚看这种乌烟瘴气的东西,怕脏了他的眼。但何砚听说后,却主动要了平板。
      “我不累。”何砚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画板,手里转着炭笔,“江墨言,你最近为了这案子,黑眼圈都出来了。让我看看,说不定我能帮你。”
      江墨言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一软,最终还是把平板递了过去,但叮嘱得极其严厉:“只看一遍。看不懂就跳过。敢盯着屏幕超过十分钟,老子立马关掉。”
      “知道啦,江警官。”
      何砚接过平板,点开视频。画面是几个模糊的路口监控,嫌疑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行踪诡秘。江墨言在旁边盯着他的脸,只要发现他眉头皱一下,就准备立刻抢走平板。
      但何砚看得极快。他没像江墨言那样去分析步态、身高,而是死死盯着画面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尤其是……那人的手。
      视频播放到第三遍,何砚突然叫了一声:“停。”
      江墨言立刻按下暂停键:“怎么了?看出什么了?”
      “你看他的左手。”何砚指着画面里嫌疑人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江墨言,你看他大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个颜色。”
      江墨言凑过去,眯起眼睛看了半天:“什么颜色?老子只看见一团黑。”
      “是靛蓝色。”何砚声音很轻,但很笃定,“那种颜色,不是普通的布料染色,是颜料。油画颜料的群青色。那种蓝很沉,干了之后会有细微的龟裂纹理。他口袋里,或者他左手拿的东西上,沾了这种颜料。”
      江墨言头皮瞬间炸了。他立刻拿起手机打给林穆泽:“林队!别查步态了!去查最近半个月,所有购买过群青色油画颜料的人!还有,查周边画室、美院!那孙子左手沾了颜料,是搞美术的!”
      电话那头,林穆泽沉默了三秒,随即爆了一句粗口:“我操!何砚这眼睛是显微镜吗?!连颜料颜色都能看出来?!江墨言,你等着,老子这就去查!”
      挂了电话,江墨言一把将平板扔到一边,转过头死死盯着何砚,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后怕。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江墨言声音发紧,“老子盯着看了三天都没看出来,你一眼就看见了?”
      “因为我喜欢画画。”何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炭笔,眼神有些飘忽,“江墨言,那种蓝……我太熟悉了。以前我画画的时候,最喜欢调这种颜色。它沉,稳,像深夜的海。沾在手上,洗都洗不掉,会渗进指纹里。那人的手虽然插在口袋里,但袖口露出的一点点边缘,那种光泽和纹理,只有长期接触油画颜料的人才会留下。而且……”
      何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稍微低一点。那是长期架着画板,或者长时间保持一个绘画姿势导致的肌肉记忆。他不是刻意伪装,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江墨言听得浑身发冷。他突然意识到,何砚这双眼睛,看的不是人,是人心,是人的习惯,是人的过去。这哪里是正常的画画爱好者,这分明是个拿着画笔的读心者。
      “何砚。”江墨言声音沙哑,一把将他连人带平板一起抱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你他妈以后不准看这种案子了。太吓人。你这眼睛,看得太透了。老子怕你看得多了,心里堵得慌。”
      “我不堵。”何砚靠在他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紧绷的下颌线,“江墨言,我以前躲着你的时候,也是这样观察你的。我看你穿警服的样子,看你审犯人时手指敲桌子的节奏,看你累得在车里睡着时皱着的眉。我看得透你,所以我知道你有多累。现在,我能用这双眼睛帮你,不是因为案子可怕,是因为我想帮你分担。”
      江墨言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狠狠吻住何砚。
      “傻逼。”江墨言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你帮老子分担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弄得这么通透?通透得让老子心疼。以后这种案子,老子回来给你讲,不给你看视频。你想画什么画什么,别画这些乌七八糟的。老子的画架,只准放你画的老子。”
      “好。”何砚笑着点头,“那我画你。画你穿警服抓坏人的样子,画你回来亲我的样子。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看不清的‘颜色’,我还是想帮你。”何砚眼神坚定,“江墨言,我的画,不只是画你。我的画,也可以画正义。就像你的警徽,不只是护着我,也护着别人。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对的事。”
      江墨言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他揉了揉何砚的头发,凶巴巴地说:“行。但得按老子的规矩来。帮可以,但得老子在旁边盯着。敢累着,老子就把你画笔全折断。”
      两天后,林穆泽带队抓到了那个嫌疑人。果然是个美院的老师,左手袖口还残留着群青色的颜料痕迹。审讯室里,那老师还在狡辩,直到林穆泽把何砚发现的“颜料细节”抛出来,他才彻底傻眼,崩溃认罪。
      何砚穿着宽松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却有力的小臂。阳光洒在他身上,炭笔和颜料在他指尖飞舞,画纸上,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正对着他笑。
      江墨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何砚。”
      “嗯?”
