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盛夏》莫寒阳

4、第三章 高二 一 高二

　　一
　　高二开学的时候，明德中学来了一个新面孔。
　　是二班转过来的男生，叫陆辰，北京人，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转到这座南方小城。长了一张干干净净的娃娃脸，见谁都是笑呵呵的，笑起来还有两个小虎牙。开学第一天就当选了学生会副主席，第三天就在篮球场上扔进了一个半场三分。
　　全校女生都在讨论他，三句话不离"陆辰"。
　　只有韩雯玥对此毫无反应。她的座位在王奕哲的斜后方，每天早上到教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王奕哲来没来——进教室的时候背上有没有背那个黑色的运动双肩包，桌上有没有放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费曼物理学讲义》。
　　苏晓雨说她中毒了。她认。
　　而王奕哲注意到陆辰，是因为另一件事。
　　二
　　那天下午，数学培优班的课刚结束。王奕哲收拾好书包准备走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无意间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
　　是陆辰和韩雯玥。
　　"韩同学，你物理真的好强，上次那道题全班就你做出来了，我可不可以加你微信？以后有不会的题想请教你——"
　　"啊……好啊。"
　　王奕哲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右手攥紧了书包带。那个力度大到书包带的尼龙纤维都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你一般晚上有空吗？我大概八九点会问你，不会太晚打扰的。"陆辰的声音依然是那种阳光灿烂的语调。
　　"有空。你有不会的随时问就行。"
　　王奕哲转身离开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季川凑过来，额头上的汗还没擦，一脸困惑："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扣篮扣了五个，篮架都快被你震塌了，你搁这儿发泄呢？"
　　"手痒。"王奕哲单手擦掉额头上的汗，语气平淡。
　　但季川注意到，他今天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三
　　陆辰确实经常向韩雯玥请教问题。
　　一开始只是物理，后来扩展到数学、化学，甚至英语作文——他北京来的，英文底子不错，就是作文老是跑题。韩雯玥每次都认认真真地给他分析题目、讲思路，有时候课间休息，两个人就面对面站在走廊上讨论题目，偶尔还会相视笑一下。
　　这一切，王奕哲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都没说——一如既往地冷着脸坐在座位上，右手漫无目的地转着笔，左手把草稿纸从左上角捏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捏到左上角，反反复复，直到那张纸皱得不像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
　　人家陆辰光明正大地向韩雯玥请教问题，人家韩雯玥光明正大地给同学答疑解惑——哪里有问题？有什么问题？
　　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像有人在心脏正中间放了一块石头，不重，但硌得慌。
　　四
　　转机出现在一个极其普通的晚上。
　　那天下了晚自习，韩雯玥留下来打扫卫生。她倒完垃圾回到教室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已经空了。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安静得让人有点慌。
　　她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教室后排，王奕哲还坐在那里。桌上的台灯亮着——那是他自己带来的，学校统一熄灯的纪律对他不管用。他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飞速地写着什么，手边堆了好几本竞赛书，最上面那本上面写着《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历年真题》。
　　韩雯玥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
　　"你还没走？"她站在讲台旁边，小声问。
　　王奕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明显的疲惫，但他没说什么"你先走吧"之类的话。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页，淡淡地说："这题有点意思，辅助线可以那样加，但是你们老师应该不讲这种方法。"
　　韩雯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下看草稿纸。他的字偏潦草，但思路极其清晰——每一步推理都严丝合缝，从题设条件到最终结论，中间没有任何跳跃。
　　"你这个方法确实比陈老师讲的简单。"韩雯玥说。
　　"嗯。"
　　"但你这里，"她指了指草稿纸右下角靠近边缘的位置，"从第二步行到第三步的符号代换好像可以再简化一下。如果先把x提出来，再代进去的话，最后一步不需要这么长。"
　　王奕哲盯着她指的那个地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
　　他自己没想到。
　　不是因为他想不出来，而是因为他从来都是线性的思维方式，把每一条路径都推到底再回头筛选。但韩雯玥——她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默契，能看到他们这两个人思维中的差异，并且不留痕迹地把它补上。
　　"你的物理是怎么学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是说，你为什么能考九十八。"
