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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理隔岸,双向羁绊   暮春四 ...

  •   暮春四月,清明余温未散,临江市的风褪去了早春的料峭,携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漫过整座城市的街巷楼宇。

      刚结束三天清明小长假的临江市第一中学,彻底褪去了假期的松弛慵懒,重新被浓郁到极致的书卷气与紧绷的学习氛围包裹。朗朗书声顺着敞开的窗户流淌而出,混杂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老师清晰的讲课声,交织成独属于重点高中的春日序曲。

      临江市第一中学,是整座临江乃至周边市区公认的顶级重点学府,是无数学子与家长挤破头也要奔赴的求学殿堂。学校建校数十年,底蕴深厚,升学率常年稳居全市榜首,是当地教育界的标杆。而临江一中最引以为傲、碾压同级所有高中的王牌,便是理科教学。

      学校的尖子班、清北冲刺班、重点培优班,尽数为理科班级,校内最优的师资力量、最顶尖的教学资源、最严苛的培养体系,无一不向理科倾斜。数十年间,从这里走出的理科尖子生数不胜数,年年有人叩开清北,北理、上交、国科等国内顶尖学府的大门,更是源源不断为国家输送数理、工程、科研领域的优质人才。

      在临江一中,理科是荣光,是标杆,是所有人默认的最优出路,是老师口中、家长心里唯一的正道。

      可这份万人追捧的荣光,于高二(7)班的孟知夏而言,却是一场长达一年的、无可奈何的桎梏与煎熬。

      午后第二节下课铃清脆响起,冗长枯燥的物理课正式落幕。讲台上,粉笔灰簌簌飘落,黑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复杂的力学公式、电磁推导图谱,密密麻麻的字符像一道道冰冷的枷锁,密密麻麻缠绕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全班大半同学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人抬手揉着酸胀的眉心,有人低头飞速抄写课堂遗留的笔记,有人小声讨论着方才晦涩难懂的物理难题,所有人的状态,都是浸泡在理科题海与公式里的疲惫与紧绷。

      唯有孟知夏,格格不入地松弛着,也格格不入地落寞着。

      她是这所顶级理科重点高中里,最不适合理科班的异类。

      孟知夏的人生轨迹,本该是笔墨诗书、史海文渊,是提笔写山河、落笔观古今的文科坦途。从初中伊始,她的文科天赋便展露得淋漓尽致,语文的诗词鉴赏、阅读理解、作文写作,历史的朝代更迭、史实论证、古今思辨,政治的逻辑梳理、辩证分析、时事解读,每一门文科科目都稳居年级前列,次次考试一骑绝尘,断层式领先同级学生。

      她天生偏爱文字的温度、历史的厚重、人文的温柔,偏爱在泛黄的史书中触摸千年岁月,在笔墨文字里安放满腔热忱。别的学生为文科背诵头疼不已,于她而言,研读文史、品读著作、思辨古今,却是最解压、最治愈、最热爱的趣事。

      升入高一文理分科之前,所有文科老师都将她视作难得一遇的文学好苗子。语文老师数次单独找她谈话,笃定她是极具灵气的文史天才,只要深耕文科,未来定能在汉语言、历史学领域闯出一片天地;历史老师更是对她偏爱有加,常常借她绝版史料书籍,与她探讨古今思辨,直言她的天赋与悟性,是数年难遇的绝佳之才。

      所有师长都笃定,孟知夏的未来,属于文海书香,属于笔墨山河。

      可没人能左右她的选择,因为她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孟知夏的父母是典型的传统家长,思想刻板固执,观念极度功利现实,秉持着根深蒂固的“理科至上”理念。在他们的认知里,文科是虚浮无用的东西,背背读读毫无技术含量,毕业后就业面狭窄、薪资微薄、毫无前途;唯有理科,是硬核本事,是铁饭碗,是高薪出路,是能安身立命、光宗耀祖的唯一正道。

