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瑞士,苏黎世。
      初雪落下的夜晚,“静谧庄园”顶层的套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台高配置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江墨言坐在电竞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的是一只昂贵的机械键盘,而不是他曾经最熟悉的笔。
      屏幕上,红绿交错的K线图像是心跳的波纹,每一次剧烈的波动,都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抗抑郁的药被他碾碎冲进了马桶,艾利希医生早上来敲门时,被他用一句冰冷的“滚”挡在了门外。
      他不需要治疗。
      因为他的病根不在脑子里,在坟里。
      “又涨了百分之三。”江墨言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他盯着账户里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当初江振扔给他的那张卡,里面的钱原本是打算用来给他“疗养”的。现在,他用这些钱在金融市场里搏杀,像是一个不要命的赌徒。赢了,他觉得自己离那个虚无缥缈的“弥补”近了一步;输了,他觉得那是何砚在惩罚他的无能,甚至觉得死了一了百了。
      “何砚,你看。”他伸出手,隔着屏幕,仿佛在抚摸一张看不见的脸,“那笔钱……我给你留着呢。虽然你用不上了,但老子就是想留着。这是你最后的东西。”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操!老子现在有钱了!真的有钱了!”他嘶吼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我能买最好的药,能建最好的医院,可是……你他妈在哪啊?你出来啊!你出来花啊!”
      死寂。
      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
      没有人回应他。永远不会再有人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也不会有人嫌弃地眨两下眼,示意他别发疯。
      门被轻轻推开,艾利希医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曾经绝望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头困在黄金牢笼里的野兽。
      “江先生,你需要休息。”艾利希医生的声音很轻,“一直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中,会毁了你。”
      “失去?”江墨言猛地转过头,眼底布满血丝,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他不是失去!他是死了!是被我害死的!你懂个屁!”
      他指着屏幕上的钱,手指颤抖:“这些钱,以前能救他的命!现在,就是一堆废纸!一堆给死人烧的废纸!”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扫落桌上的咖啡杯。瓷杯碎裂在地毯上,深褐色的液体溅开,像极了那天傍晚,何砚鼻腔里涌出的血。
      “滚出去!”江墨言咆哮着,“都他妈滚!别来烦我!我得守着这些钱……这是何砚的……谁也别想动!”
      艾利希医生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回归死寂。
      江墨言瘫坐在椅子上,缓缓滑倒在地毯上。他蜷缩着身体,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他不再嘶吼,而是发出了一种类似于幼兽哀鸣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何砚……你回来拿钱啊……你回来骂我废物啊……”
      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在地上那摊污渍里划动着,像是在白板上写字。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可是,地板上只有冰冷的液体,没有任何回应。
      三天后,江墨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洗了澡,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他看起来依旧消瘦,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崩溃都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那不是治愈,是封冻。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棺材里,用名为“责任”和“赎罪”的锁链死死焊住。
      他去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他没有去读什么金融管理,而是直接找到了生物化学系最权威的教授,扔下了一张空白支票。
      “我要投资。”江墨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回到公寓,打开那个加密的硬盘。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是当初他在ICU外,隔着玻璃拍下的何砚。画面模糊,何砚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
      江墨言会一遍遍看着那段视频,看着何砚那张灰败的脸,直到眼睛干涩发疼。
      “你没等到……是老子没用。”他对着屏幕低语,“但现在,老子造出来了。虽然你用不上了……但老子得造。万一……万一还有别的人像你一样,被这些狗日的病拖死呢?”