      “以后别画别人。”江墨言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你的画,你的眼睛,你的心,都只能给老子一个人。老子是你唯一的模特,也是你唯一的……观众。”
      “好。”何砚侧过头,在他唇角轻轻一吻,“那你呢?你是我唯一的模特,也是我唯一的……爱人。”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画架上。
      案子破了之后,有人一句“火眼金睛,画破奇案”的玩笑话在局里传开了。江墨言虽然黑着脸把传闲话的小刘训斥了一顿,但私下里,他看着何砚握笔时那专注的侧脸,心里却悄悄起了个念头。
      何砚这双手,不能只用来画他一个人。这傻子有天赋,更有经历,那些藏在骨子里的观察力,如果只画他穿警服的样子,太浪费了。
      一个月后,江墨言休假。他没带何砚去逛街,也没让他窝在家里晒太阳,而是开车把人拉到了城郊的一处艺术区。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红砖墙的老厂房被改造成了各种工作室。江墨言停好车,把何砚从副驾驶抱下来——这习惯改不掉了,总觉得这人脚踩地就会摔。
      “带我来这干嘛?”何砚拄着拐杖,好奇地看着周围涂鸦满墙的巷子。
      “给你找个正经事干。”江墨言把拐杖往腋下一夹,空出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腰,语气凶巴巴的,“你天天在家画老子,画来画去就那一张脸,不腻啊?老子脸都快被你画麻了。”
      “不腻。”何砚笑着摇头,“你这张脸,看一辈子都不腻。”
      “少贫。”江墨言一脚踹开了一扇厚重的铁门。门里是一个挑高极高的空旷空间,阳光透过顶部的天窗洒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画架上还立着未完成的油画,角落里堆满了画布和颜料。
      一个穿着沾满颜料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调色。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看见江墨言,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江队?说好的今天下午,你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我媳妇闲不住,早点带过来让他熟悉熟悉。”江墨言把何砚往前推了半步,语气虽然硬,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老陈,我可把话撂这儿。他身体不好,腰不行,坐久了得让他躺着。手不能冻着,不能让他碰那些有毒的溶剂。你要是敢让他累着,老子把你这画室都给你掀了。”
      被叫做老陈的男人是江城美院的教授,也是江墨言托了好多关系才请动的。他看着被江墨言护在身后的何砚,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少年瘦得像张纸,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尤其是那双手,细长得骨节分明,一看就是拿笔的好料子。
      “江队,你放心。”老陈忍不住笑了,“我还没见过哪个家属来探班,比当事人还像监护人的。何砚是吧?我是陈岩。以后这间画室,你随便用。”
      何砚看着眼前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空间,眼眶微微发热。他以前做梦都想有个属于自己的画室,可生病后,这个梦早就碎了。他转过头,看着江墨言:“你……早就安排好了?”