      文理分科填报志愿的那段日子,是孟知夏十七年人生里最煎熬、最无力的一段时光。

      她无数次鼓起勇气,和父母坦诚自己的热爱,诉说自己的文科天赋,认真规划自己的文科未来,一遍遍解释自己厌恶数理公式、排斥题海刷题,只想奔赴自己热爱的文史天地。

      可所有的倾诉与争取,尽数被父母冰冷强硬的态度驳回。

      父母态度独裁且专治,完全无视她的兴趣、天赋与意愿,不听辩解,不看优势,一味独断专行。

      “兴趣能当饭吃吗?学文科将来能干什么?当老师?考编?一辈子平平无奇!”

      “理科才有真本事,国企、科研、工程、互联网,遍地是高薪岗位,这才是正经出路!”

      “我们是为你好,小孩子懂什么前途,听我们的,必须选理科!”

      没有商量,没有妥协,没有尊重。父母直接替她敲定了志愿,硬生生将本该奔赴文海的她,推进了全校竞争最激烈、课业最繁重、清一色尖子生的重点理科年级,之后又被分配到了普通理科班级——高二(7)班。

      分科结果出来的那天,所有文科老师都为之扼腕叹息,满心可惜。一位深耕文科数十年的老语文老师看着她的成绩单,连连摇头,怅然感慨,好好一颗得天独厚的文学苗子,终究被世俗的功利偏见埋没,硬生生困在了不适合自己的赛道里,白白浪费一身天赋与满心热爱。

      一年时光转瞬即逝,孟知夏就这样被困在理科班的洪流里,随波逐流,按部就班地过着所有人眼中“安稳正确”,却唯独辜负自己的高中生活。

      她和临江一中所有普通的理科生别无二致。

      每天清晨按时起床,准时到校早读,日复一日听着听不懂也提不起兴趣的数理化课程;

      每日三餐按时去食堂,规律作息,从不违纪;

      课后乖乖坐在座位上刷题、整理试卷、订正错题,遵循着重点高中学生的所有标准轨迹。

      她乖巧、安分、从不惹事,成绩不算垫底,中等偏上,稳稳卡在理科班的中游位置,不拖班级后腿,也永远无法跻身前列。

      所有人都觉得她过得安稳顺遂,唯有孟知夏自己清楚,她的灵魂始终游离在这间理科教室之外。

      她的人坐在冰冷的公式题海之中,心却永远栖在笔墨山河、千年史海之间。

      此刻,物理课落幕的喧嚣里,孟知夏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专属位置,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静静望向楼下的校园风光。

      清明刚过,春日盛景正好。楼下的操场绿意盎然,四周的香樟树抽满了新绿的枝叶,层层叠叠的嫩叶被春日暖阳晒得通透,细碎的金光透过叶隙洒落,斑驳错落,随风轻轻摇曳。晚风穿叶,簌簌作响,操场跑道干净整洁,偶尔有零星学生漫步闲谈,阳光温柔,岁月静好。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澄澈的眼眸空空落落,没有聚焦任何具体的景物,没人知道她在思索什么。或许在想千年史书里的王朝更迭,或许在惋惜自己被埋没的热爱,或许在茫然看不清被迫选择的未来,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遗憾与执拗。

      数理公式填不满她的心底山河,题海题海,淹没的是她最赤诚的热爱。

      “咚咚——”

      两声轻微的叩桌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孟知夏的沉思。

      她的后桌是个性格开朗、爱凑热闹的男生,名叫许珩,性格大大咧咧,是班里的活跃分子,和此刻沉默安静的孟知夏关系还算融洽。

      许珩微微俯身,脑袋凑到孟知夏身侧,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开口:“诶,孟知夏,刚老郑课上说的省级物理竞赛,咱们班必须出一个人报名参赛,我琢磨了一圈,要不你去试试?”