      这是一种畸形的逻辑。何砚的死,成了他推动整个医药行业前进的唯一动力。他不是在救人,他是在向死神宣战,为了一个已经无法复活的死者。
      江振来看过他几次,看着他被巨额财富和冰冷数据包裹的样子,心里发寒。
      “你现在的身价,足够你挥霍几辈子了。放下吧,人死不能复生……”
      “闭嘴。”江墨言冷冷地打断他。
      “他没死透。”江墨言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只要这世上还有白血病,只要还有人因为这种病死去,他就没死透。他的仇,还没报。”
      而在国内,那个被全世界认定已死去的何砚,正独自蜷缩在老旧小区的五楼里。
      春天来了,窗外的香樟树发了新芽。
      何砚扶着墙壁,艰难地挪向厨房。他的左腿依旧有些跛,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酸涩的疼痛。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孤独。
      这两年,他靠着微薄的低保过活,身体在缓慢地、痛苦地自愈。他不敢去医院复查,不敢联系以前的任何朋友,甚至不敢上网搜索江墨言的名字。他怕,怕看到江墨言因为自己而毁掉的人生,怕看到林穆泽因为自己而残废的手。
      他以为江墨言在瑞士接受着最好的治疗,有了新的生活,慢慢忘记了他这个“死人”。
      这个谎言,是他给自己打的最重的一针麻醉剂。
      中午,何砚煮了一碗清汤面。他坐在小桌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却觉得浑身发冷。
      “江墨言……”何砚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他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极其缓慢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那是江墨言以前最喜欢画的东西。
      画完,他看着那个星星,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海的……”何砚喃喃自语,眼眶湿润,“骗子……大骗子……你跑那么远……连我的坟都不来上……”
      明白,前面何砚发病、抢救、江墨言进警校那段确实重复了,我直接往后接,从林穆泽伤愈归队、两人成为刑侦搭档,以及江墨言在系统里撞见何砚活体警报这个节点开始续写,不碰之前的白血病剧情。
      市局刑侦支队,凌晨两点。
      江墨言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他刚结束一个跨省抓捕,身上还带着野外的寒气,却睡不着。他习惯在深夜翻看那个加密分区——里面只有一行灰色的备注:【目标状态:死亡(已注销)】。
      那是何砚的档案。
      六年了,他没删,也没动。就像在坟头插了根烟,时不时回来看看。
      “叮——”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加密弹窗,没有声音,但闪烁的频率像极了心跳骤停时的监护仪警报。
      【警报:生物特征匹配度 98.7%】
      【匹配目标:何砚(身份证号已注销)】
      【触发地点:江城城中村第三卫生所】
      【就诊记录:头部外伤缝合,营养不良,左腿陈旧性骨折后遗症】
      江墨言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指节泛白。系统不会出错,尤其是他亲手写的那段后台监测代码。98.7%的匹配度,意味着除了DNA,骨骼结构、旧伤痕迹、甚至骨密度数据都完全吻合。
      “操……”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咒骂,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换衣服,抓起椅背上的警用外套和车钥匙,冲出了机房。
      走廊里,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林穆泽皱了皱眉:“江墨言?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林队。”江墨言站定,眼神里的疯狂压都压不住,声音抖得不成调,“他没死。”
      林穆泽眼神一凝:“谁?”
      “何砚。”江墨言把手机屏幕怼到林穆泽面前,“系统警报,匹配度98.7%。在城中村,第三卫生所。”
      林穆泽盯着屏幕,沉默了两秒。他左肩的旧伤在阴雨天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但他从未对外人提过。当年他以为何砚死了,江墨言疯了,自己也在手术台上差点废了手。如今听到这个名字,他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谬。
      “定位发我。”林穆泽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声音冷静得像在布置任务,“我调路口监控。你别一个人去,我警告你,江墨言,你要是敢把警察的身份用在这件事上胡来,我立马停你职。”
      “我他妈现在就去把他抓回来!”江墨言已经拉开了警车车门。

      “抓个屁!”林穆泽一把按住他握方向盘的手,力道极大,“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眼睛红得跟鬼一样。你去了是想救人,还是想吓死他?听我指挥,先确认,再行动。”
      江墨言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林穆泽。半晌,他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行。”他咬着牙,“我听你的。但林队,我告诉你,这六年,老子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把他从坟里挖出来。现在他活了,我就算绑,也得把他绑回我那院子里去。”
      城中村,第三卫生所。
      这地方连正经的招牌都没有,门帘脏得看不出颜色。何砚坐在最里面的塑料凳子上,低着头,任由医生用酒精棉擦他额头上的伤口。酒精刺激得生疼,他没吭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太瘦了,原本清亮的眼睛如今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身上的灰色外套大得不合体,袖口磨得发白,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那是当年骨折留下的后遗症,阴雨天疼得钻心,但他舍不得花钱看病,只能硬扛。
      他不敢去大医院,不敢刷身份证,甚至不敢在正规诊所久留。四年前那场“死亡”,是他亲手策划的退场。他看着江墨言被拖上车的背影,看着林穆泽被推进手术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拖累他们了。
      他躲进这个连地图上都很难精准定位的城中村,像一只断了腿的野狗,舔着伤口苟活。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刚才门口传来那声熟悉的、像是要把门踹穿的巨响。