      “废话。”江墨言粗鲁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老子看你天天在家画那破纸,笔都快磨秃了。这地方大,光线好,你想画多大画多大。不过丑话说前头,每天画不能超过三个小时,中午必须跟老子回家吃饭。敢偷偷加钟,老子就进来把你扛出去。”
      江墨言看着何砚激动的样子:“傻笑什么?赶紧去试试笔。老子今天当你的专属模特,不收钱。”
      那天上午,何砚第一次站在了真正的画布前。他换上陈岩给他找的宽大围裙,手里握着崭新的油画笔,指尖微微颤抖。江墨言就坐在他正对面,没穿警服,只穿了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微敞,坐姿随意却挺拔。
      “画吧。”江墨言挑了挑眉,“别光盯着老子看,不动笔。再看老子就收钱了。”
      何砚深吸一口气,将画笔蘸满颜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画素描,而是直接调出了群青色和赭石色。笔尖落在画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江墨言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座山。但他那双总是凶巴巴的眼睛,此刻却一直落在何砚的脸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江队,你这当模特的定力,比我们专业模特还强。一动不动,眼神还这么……有内容。”
      “废话。”江墨言眼皮都不抬,“老子给自家媳妇当模特,敢动一下?”他顿了顿,突然皱眉,“何砚,你这画的是啥?怎么蓝不蓝黑不黑的?老子脸有那么黑吗?”
      “这是光影。”何砚哭笑不得,“你在阴影里,皮肤的反光会偏冷色调。江墨言,你别说话了,一动腮帮子我就画歪了。”
      “行行行,老子闭嘴。”江墨言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在松节油的味道里一点点流逝。何砚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其认真。他画江墨言眉骨的转折,画他鼻梁的挺直,画他因为常年握枪而磨出的茧子。这些细节,他以前用炭笔勾勒过无数次,但用油画颜料来表现,却有一种全新的厚重感。
      中途休息时,何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江墨言立刻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又蹲下身给他揉腰。
      “累不累?”江墨言眉头拧得死紧,“手酸不酸?老子就说这活儿费劲,你非得逞强。”
      “不累。”何砚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眼里满是光亮,“江墨言,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拿不稳画笔了。是你把我从那个院子里拽出来,给了我这个画室。我……我想画一幅真正的画,挂在咱们卧室里。”
      江墨言低头轻轻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你得先把身体养得棒棒的。等你把老子画成油画大师了,老子再带你去海边。以前答应过你要去看海,不能食言。”
      “嗯。”何砚笑着点头,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角,“那你要当我的模特,穿警服的,不穿警服的,都要当。”
      “行。老子这身皮,你随便画。画坏了老子也穿给你看。”江墨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你画归画,不准找别的野男人当模特。老子这醋劲儿你懂的,一吃能把这画室给拆了。”
      陈岩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忍不住插嘴:“江队,你这哪是送媳妇来学画,分明是来宣示主权的。放心吧,何砚这眼睛里心里全是你的影子,别人想当模特,他怕是连笔都提不起来。”
      “你知道就好。”江墨言冷哼一声,把何砚的腿搬到自己腿上,熟练地按摩着小腿肌肉,“他这腿以前受过伤,得天天揉。老陈,以后还得麻烦你多盯着点,别让他太拼命。”
      “放心,我以前带过不少学生,没见过这么有灵气的。”陈岩看着何砚,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何砚,你观察事物的角度很独特。刚才画江队的时候,你抓住了那种‘守护感’。很多人画肖像只画皮,你画的是骨子里的东西。这跟你的经历有关,也跟你的天赋有关。”
      何砚低下头。他知道,这种“守护感”,是因为他画里的那个人,真的用血肉之躯为他挡过风遮过雨。
