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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说考虑》 林迟把掌心 ...

  •   十一月最后一天的雪是傍晚才开始落的。
      那种落法不着急,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坠,像谁在天上撕着一张纸,撕得很慢,纸屑飘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犹豫。林迟从乒乓球馆里出来的时候,刚好有几片落进她的后颈里,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馆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值班大爷拎着钥匙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远远地喊了一声:“星星,又剩你一个啊?”
      林迟正低头套外套,闻言抬头冲大爷摆了一下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收回去了,因为风灌过来,她把领口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立起来的衣领里。护腕还套在右手腕上没摘,上面有一小块汗渍,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她走出体育馆大门的时候,脚下的台阶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地砖的颜色从灰变成深灰,一块一块地印着潮湿的痕迹。路灯还没全亮,只有靠门口那一盏先开了,光铺在地上,把她的影子从脚底下拽出去,拉得又细又长。
      她踩着那片光往前走的时候看见了他。
      陈听雪靠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她就倚在那儿,一条腿曲着,脚底蹬着树皮,另一条腿伸出去,校服裤的裤脚卷了一截,露出脚踝上方一小块皮肤。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烟嘴的地方被咬得有点扁了。
      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从下方打亮了一小块。鼻梁高,眉骨也高,光线在那两道高低之间留了一道窄窄的阴影。她好像没注意到林迟出来,也可能注意到了但懒得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不知道在刷什么。
      林迟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站住之后没立刻开口,先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她站在原地等那团雾彻底消失之后,才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陈听雪。”
      她抬起头来。
      那个抬头的动作很慢,先抬下巴,然后眼睛才跟着上来,从手机屏幕移到她的脸上。烟还叼在嘴里,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那个眯眼的动作让她看起来像刚醒过来。
      “林团长。”她喊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含混,因为嘴里有东西,“练完了?”
      林迟点了点头。点完头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点头这个动作有点多余,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她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那张写了三遍开头和两遍结尾的纸条被她揉成一团扔进了训练馆门口那个垃圾桶,扔进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犹豫。
      她用不着那个纸条了。
      “陈听雪,”她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路对面有一盏灯亮了。那盏灯大概到了定时开启的时间,“啪”的一声轻响,光从斜侧面打过来,把她左边半张脸照得白而透,右边半张脸留在阴影里。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眼睛看着陈听雪,一眨不眨。
      陈听雪嘴里的烟掉了一下,她用手接住了。
      她把烟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烟嘴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她看着林迟,看了一会儿,然后就笑了。
      那个笑先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才跟着松开来,眉眼中间那道因为眯眼看手机而挤出来的褶子平了,额头上的皮肤舒展开,露出一排很白的牙齿。她笑的时候其实不太像她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会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一些,像十五六岁的人该有的那个样子。
      “林团长,”她笑着说,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朝她晃了晃,“你这话说得跟念稿子似的。‘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这是请示啊还是命令啊?”
      林迟没笑。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考虑一下。”她说,“考虑好了告诉我就行。”
      她说“考虑好了告诉我就行”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空气里抓住了什么东西又放开了。
      陈听雪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考虑考虑。”
      “多久?”