      门帘被掀开。
      逆光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那人没穿警服,只套了件黑色的警用外套,头发凌乱,眼神凶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何砚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塑料凳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江墨言。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警校,应该在市局,应该有个光明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身戾气地站在这种脏乱差的地方,死死盯着自己。
      “何、砚。”
      江墨言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他一步步走进来,卫生所里那股劣质消毒水的味道瞬间被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冲散。他走到何砚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何砚齐平。
      何砚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你……”何砚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江墨言突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让那股狠戾更重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抓何砚,而是用指腹极其粗暴地擦过何砚额头上刚包扎好的纱布边缘,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老子闭着眼都能摸得出你骨头上有几道疤。你他妈告诉我,我认错谁了?”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伤口时,何砚疼得瑟缩了一下,却不敢躲。
      “四年。”江墨言盯着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他骨头里,“老子守了你四年。坟头草都他妈两米高了,你跟我说我认错人了?”
      外面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林穆泽的车停在了巷口。
      江墨言没回头,依旧盯着何砚,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你听着,何砚。你骗了老子一次,老子让你跑了四年。这次,你就算长翅膀,也飞不出老子的手掌心。你欠老子的,欠林队的,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赖账。”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伸手一把拽住何砚的手腕。
      “江墨言!你放开我!”何砚吓得挣扎。
      “闭嘴。”江墨言拽着何砚大步往外走,“再动一下,老子就在这儿亲你。不信你试试。”
      何砚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门外,林穆泽靠在车边,看着江墨言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眼神复杂。他拉开车门,淡淡开口:“上车。回队里。”
      “不回队里。”江墨言抱着何砚,径直走向自己的警车,把他塞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手都在抖,“老子带他回家。林队,这事儿,我私了。”
      林穆泽皱眉:“江墨言,你这是违规……”
      “违规就违规。”江墨言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眼神里是豁出去的疯狂,“林队,当年你肩膀废了都没丢下他,老子今天要是把他送进看守所或者医院,我就不是人。这事儿你别管,要处分,老子自己扛。”
      林穆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但江墨言,你给我记住,把他看好了。他现在这副鬼样子,经不起你再吓第二次。还有,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你们俩都在我办公室门口站着。”
      “知道了。”
      江墨言关上车门,发动车子。警笛没拉,但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何砚缩在副驾驶上,看着江墨言紧绷的侧脸,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车子驶出城中村,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江墨言伸出手,不是去擦何砚的眼泪,而是粗暴地把他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哭什么哭。你他妈还有脸哭?……回家。老子给你煮面。难吃也得吃,不吃老子就嘴对嘴喂你。”
      市郊,老房子。
      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江墨言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暖黄壁灯。他把何砚抱进屋里,扔在那张他特意买加宽加软的床上。
      何砚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像一具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他看着江墨言在屋里走来走去,翻出干净的毛巾和药膏,动作粗鲁却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额头的伤口。
      “疼……”何砚忍不住小声抽气。
      “疼就对了。”江墨言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些,眼神依旧凶得吓人,“老子巴不得你疼。疼才能记住,你他妈这四年是怎么把老子当傻子耍的。”
      他处理完伤口,又蹲下身,卷起何砚的裤腿。左腿小腿上那道狰狞的旧疤还在,周围肌肉萎缩得厉害。江墨言的手指抚过那道疤,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旧伤。没治好。”何砚低着头,不敢看他。
      “没治好?”江墨言猛地抬头,眼神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你他妈躲了四年,就躲成这副鬼样子?连病都不治?何砚,你心怎么就这么狠?啊?你死了老子都没这么心疼,你活成这样,是想让老子剜心吗?!”
