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一杯浮生茶

2、第二章

　　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的电视。

　　我没管她，在厨房收拾完灶台，又把冰箱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鸡蛋放到门侧格，番茄不要压，青菜用保鲜袋包好放蔬果层。那盒酸奶剩了一半，她盖好放回冰箱的时候盖子没扣紧，我帮她按了一下，咔哒一声。

　　她从客厅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

　　我把冰箱关上。

　　三点多的时候我进房间整理她带来的东西。箱子还摊在地上，打开的状态，东西翻得有点乱——她大概早上自己找过袜子。那个粉色双肩包放在箱子旁边，小熊挂件压在最下面，我把包拿起来的时候它掉出来，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床脚。

　　我弯腰捡起来。熊的一只眼睛掉了，缝线歪歪扭扭的，穿过塑料片上的小孔，在背后打了个结。黑色的线，不是缝眼睛的那种线，是普通缝衣服的线，线头没剪干净，多出来一小截。

　　我捏着小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双肩包侧边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她的衣服不多。几件夏装，两件秋装，一条围巾。我把它们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件叠好。她的衣服洗得有点旧，领口松松的，袖口起了毛球。叠的时候我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比看起来还少。

　　抽屉拉开，衣服放进去。最下面一层放夏装，中间放秋装，围巾放在最上面。关抽屉的时候卡了一下，我用力推了一下才关上。

　　“陈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遥控器。

　　“叫姐姐。”

　　“……姐。你下午不出门吗？”

　　“不出。怎么？”

　　“没怎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就是问问。”

　　她转身回了客厅。电视还在播，不知道什么节目，声音还是开得很低。我在她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个关好的抽屉，然后走出去。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说：“遥控器给我一下。”

　　她递过来。我把音量调到正常大小。

　　“这么小声能听见什么。”

　　她没说话。我把遥控器还给她，去阳台上收了昨天的衣服。

　　秋天天黑得早。五点多光线就开始往下掉，我把客厅的灯打开，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又低头看电视。我从她面前经过两次，一次拿水，一次拿手机。她没抬头。

　　六点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不看啦？”我问。

　　“嗯。”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整整齐齐地对着桌沿。然后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看我准备晚饭。

　　“要我帮忙吗？”

　　“帮我把青菜洗了。”

　　她走进厨房。这一步好像比早上自然了一些。她拿起菜篮子里的青菜，放到水龙头下面，打开水，一根一根地洗。洗得很慢，每片叶子都翻过来冲一遍，茎部用手指搓两下。水哗哗地流着，她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手是湿的，蹭了一脸水。

　　“笨。”我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肩膀紧了一下。

　　很快。就一瞬间。

　　我把手收回来，继续切番茄。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她继续洗菜。水声盖过了刚才那一秒的安静。

　　“我不是故意的。”我切着番茄说。

　　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什么？”

　　“头发。挡着脸怎么洗菜。”

　　“哦。”她把菜叶子翻了个面，“没事。”

　　晚饭是中午剩的排骨热了热，炒了个青菜，打了两碗蛋花汤。她坐在餐桌对面，吃了一口青菜，嚼了半天。

　　“咸了。”她说。

　　我尝了一口。“不咸啊。”

　　“咸。”她很确定。

　　“那你少吃点。”

　　她又夹了一筷子。然后说：“还行，也不是很咸。”

　　我没忍住笑了。她抬起头看我，好像在确认我在笑什么。然后她也笑了一下，很浅，很快，低头继续吃。

　　吃完她把碗收进厨房，这次没问，自己开了水龙头洗。我在旁边擦灶台，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中午那个汤。”

　　“嗯？”

　　“以后还能做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看手里的碗，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

　　“能。”我说，“想喝就做。”

　　她没再说话，把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浴巾放在洗手间门口的椅子上。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裹着头发走进客厅。

　　“是你的吗？”

　　“给你的。”

　　她哦了一声，又走回去，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脏衣篓。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滴在领口上洇了一小片。

　　“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我说。

　　她找到吹风机，站在洗手间门口吹头发。声音嗡嗡的，我把电视关了。

　　吹风机停了。她走进来。

　　“那个——”她指了指我刚才坐的位置旁边，“我今天晚上睡哪儿？”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

　　“你房间在隔壁。”

　　她嗯了一声。

　　“但那个房间——”她停了，手指捏着吹风机的线，绕了一圈。

　　“怎么？”

　　“有点远。”

　　隔着一堵墙。七八步路。

　　我看着她的表情。她没看我，盯着手里那截电线，拇指蹭来蹭去。

　　“那再睡一晚。”我说，“明天你再过去。”

　　她抬起头，很快地点了一下。

　　“我先过去。”她说着进了卧室，还是贴着床沿躺下，还是把被子拉到下巴，还是留出中间一段距离。我洗了澡进来，把夜灯调到最低档，躺下。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床垫轻轻晃了一下。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我问。

　　她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陈也。”

　　“嗯。”

　　“你会一直在吗。”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

　　“叫姐姐。”我说。

　　她没接话。

　　我侧过头。夜灯光太暗，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缩在被子里，轮廓小小的一团。

　　“在。”我说。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平了。睡着了。

　　我侧过身。她的后背对着我，肩膀一上一下，轻轻起伏。被子裹得很紧，手攥着被角放在下巴旁边。

　　我看了她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半夜我醒了一次，感觉到她翻身。床垫动了两下，然后安静了。她在黑暗里把额头抵在我肩膀旁边，呼吸吹在睡衣袖子上，温温的。没有碰到我。就差一点。

　　我没有动。后来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