　　"因为我把你们那道扣分的题型全部刷过三本练习册。"韩雯玥笑了一下，"不是我比你懂。只是我比你更害怕考不到第一。"
　　王奕哲沉默了很久。
　　久到韩雯玥觉得空气都要凝固了，他才开口。
　　"你不用怕。"
　　"你从来都不需要怕。"
　　韩雯玥愣在原地。
　　王奕哲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把草稿纸整理了一下，塞进书包里，站起来准备走。
　　经过韩雯玥身边的时候，他停顿了零点几秒。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残余的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成调的。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韩雯玥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眼眶莫名其妙地酸了。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星星"的文件夹，里面存了一百多张截图、照片、甚至他草稿纸的偷拍。她划到最下面，在备注里加了一行字：
　　他说我从来都不需要怕。
　　所以——他相信我能赢。
　　窗外的路灯亮堂堂的。韩雯玥擦了擦眼睛，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人家就说了一句话而已。
　　可她就是觉得，那一句话比全世界所有的加油都管用。
　　五
　　物理竞赛初赛前一周，韩雯玥在图书馆遇到了陆辰。
　　他抱着一摞书坐在她对面，笑嘻嘻地说自己最近也在自学大学物理，想提前看看竞赛内容。韩雯玥当然不会拒绝一个认真学习的人，就跟他聊了起来。
　　"这个公式我看不太懂，你帮我看看？"陆辰把书推过来。
　　韩雯玥低头看了几秒，刚想开口——
　　一只手从她左肩旁边伸过来，直接按住了那本竞赛书的封面。
　　王奕哲站在她身旁，脸上依然是那样波澜不惊的表情。但韩雯玥注意到，他按在书上的那只手，青筋分明，指尖几乎泛白。
　　"这本书有印刷错误，"王奕哲的声音冷得不像是面对同班同学，"量子力学这一章引用的是国内翻译版的公式，符号规范和国内通行教材不一样，你用这个版本学下去，到时候上考场不丢分才怪。"
　　陆辰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不是——"
　　"还有，"王奕哲从他手里把那本书抽走了，搁在旁边的书架上，"你在培优班统计自己报了名对吧？老师让我告诉你，座位表换了，你不在原座了。"
　　"……什么时候的事？"陆辰愕然。
　　"刚刚。"王奕哲面无改色。
　　他说完这句话，侧头看了韩雯玥一眼。只一眼。
　　那个眼神比平时少了一点冷，多了一点什么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走了。明天物理竞赛初赛，你还差最后一套模拟卷没做。"
　　韩雯玥看了看陆辰，又看了看王奕哲的背影。
　　"抱歉啊陆同学，我先走了——"
　　她抱起桌上的书，一路小跑追上了王奕哲。
　　走廊上，王奕哲走得很快。快到韩雯玥几乎是撑着膝盖跑才能跟上。但他没有让她跟不上——每一次她快要跟丢的时候，他就会不经意地放慢半步。那个节奏太微妙了，你快他就快一点，你慢他就慢一点，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你恰好追得上。
　　"王奕哲。"
　　他没回话。
　　"那个印刷错误——是真的吗？"
　　"嗯。"
　　"那座位表的事——呢？"她这次带了一点语气词，尾音轻轻上扬。
　　沉默。
　　他已经拐进楼梯口了，声音从转角处飘过来，听不出任何破绽：
　　"也是真的。"
　　假的。韩雯玥想。他从来没去过培优班那里传话。
　　这个人连她哪道题不会做都看得出来，却永远不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六
　　物理竞赛初赛结果出来了。
　　韩雯玥全市第二，王奕哲全市第一。
　　只有第一名能进省赛。
　　放榜那天，所有人都涌过来恭喜王奕哲。他只是点点头，收了试卷就往图书馆走。韩雯玥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最后还是没有走过去。
　　晚上回到家，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那张印着"第三名"的成绩单摊开。母亲进来送水果的时候，她赶紧把成绩单翻了过去。
　　"考得怎么样？"
　　"还行，"韩雯玥笑了笑，"就差一点点。"
　　母亲没有追问，放下水果就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韩雯玥把脸埋进手臂里。她其实不难过——全市第二，她很清楚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成绩了——但她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拿第一的人不是他，她会不会更难过？
　　她不知道。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去学校要跟他说什么。
　　"恭喜你进省赛"——太平了。
　　"你考得真好"——太假了。
　　"你比我厉害"——她说不出口。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像以前的每一个深夜那样，把他当天的朋友圈截图存进那个叫"星星"的文件夹里。他那天发了一张物理竞赛的成绩单，配文：
　　"还行。"
　　就两个字。
　　过了两天，韩雯玥在课本里翻到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一看——全是她自己上次说"不太清楚"那几种错题的归纳，每一个题型都配了三种解法，每一种解法旁边都有手写的小字批注。
　　整面纸底，右下角，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是王奕哲那潦草而端正的笔迹：
　　省赛名额也是你的。明年一起。
　　韩雯玥以为自己会哭。但喉咙酸了半天，最后竟然笑了出来。
　　王奕哲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最不会安慰人的人。
　　你也是我见过，最会安慰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