      他吼完,却又猛地把头埋进何砚的膝盖旁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呜咽。
      何砚僵住了。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放在江墨言的头发上。那头发硬硬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对不起……”何砚轻声说,眼泪掉在江墨言的脖颈上,“江墨言,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闭嘴。”江墨言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狠狠瞪着他,“你再说一句拖累,老子现在就办了你。说到做到。你这辈子,就给老子待在这儿。哪儿也别想去。老子当警察,就是为了防止你这种人再跑。你跑了,老子就用手铐把你锁床上。听明白了吗?”
      何砚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满身戾气却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他点了点头,哭得喘不上气。
      江墨言站起身,去厨房煮面。水放多了,面煮烂了,但他端出来时,手很稳。
      “吃。”他把碗重重放在何砚面前,“吃完睡觉。明天林队要见你。你要是敢在他面前说一句想死的话,老子当场亲烂你的嘴。”
      何砚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面很烂,没什么味道,但混着眼泪,居然是咸的。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还在响。江墨言坐在床边,看着何砚吃东西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枯瘦的脸颊。
      “何砚。”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起誓,“这辈子,老子就是当警察,也要把你护在这身警服后面。谁敢动你一下,老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执法犯法。”
      何砚抬起头,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的笑。
      江墨言没笑,只是伸手,用指腹擦掉他嘴角的汤渍,动作笨拙,却带着这四年来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吃快点。吃完……老子抱你睡觉。”
      第二天清晨,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林穆泽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江墨言穿着笔挺的警服,眼神依旧凶,但明显收敛了不少。何砚穿着江墨言的外套,瘦得吓人,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说吧。”林穆泽开口,声音平静,“到底怎么回事。”
      何砚没敢说话,偷偷看了江墨言一眼。
      江墨言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半步,像是要把何砚挡在身后:“林队,人是我带回来的。违规是我违的。你要处分就处分我。他……他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我问的是他。”林穆泽看着何砚,眼神锐利,“何砚,你四年前进了ICU,医生宣布死亡,然后尸体失踪。你解释一下,这四年你去哪了?”
      何砚浑身一抖,嘴唇发白。
      江墨言刚要开口,林穆泽抬手制止了他:“让他自己说。”
      何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弱却清晰:“……我活下来了。但医生说……就算活下来,也……也活不长。我不想拖累江墨言,也不想拖累你。所以……我让医生对外宣布死亡,自己躲起来了。”
      “躲哪了?”
      “……城中村。打零工,捡废品……有时候去黑诊所拿点药……”
      林穆泽沉默了。他看着何砚那副枯槁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拳头攥得死紧的江墨言。
      “江墨言。”林穆泽突然叫他的名字。
      “到!”
      “你知不知道,私自藏匿身份不明人员,尤其是涉及当年重大医疗记录的人员,是违规的?”
      “知道。”
      “知不知道,如果这事捅出去,你警服都穿不稳?”
      “知道。”江墨言声音哑了,“但就算脱了这身皮,我也得把他护着。他是我的人。”
      林穆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了一声:“你他妈还挺有骨气。”
      他站起身,走到何砚面前,何砚吓得往后缩了缩。
      “听着,何砚。你当年假死,我不计较。但你给我听好了,你再敢假死一次,我不光扒了江墨言的皮,我也亲自把你关进看守所,天天找人给你做思想工作,明白吗?”
      何砚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用力点头。
      “还有你,江墨言。”林穆泽转头瞪向江墨言,“你把他看好了。以后他的医疗记录,走公安内部特殊通道,我去安排。你敢再动用系统权限搞这种私人监控,我第一个把你铐起来。现在,滚出去,该干嘛干嘛去。何砚留下,我带他去趟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林队……”江墨言不放心。
      “你还不放心?!”林穆泽吼了一声,“我还能把他吃了不成?他现在这身体,比纸还脆,我下手有数,你再私自藏他,我不给你处分我就要处分了。”
      江墨言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何砚一眼:“你敢跑一下试试!”