      物理老师名叫郑屹,男老师,四十岁左右,教学严谨严苛,不苟言笑,对竞赛格外看重,也是学校负责理科竞赛选拔的核心老师,学生们私下都习惯性喊他老郑。

      孟知夏闻言,缓缓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慢慢转过身来,清澈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失笑,语气清淡又带着几分直白的抗拒。

      “凭什么是我去?”

      她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自知之明的坦然,继续说道:“老郑到现在都没敲定参赛人选,就说明名额还没定,我可不会主动毛遂自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理科水平,一言难尽。物理竞赛全是高阶难题,我去了根本就是滥竽充数,纯纯充当分母,给班级拖后腿,白费一个名额,我才不去呢,谁爱去谁去。”

      她看得通透,也活得清醒,从不盲目逞强。自己本就厌恶理科、天赋不在数理,日常考试尚且吃力,更别说难度翻倍、专攻尖子生的省级物理竞赛,纯属自讨苦吃。

      许珩刚想接话,斜前方一个短发男生转头凑了过来,男生名叫江熠,语速轻快,带着几分八卦的兴致,小声开口插话:“诶诶,你们俩别争了,这次物理竞赛的参赛人选,大概率早就内定了。咱们整个高二年级的理科竞赛组,这次有姜砚参赛,有她在,咱们年级其他人去了都是陪跑。”

      “姜砚?”

      孟知夏微微蹙眉,眼底满是茫然,语气平淡无波:“谁啊?不认识。”

      她入理科班一年,满心都沉浸在自己的文史世界里,从不关注校内理科尖子、竞赛大神,对这些数理领域的传奇人物,向来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江熠满脸诧异,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瞪大了眼睛看着孟知夏,语气夸张又震惊:“不是吧?你连姜砚都不知道?你真的是我们临江一中的学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满是敬佩地细细介绍,字字句句都带着对这位学霸的极致推崇:“姜砚可是咱们学校实打实的传奇人物!稳居年级理科第一,从未跌落榜首,是全校公认的理科女神、顶级学霸。校内所有的物理竞赛、数学竞赛、数理化生四科联赛,只要有比赛,必定有她的身影。”

      “这几年她替咱们学校拿下的省级、国家级竞赛大奖数不胜数,奖牌奖状堆满了一整个柜子,是学校重点砸资源培养的顶尖苗子,妥妥的一中宝贝金疙瘩,学校明年的清北保送名额,她是头号人选,老师全都把她当成冲击顶级名校的王牌!”

      这番夸赞,声势浩大,将姜砚的天赋、实力、地位烘托得淋漓尽致。

      可孟知夏听完,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扯了扯唇角,语气疏离又坦然:“她再厉害,也和我无关。”

      “她的数理天赋、竞赛荣光,我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垂眸看着桌角摆放的一本悄悄夹带的散文集,眼底漾开温柔的微光,轻声道:“与其花费时间去了解这些数理竞赛的人和事,我不如多啃几本文学著作,多品几段千古文史,至少这些,是我真心热爱的东西。”

      班里大半同学都心知肚明孟知夏的境遇。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安静温柔的女生,本该是文科班的天之骄子,手握大好前程,却被父母强行塞进理科班,困在自己最不擅长、最不喜欢的赛道里,日复一日煎熬。

      所有人也都知道,孟知夏的理想从来不是数理高分、竞赛荣光,而是笔墨文史,是诗书山河,是无人知晓的文学远方。

      没人嘲笑她的不合时宜,只剩心底默默的惋惜。

      喧闹的课间转瞬即逝,急促的上课铃声骤然响彻整个教学楼,清脆的铃声穿透走廊的喧嚣,瞬间让躁动的班级安静下来。

      这一节课,是孟知夏整整一天课程里,唯一满心期待、满心欢喜的课——历史课。

      不同于物理、数学、化学课的枯燥压抑、窒息煎熬,历史课是她被困在理科题海之中,唯一的救赎与光亮,是她贫瘠青春里,唯一热烈滚烫的热爱。

      走进教室的是历史老师苏晚卿,一个年纪二十七、八岁左右的年轻女教师。

      苏晚卿气质温柔温婉,眉眼清雅从容,腹有诗书气自华,谈吐知性通透,教学风格灵动有趣,从不刻板教条、照本宣科。她不会逼迫学生死记硬背,而是擅长以史讲故事、以古论今,带学生穿越千年岁月,读懂王朝更迭背后的因果与人文。