      那天离开画室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何砚拄着拐杖,走得比来时稳了许多。江墨言走在他身侧,手里提着那盒沉甸甸的油画颜料,另一只手虚虚护着他的腰。
      “何砚。”江墨言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这画室,就是你的阵地了。”江墨言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老子在街上抓坏人,你在画室里画坏人。咱们爷俩,一个动武,一个动笔,谁也不输给谁。不过,你这阵地,老子是最高指挥官,听见没?所有行动,都得听老子指挥。”
      “听见了。”何砚笑着,“那今晚能不能赏脸让我画一张你吃面条的样子?不加荷包蛋的那种。”
      “画你个头。”江墨言笑骂,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面条得加两个蛋。老子这么大块头,一个蛋够谁吃的?不过……你要是真想画,老子可以配合。但得先喂饱你,不然你画着画着饿晕了,老子心疼。”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地走向车子。
      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油画静静立在画架上。画中的男人穿着黑衣,眼神冷硬,却在眉眼间藏着一丝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温柔。
      那是何砚眼中的江墨言。
      也是江墨言愿意为他卸下所有防备,只做他一个人的模特。
      半年后,何砚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最佳状态。虽然左腿还留着一点后遗症,走路稍微有点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更重要的是,他的画技突飞猛进。在陈岩的悉心指导下,他不仅重新掌握了油画技法,还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用厚重的油彩和冷峻的色调,去描绘那些被常人忽略的细节和光影。
      这半年里,他画了无数张江墨言。穿警服的,穿便装的,睡着的,醒着的,凶巴巴的,笑着的。画室里堆满了他的画,每一张都是江墨言不同角度的“罪证”。
      江墨言对此极其满意,甚至有点膨胀。每次出任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画室,看看何砚今天又画了他哪张脸。有时候何砚画得累了,趴在画架上睡着,江墨言就会站在画前看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回卧室,顺便偷亲两口。
      这天,陈岩找到何砚,语气有些激动:“何砚,市里要举办一个青年画家联展,我推荐了你。你的那幅《守护者》——就是画江队那幅,我觉得很有冲击力,想拿去参展。”
      何砚愣住了。参展?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画能挂在展览馆里。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江墨言刚出任务回来,正站在门口换鞋,一身警服还没换,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参展?”江墨言耳朵尖,听见了这两个字,大步走过来,眉头拧得死紧,“什么展?人多不多?乱不乱?何砚这身体能去吗?”
      “江队,你这爹味也太浓了点吧?”陈岩哭笑不得,“是正规展览,市美术馆办的,安保措施一流。何砚的画很有特点,我觉得他有资格去。而且,这也能让他被更多人看到,对他以后的艺术生涯有好处。”
      江墨言沉默了。他看着何砚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不愿意别人盯着何砚画看的想法,瞬间被压了下去。他知道,何砚需要这个。这傻子以前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了,现在有了追求,他不能当那个绊脚石。
      “……行。”江墨言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痛苦的决定,“但老子得跟着。展出的那几天,老子请假去当保安。谁敢凑近了看他的画,老子就盯着谁。谁敢说这画不好,老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执法如山’。”
      陈岩:“……”他扶额,“江队,那是美术馆,有专业的保安。你这一身警服进去,别人还以为来查岗的呢。”
      “查岗就查岗。”江墨言冷哼一声,“老子就是去查岗的。何砚的画,老子得亲自盯着。不过……”他转头看向何砚,眼神软了下来,“媳妇,你想去吗?”