      何砚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不敢了。”
      看着江墨言不情不愿地走出去,林穆泽才叹了口气:“走。先去医院。你这副样子,江墨言看了能心疼死。我可不想天天看他那个疯狗样。”
      何砚跟着林穆泽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高大的背影。
      江墨言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何砚轻轻笑了笑,转过头,跟着林穆泽走进了阳光里。
      他知道,那个漫长的、冰冷的冬天,终于过去了。而那个曾经发誓要当警察的少年,真的成了他这辈子,最坚固的囚笼。
      市第一医院,VIP通道。
      这个通道是林穆泽动用老关系开的绿灯。他没穿警服,只套了件深灰色的私人医院白大褂,左肩的肌肉在抬手时依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是当年旧伤留下的肌肉记忆,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铁证。
      何砚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检查做了整整一天。
      下午出报告的时候,林穆泽拿着片子,眉头越皱越紧。
      “骨髓增生活跃度只有正常人的30%,重度骨质疏松,左腿胫骨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心肌供血不足,肺部有轻微纤维化……”林穆泽一条条念着,声音冷得像冰,每念一个词,江墨言的脸色就黑一分。
      “能治吗?”江墨言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可怕。
      “能治,但需要时间,需要钱,更需要他配合。”林穆泽把片子扔在桌上,盯着何砚,“你这几年吃的是什么?猪食吗?骨密度低成这样,随便摔一跤就能骨折。还有你这腿,当年要是好好复位,能瘸成这样?”
      何砚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轮椅扶手,不敢说话。
      “说话!”江墨言猛地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水杯都跳了起来,“你这几年到底是怎么活的?啊?吃垃圾?睡桥洞?你他妈就算要躲,能不能别把自己糟蹋成这副鬼样子?!”
      “我……我没钱……”何砚声音细如蚊蚋,“大医院……太贵了……”
      “贵?”江墨言气极反笑,眼眶却红了,“你他妈知不知道,老子当警察这几年,一分钱不乱花,攒的那点死工资和奖金,全他妈存着给你买墓地了!你活着回来,老子连棺材本都能给你治病!你跟老子提没钱?!”
      林穆泽一把拽住江墨言的胳膊,把他往后扯了半步:“你他妈能不能别吼了?他现在心脏负荷超标,你再吼一句,信不信我直接叫心内科会诊?”
      江墨言喘着粗气,死死瞪着何砚,半晌,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捧住何砚那双冰凉枯瘦的脚,额头抵在床沿上,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何砚……你他妈就是个傻逼……老子攒钱是为了让你活,不是为了给你买坟地……你听懂没有……”
      何砚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他发红的耳根和颤抖的肩膀,眼泪终于砸在了江墨言的手背上。
      林穆泽叹了口气,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兜里:“行了,戏演够了。何砚,听着,从今天起,你的医疗档案归我管。药费走特殊通道,不用你掏一分钱。但条件是,你必须配合治疗,按时吃药,按时复查。你要是再敢偷偷停药或者跑掉,我不管江墨言发疯,我亲自给你打镇定剂,把你锁在病床上。”
      “……谢谢林队。”何砚小声说。
      “少来这套。”林穆泽冷哼一声,“我不是救你,是救江墨言那点理智。他要是再疯一次,局里没人能拉得住他。”
      回程的警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何砚坐在后排,江墨言坐在他旁边,手臂横过来,把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怀里,像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车开得很稳,但何砚还是因为肋骨的疼痛微微蜷缩了一下。
      江墨言立刻察觉了,手臂收紧:“疼?”
      “……有点。”何砚没敢撒谎。
      江墨言没说话,直接把何砚的腿搬到自己腿上,用宽大的手掌捂住他冰凉的膝盖,一点一点揉着。他的手很烫,力道却控制得极好,生怕弄疼了他。
      “以后疼了就说。”江墨言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他妈以前不是最怕疼吗?怎么现在连哼都不哼一声了?装什么硬汉?”