      这两个字追得太快了。林迟自己也知道,但她没收回。她站在那里看着陈听雪等她给一个期限,任何期限都行,三天、五天、一个星期,她都可以等。她只是需要一个日期,一个能让她挂在那里的、看得见的日期。
      陈听雪挑了一下眉。那个挑眉的动作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你太紧了。
      林迟接收到了。她垂下眼睛,睫毛挡掉了路灯的光,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扇形阴影。
      “不用急着告诉我。”她改了说法,“你慢慢想。”
      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那一步退得不大,但足够让她从陈听雪面前那片路灯的范围内退出去,退到光线变得有些暗的地方。
      “我先走了,”她说,“明天团委开会,我得早点到。”
      她转身的时候听到陈听雪在背后喊了一句什么,风声把那几个字搅散了,她只捕捉到了“回去”和“头发”两个词。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放慢,但她在心里把那两个词拼在一起拼了一下。
      回去。头发。
      回去吹干头发。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头发确实还潮着,从球馆里带出来的汗和雪融在一起的水,把发尾浸得一缕一缕的。她把手放下来,捏了捏自己的指尖,继续往上走。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何听正在泡脚。她坐在一张矮凳上,两只脚浸在红色的塑料盆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她听见门响就抬头看了林迟一眼,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发尾上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何听不怎么爱说话。这是认识她的人都知道的事。在班上她整节课可以不出一声,老师点她名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脸先红到耳根,然后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轻。但她在林迟面前好一些,至少不会脸红,有时候还会主动看她的眼睛。
      “我给她她表白了。”林迟把训练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开始解鞋带,“她说要考虑。”
      何听没说话。她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背往下淌,她拿搭在膝盖上的毛巾慢慢擦干,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盆沿上。
      “你说,”林迟低着头解另一只鞋的鞋带,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太正式了?像在布置任务一样。”
      何听把毛巾又展开来叠了一次。叠完之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怕把什么吵醒似的:“你紧张的时候就会那样。”
      林迟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何听,何听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宿舍暗下来的光线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多停留。
      “我没有紧张。”林迟说。
      何听没反驳她。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端起那盆水慢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半边脸来。
      “头发记得吹。”她说。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把水倒了,水声哗的一响,盖住了林迟嘴里那句几乎说出口的“你跟她说的话怎么一样”。
      林迟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解开了一半的鞋带。白色的鞋带散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一小截松了的弦。
      她伸手把那只鞋脱了,和另一只并排放好。然后她站起来去拿吹风机,插上电,暖风呼地一下吹出来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头发确实还潮着,从球馆里带出来的汗和雪融在一起的水,把发尾浸得一缕一缕的。她把手放下来,捏了捏自己的指尖,继续往上走。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何听正在泡脚。她坐在一张矮凳上,两只脚浸在红色的塑料盆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她听见门响就抬头看了王菡谦一眼,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发尾上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何听不怎么爱说话。这是认识她的人都知道的事。在班上她整节课可以不出一声,老师点她名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脸先红到耳根,然后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轻。但她在林迟面前好一些,至少不会脸红,有时候还会主动看她的眼睛。
      “我给她她表白了。”林迟把训练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开始解鞋带,“她说要考虑。”
      何听没说话。她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背往下淌,她拿搭在膝盖上的毛巾慢慢擦干,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盆沿上。
      “你说,”林迟低着头解另一只鞋的鞋带,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太正式了?像在布置任务一样。”
      何听把毛巾又展开来叠了一次。叠完之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怕把什么吵醒似的:“你紧张的时候就会那样。”
      林迟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何听,何听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宿舍暗下来的光线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多停留。
      “我没有紧张。”林迟说。
      何听没反驳她。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端起那盆水慢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半边脸来。
      “头发记得吹。”她说。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把水倒了,水声哗的一响,盖住了林迟嘴里那句几乎说出口的“你跟她说的话怎么一样”。
      林迟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解开了一半的鞋带。白色的鞋带散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一小截松了的弦。
      她伸手把那只鞋脱了,和另一只并排放好。然后她站起来去拿吹风机,插上电,暖风呼地一下吹出来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
      同一栋宿舍楼的另一层,陈听雪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她的室友还没回来,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地裹着他半边肩膀。
      她点开林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的“今天训练记得拉伸,天冷”,四个小时了,她没回。她打了一个“嗯”发了出去,发完又觉得这个“嗯”太短了,但删掉重打又不知道打什么。
      她切到另一个对话框。备注是“星星”,红点上的数字已经攒到八了。她点开最近一条语音,陆眠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又急又冲:“你人呢?给你发半天了,你聋了?”
      她又点开第二条:“别跟我说你在忙,我还不知道你?”
      第三条语气忽然软下来:“……回来呗。”
      第四条:“陈听雪?”