      班里很多同学都喜欢上她的课,而孟知夏的偏爱,从来无关老师的容貌与气质。

      她热爱的,是绵延五千年的华夏历史,是跌宕起伏的王朝兴衰,是文人墨客的千古风骨,是岁月沉淀的人文底蕴,是藏在字里行间的古今思辨。

      上课伊始,苏晚卿便将一沓整理精良的真题试卷分发下来,声音温柔清晰,缓缓叮嘱道:“距离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文科综合能力测试的备考冲刺阶段越来越近了,虽然你们都是理科生,不参加文综高考,但这学期期末的文综会考还是同样重要。大家静下心来刷题,熟悉文史考点,积累知识底蕴。”

      全班同学大多敷衍应付,拿着文综真题漫不经心地勾画,只为打发课堂时间。理科生无需备考文综,这节课于他们而言,只是难得的放松摸鱼课。

      唯有孟知夏不同。

      她坐直身子,目光灼灼,指尖轻轻拂过试卷上的文史考题,眼底是藏不住的热忱与欢喜。别人敷衍的课堂,是她最珍惜的时光;别人眼中无用的文史真题,是她视若珍宝的知识瑰宝。

      安静刷题十几分钟后,孟知夏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求知欲。

      最近几日闲暇之余,她翻阅了大量小众史料、野史批注,结合正史反复思辨,心中积攒了无数疑问与见解,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探讨解惑。此刻面对专业通透、学识渊博的苏晚卿,她再也按捺不住。

      她轻轻起身,不顾班里同学低头刷题的身影,安静地走到讲台旁,身姿挺拔温顺,轻声唤道:“苏老师。”

      苏晚卿正低头整理教案,闻声抬眸,看到眼底满是求知欲的孟知夏,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了然颔首:“知夏,怎么了?有问题要问?”

      “嗯。”

      孟知夏轻轻点头,语气诚恳认真,从容不迫地开口,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近日的研读见解与困惑。

      “老师,我最近重读了魏晋南北朝的史料,相较于正史中对乱世纷争、政权更迭的简略记载,我看了一些魏晋文人的杂记批注,发现那个时代不仅有战乱动荡,更有独属于乱世的人文风骨。”

      她语速平稳,见解独到,完全超越了普通高中生的浅层认知:“世人皆说魏晋乱世礼崩乐坏,可我觉得,越是乱世,越见风骨。竹林七贤的随性洒脱、魏晋文人的风骨傲骨、乱世学子的求知坚守,和盛唐的张扬、大宋的温婉都截然不同。我很好奇,魏晋玄学的兴起,究竟是乱世文人的避世之举,还是时代人文思想的一次解放?还有南北朝的民俗演变,对后世隋唐盛世的文化奠基,究竟起到了怎样的铺垫作用?”