      “……怕你嫌我烦。”何砚老实交代。
      “烦个屁。”江墨言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瞪着他,“你就算是烦人精转世,老子也认了。你再敢瞒着老子一句,老子真把你铐床上,哪儿也别想去。”
      车开进了那个带香樟树的小院。
      江墨言没让何砚走路,直接把他抱进了屋里,放在那张软得能陷进去的床上。他去厨房熬粥,熬了整整一个小时,米都熬化了,盛出来时还冒着热气。
      “吃。”江墨言把勺子塞进何砚手里,眼神凶巴巴的,“吃完吃药。药苦老子给你买糖。”
      何砚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热。他偷偷抬眼看向厨房门口——江墨言正背对着他。
      “江墨言。”何砚突然叫他的名字。
      “干嘛?”江墨言没回头,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你穿警服,真好看。”
      江墨言转过头,看着那个瘦得脱了形却眼睛亮晶晶的男人,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傻逼。”
      何砚的“回归”,在江墨言的世界里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以前,他办案回来,屋里是空的,只有那棵香樟树陪着他。现在,他一推开门,就能看见何砚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听见他轻得像猫一样的呼吸声。
      江墨言把何砚当成了最高级别的“监控对象”。
      他在屋里装了监控,连厕所都装了感应灯,生怕何砚摔倒了没人知道。他学会了熬药、测血糖。这以前连碗都不洗的浑小子,现在能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用极其专业的手法给何砚活动脚踝。
      “疼……”何砚皱着眉,小腿肌肉在江墨言手里瑟缩。
      “疼也得按。”江墨言眉头拧成疙瘩,手上力道却放轻了些,“林队说了,你这肌肉萎缩得跟八十岁老头一样,不按开了,以后连路都走不了。老子可不想天天背着你出警。”
      “你嫌我重了?”何砚小声嘟囔。
      “重个屁。”江墨言冷哼一声,捏了捏他细得可怜的小腿肚,“老子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不过……你以前也不是这么轻的。”
      何砚心里一酸,伸出手,轻轻勾住了江墨言的小拇指。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他们年少时的暗号。
      一下代表“活着”。
      两下代表“想你”。
      三下代表“别怕,我回来了”。
      江墨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冰封的戾气彻底碎了。他一把将何砚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呼吸粗重:“……老子记住了。你再敢忘了这暗号,老子就把你手绑起来,天天给你练。”
      局里的人很快发现江墨言变了。
      以前他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现在他依旧凶,但多了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克制。审讯犯人时,他眼神依旧狠,但偶尔会下意识看一眼手腕上的表——那是何砚吃药的时间。出任务时,他冲锋依旧最猛,但收队后总是第一个撤,连庆功酒都不喝,说是家里有人等着。
      “江队,家里养狗了?这么急着回?”有人开玩笑。
      “养了个祖宗。”江墨言冷冷地瞥他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比你这傻逼祖宗还难伺候。再问,把你调去档案室扫灰。”
      林穆泽看在眼里,心里门清。他没戳破,只是在一次队务会后,把江墨言叫进了办公室。
      “何砚的情况稳定点了吗?”林穆泽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嗯。能吃下半碗饭了。”江墨言站在桌前,背挺得笔直,“林队,谢谢。”
      “少来这套。”林穆泽把钢笔拍在桌上,“我警告你,江墨言。你是警察,何砚是你私事,但不能影响工作。上次你为了追一个毒贩,差点把人逼下高架桥,要不是我压着,你警衔都保不住。你心里有气,有火,冲我去,别给老子在任务里发疯。”
      “我没发疯。”江墨言低头,“我知道我是谁。我是警察,也是他的人。这两样,我都能护住。”
      “最好如此。”林穆泽盯着他,“还有,何砚的医疗档案,我已经做了最高级加密。局里没人能查到。但你自己给我注意点,别再把警用系统当你的私人监控网用了。再让我发现一次,我亲自给你戴手铐。”
      “……知道了。”
      江墨言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尽头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想起了那天在卫生所见到何砚时的样子。那个瘦骨嶙峋、瑟瑟发抖的男人,和眼前这个虽然依旧虚弱但眼里有了光的人重叠在一起。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蒂狠狠摁灭在垃圾桶上。
      何砚,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这身警服,是抓坏人的。但你要是再敢跑,老子真敢用手铐把你锁在床头。不信你试试。
      秋天的时候,何砚终于能勉强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香樟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江墨言蹲在树下,拿着扫帚扫地上的落叶,扫得极其认真,连一片碎叶子都不放过。
      何砚站在屋檐下,看着江墨言的背影。男人穿着黑色的作训服,肩膀宽阔。
      “江墨言。”何砚叫他的名字。
      “干嘛?”江墨言没回头,继续扫叶子,“药吃了没?水喝了没?别他妈又偷偷把药吐了,老子今天检查你舌头了。”
      “……吃了。”何砚慢慢挪到他身边,“江墨言,你手……还疼吗?”