      第五条是空的,三秒钟,只有呼吸声。
      陈听雪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想起林迟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太亮了,亮到让她觉得如果自己不认真对待,那道光就会碎掉。她当时嘴上在笑,心里其实有点慌,那种慌不像是面对什么危险,更像是站在一个很干净的、什么东西都不敢碰的地方,怕自己一伸手就弄脏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宿舍楼下有人踩着雪水跑过去,脚步声嗒嗒嗒地由近及远,然后安静下来。
      十二月一号,林迟早上六点就醒了。
      她醒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蓝色的光,落在对面何听的被子上。何听还在睡,呼吸平稳而浅,像一只把自己缩得很小的东西。
      林迟轻手轻脚地下床,叠好被子,把枕头上掉的两根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去洗漱。她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镜面上蒙了一层水汽,她伸手擦了一下,露出一双眼睛。眼底有一层很浅的青,不明显,但她自己知道。
      团委早读的会开得顺利。她站在讲台前面念十二月团日活动的安排,声音一如既往地稳,念到第三项的时候有个高一的新团员在底下偷偷看手机,她停下来看了那个人一眼,什么话都没说,那个人就把手机收进去了。她继续往下念,语速没有变化。
      散会之后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外走,走廊里的人流朝四面八方散开,她被人群推着走了几步,然后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听雪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她旁边站着陆眠,两个人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陆眠在说什么,手比划着,表情有点不耐烦。陈听雪在听,但视线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走廊中央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然后她的视线和林迟的撞上了。
      距离太远了,远到林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只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就移开了。
      林迟收回了目光。她把夹在腋下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往前走,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她没有转头,只是用一种刚好能被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陈听雪,那个表上午交一下。”
      “行。”陈听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陆眠在旁边问了一句:“谁啊?”
      “团委的。”陈听雪说,“催表。”
      林迟的脚步没有停。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在文件夹边沿上划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十二月二号,林迟在课间的时候收到一条微信。
      陈听雪:“表放你桌上了。”
      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抄黑板上的笔记,笔尖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初”字上顿了一下,墨多洇了一小块。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钟,然后回了三个字:“看到了。”
      她没有发“谢谢”,因为太正式了。她也没有多发什么,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抄笔记。抄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时候她又写错了一个字,用修正带涂掉,重新写。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她没有再看手机。
      十二月三号晚上,陈听雪去操场跑步了。
      她本来没想去。晚自习下课后她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忽然转了一下,往操场的方向走了过去。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宿舍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一些声音。
      操场上的灯只开了一半,看台那边更暗,只有最顶上那一盏亮着,光从高处打下来,把看台的台阶照成一格一格的明暗条纹。跑道上有零星几个人在走,还有一个人在慢跑,远远看去只是一个黑色的轮廓。
      王菡谦把耳机戴上,音乐随便选了一个歌单,第一首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开始跑了。
      第一圈她从看台下面经过。看台上有人,她余光扫到了,两个人影坐在离得很近的位置,其中一个的姿势她有点熟悉——歪着身子靠在栏杆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出去。
      她没有转头。
      第二圈她经过的时候,那两个人影的位置没变。一个靠栏杆,一个往靠栏杆的那个身上歪着。风从看台那个方向吹过来,送来一阵很轻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切碎了。
      她没有转头。
      第三圈她经过的时候,看台上的灯灭了一盏。光线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刚好跑到看台的正面,余光里那两个重叠的影子被暗色吞掉了半边,她的视线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一瞬,然后就收回来了。
      她跑了六圈。耳机里的歌换了五首,最后一首是钢琴曲,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蹦得很慢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触碰地面。
      跑到第六圈结束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进跑道塑胶粒的缝隙里,很快就看不到了。她直起腰来摘下一边耳机,操场的真实声音涌进来——风声、远处马路上的车声、还有看台那边模糊的人声。
      她没有往看台那边看。她转身往操场出口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快到她走到出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跑。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
      陈听雪:“林迟,我们聊聊。”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了,她按了一下侧键又让它亮起来,又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问聊什么。她可能知道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原地没动。风从她领口灌进去,她缩了一下肩膀,却没有把拉链拉上。她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
      天是深蓝色的,干净得一片云都没有。也没有星星。
      她重新抬起脚,往操场的方向走了回去。脚步不快不慢的,鞋底踩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均匀的、空旷的声响。
      雪已经停了两天了,地面干透了。
      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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