      “想。”何砚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江墨言,我想让更多人看到你。看到你穿警服的样子,看到你……守护这座城市的样子。”
      江墨言眼眶一热,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傻逼。老子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既然你想,老子就陪你去。但说好了,累了就喊,不舒服就走。老子不管什么展览,老子只在乎你。”
      一周后,市美术馆。
      青年画家联展如期举行。展厅里人来人往,衣着光鲜的艺术家、评论家、收藏家穿梭其中。而在何砚那幅《守护者》的画作前,站着一个极其违和的身影。
      江墨言没穿警服,只穿了件黑色的便装,但那股子刑警的冷硬气场却怎么也遮不住。他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画前,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凡是有人在他面前停留超过三秒,或者凑得太近想看细节,都会被他那吃人的眼神瞪回去。
      “这画得不错啊,笔触很有力量……”
      “是啊,这种冷色调的运用很成熟……”
      几个参观者小声议论着,但没人敢大声,因为旁边那个黑衣男人看起来太不好惹了。
      何砚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站在不远处。他看着江墨言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他知道江墨言心里在想什么——这傻子在怕别人偷走他的画,或者怕别人看穿画里那个男人的秘密。
      “江墨言。”何砚走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别这么凶。大家是来欣赏画的。”
      “老子不凶能行吗?”江墨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刚才那孙子,盯着老子的脸看了半天!他看的是画吗?他看的是老子的脸!老子这脸是你能随便看的?再说了,这画里的老子,只给你一个人看。他们凑那么近,老子心里堵得慌。”
      “那是我画的,版权是我的。”何砚笑着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再凶,我就把画卖了,卖了钱给你买糖吃。”
      “你敢!”江墨言一把抓住他的手,十指紧扣,“这画是老子的,谁也别想买走。谁敢出价,老子就铐谁。不过……卖画买糖这主意不错。以后你要是画累了,不想画了,老子就让你卖画,卖一幅老子给你买一屋子糖。”
      何砚轻笑着,却没挣开他的手。
      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是这次展览的策展人,也是陈岩的朋友。他看着江墨言,笑着伸出手:“江队,久仰大名。我是策展人老赵。何砚的这幅《守护者》反响很好,有几个收藏家想高价收购,您看……”
      “不卖。”江墨言想都没想就拒绝,眼神冷得像冰,“这画是非卖品。我媳妇画的,只挂我家卧室。谁也别想买走。”
      “可是江队,这是艺术市场,何砚还年轻,如果能有收藏家收藏他的作品,对他以后的发展……”
      “发展个屁。”江墨言打断他,语气极其霸道,“他发展不发展,轮不到你们说了算。老子养得起他。这画,老子说不卖就不卖。你要是再提这茬,老子现在就带你去找林穆泽喝茶,让他跟你聊聊什么叫‘知识产权保护’。”
      老赵被噎得脸色发青,干笑两声,灰溜溜地走了。
      何砚看着江墨言护食的样子,心里甜得发腻。他靠在江墨言肩膀上,小声说:“江墨言,你这样会得罪很多人的。”
      “得罪就得罪。”江墨言冷哼一声,转过头,看着画里那个穿着警服的自己,眼神变得极其温柔,“老子这辈子,就得罪过你一个。其他人,老子不在乎。这画是你画的老子,是你眼里的老子。老子不许它流落在外,被人指指点点。它就该挂在咱们家,每天陪着老子睡觉。”
      “好。”何砚笑着点头,主动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一吻,“那就不卖。它永远属于我们。”
      江墨言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偷瞄的人群,凶巴巴地瞪了回去,然后一把将何砚搂进怀里,用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
      “你他妈……这是展览馆,注意点影响!”江墨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回家再亲。回家老子让你亲个够。现在,给老子好好看画。看完了,老子带你去看海。这次,老子说到做到。”
      “嗯。”何砚靠在他怀里,看着画里的江墨言,又看看怀里真实的江墨言。
      他知道,无论画里的男人多么冷硬,多么凶悍,在画外,在怀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幅画而守得像门神一样的傻子。
      而江墨言也知道,无论自己在外面抓过多少坏人,破过多少大案,回到画室,回到家里,他永远都是何砚画布上那个唯一的“守护者”。
      画展结束的那天晚上,江墨言真的带何砚去了海边。
      不是什么著名的景点,只是一个僻静的沙滩。月亮挂在天上,洒下银辉。江墨言脱下鞋子,背着何砚走在沙滩上。何砚趴在他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
      画里的江墨言,背着他在海边走,月光洒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银边。
      画外的江墨言,感觉到背上的动静,笑着问:“画什么呢?是不是又把老子画丑了?”
      “没有。”何砚笑着摇头,笔尖不停,“我画的是……我的全世界。”
      江墨言脚步一顿,转过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傻逼。”江墨言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宠溺,“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能画老子一个。听见没?”
      “听见了,江警官。”
      海浪拍打着沙滩,月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画布上的守护者,终于在画外,守住了他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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