      江墨言扫地的动作猛地一顿。
      肩膀?他很少提。当年何砚“死”后,他疯了一样训练,右手在对抗中受过一次重创,差点脱臼。医生说他这是旧伤加劳损,阴雨天会疼。但他从来没在何砚面前喊过疼。
      “不疼。”江墨言把扫帚往地上一杵,转过身,眼神凶巴巴的,“老子是铁打的。倒是你,腿还瘸着呢,跑出来干嘛?风一吹就倒了,赶紧给老子回屋躺着。”
      “我想看看你。”何砚老实说,“以前我躲在暗处看你。你穿着警服,站在街上,特别高,特别凶。那时候我就想,江墨言要是能一直这么活着,就好了。”
      江墨言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何砚,半晌,猛地扔掉扫帚,大步走过去,打横把人抱了起来。
      “你他妈还偷看过我?”江墨言抱着他往屋里走,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笑意,“偷看了几次?啊?你这四年就躲在那个破城中村,看着老子当警察,看着老子破案,看着老子像个傻逼一样守着你那破坟头?何砚,你心怎么就这么黑?!”
      “我……我不敢靠近。”何砚缩在他怀里,小声辩解,“我怕你认出我。你那时候眼神好凶,我怕你一枪把我崩了。”
      “崩你个头!”江墨言一脚踹开门,把何砚放在床上,然后欺身压了上去,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鼻尖几乎抵着他的鼻尖,“老子现在就崩了你。崩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偷看老子四年,老子还没找你收门票钱呢。”
      何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当年那种纯粹的戾气,而是掺杂了心疼、后怕和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他伸出手,轻轻摸上江墨言的右手。
      “这里……真的不疼吗?”何砚低声问。
      江墨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把头埋进何砚的颈窝里,呼吸喷在对方脆弱的脖颈上:“疼。阴雨天疼得厉害。但一想到你这傻逼还活着,还敢偷看老子,就不疼了。”
      何砚眼眶一热,抱住了他的脖子。
      “江墨言,对不起……”
      “闭嘴。”江墨言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你再敢说对不起,老子就亲烂你的嘴。老子不要对不起,老子要你以后天天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活着。你敢少一根头发,老子就把自己头发全剃光,去当和尚,给你守一辈子坟。”
      “……你才当和尚。”何砚笑了,眼泪却掉进江墨言的衣领里,“我才不要你当和尚。我要你穿警服,要你抓坏人,要你……每天回来给我熬粥。”
      “熬,天天熬。”江墨言抬起头,用指腹粗鲁地擦掉他脸上的泪,“老子熬一辈子粥给你吃。”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还在落。
      屋里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像是两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港湾的困兽。
      江墨言抱着何砚,感受着怀里这具失而复得的、依旧脆弱的身体,心里那块空了四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他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完美的警察。
      他只是一个曾经失去了全世界,如今终于把全世界抓回手里的男人。
      他穿着警服,是为了保护更多人。
      但他脱下警服,就只是为了护好怀里这一个。
      “何砚。”江墨言低声说,像是在对着警徽起誓,“这辈子,老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再让你从老子手里溜走了。你要是再敢死一次,老子就追到阎王殿去,把你抓回来,锁在床头,让你天天给老子熬粥。”
      何砚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说:“……不死了。活着挺好的。尤其是……能看见你穿警服。”
      江墨言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死死按在怀里。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那棵香樟树,终于等到了它的秋天。而那个曾经发誓要当个好警察的少年,也终于等到了他这辈子最想护着的“逃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