      她滔滔不绝,逻辑清晰,见解深刻,不是书本上死板的标准答案,而是自己深度研读、独立思考后的独家思辨。

      从魏晋玄学谈到南北民俗,从文人风骨谈到时代变革,从乱世人文谈到盛世积淀,层层递进,句句独到。

      苏晚卿静静听着,眼底的欣赏与惋惜愈发浓重。

      她看着眼前这个灵气满满、思辨通透的女孩,看着她谈及历史时眼底熠熠生辉的光亮,心中满是极致的可惜。

      若是孟知夏身在文科班,必定是年级第一的稳稳霸主,是未来深耕文史领域的优质人才,绝不会被困在理科题海之中,埋没天赋,消耗热爱。

      待孟知夏说完心中所有困惑,苏晚卿温柔开口,耐心细致地为她拆解知识点,答疑解惑,延伸拓展,从正史定论讲到学界小众争议,从时代背景讲到人文内核,娓娓道来,字字通透。

      两人一站一立,在喧闹安静交织的课堂里,轻声探讨千年文史,思绪跨越古今,旁人看似枯燥的闲谈,却是两人最默契的精神共鸣。

      一番深入探讨结束,苏晚卿看着眼底发亮、满眼热忱的孟知夏,轻轻抬手,温柔整理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郑重的叮嘱。

      “知夏,你真的很聪明,天赋极高,悟性远超同龄人,对文史的热爱与见解,是很多文科生都达不到的高度。”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无奈与叮嘱:“但老师还是要提醒你,热爱归热爱,千万不要耽误了你的理科正课。你身在理科班,就要遵守班级的学习节奏,平衡好自己的时间,不要因为偏爱文史,落下日常课业,明白吗?”

      孟知夏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酸涩与无奈,轻轻应声,语气轻柔却坚定:“老师,我都知道。”

      “我学理,从头到尾,都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她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蓝天,眼底漾开温柔又赤诚的光亮,轻声呢喃,字字句句皆是真心:“于我而言,数理题海是被迫奔赴的前路,可文史诗书,是我的初心如故,是初见惊艳,再见依然,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毕生偏爱。”

      一句诗化的告白,温柔又执拗,道尽了她对文学历史最深沉的执念。

      苏晚卿闻言,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莞尔失笑,眉眼温柔缱绻。她太懂这种身不由己的遗憾,太懂热爱被现实裹挟的无奈。

      “傻孩子。”

      她轻轻摇头,温柔笑道:“快去座位上刷题吧,安心上完这节课,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老师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孟知夏瞬间眼睛一亮,澄澈的眼眸里瞬间盛满星光,瞬间读懂了老师的意思,眼底的酸涩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期待。

      她太了解苏老师的习惯了。

      平日里苏晚卿最是偏爱热爱文史的学生,但凡私下单独邀约,赠予的从来都是稀缺的文学书籍、绝版史料、名家散文集、文史杂记,每一本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书,都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珍藏的宝贝。

      这些书籍,是她枯燥理科生活里,唯一的甜,唯一的光。

      她立刻乖巧应声,眉眼弯弯,满是雀跃:“好!谢谢苏老师!我下课一定准时过去!”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回到座位,心底揣着满满的期待,哪怕对着枯燥的文综真题,也觉得满心欢喜。

      同一时刻,临江一中教学楼顶层的清北尖子班——高二(1)班,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这里没有松弛,没有偏爱,没有课余闲谈,只有极致的紧绷、极致的自律、极致的内卷,是整所学校压力最大、节奏最快、竞争最残酷的地方。

      靠走廊窗边第三排的位置,姜砚正垂着眉眼,全身心埋首于堆叠如山的习题试卷之中,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疏离的气场,与周遭内卷的氛围相融,又独自清冷。

      她刚刚收到年级组的正式通知,确认入选本次省级物理竞赛参赛名单,作为学校唯一的重点培养选手,全权代表临江一中出战省级赛事。

      竞赛意味着大量的集训、刷题、备考,意味着她要缺席正常的课堂教学进度,落下大量课内知识点。为了不耽误日常文化课成绩,不辜负学校与家人的厚望,她只能拼命挤压自己所有的休息时间,争分夺秒查漏补缺,刷题复盘,追赶进度。

      姜砚穿着临江一中统一的秋季制式校服,校服设计干净高级,贴合高中生的青涩气质。纯白色的体恤,领口是藏青色的搭配,搭配同款藏青色的运动服式外套,下身是规整的藏青校裤,版型挺括,干净利落,不染一丝褶皱。

      一身校服穿在她身上,清隽干净,清冷端正,衬得她身姿挺拔清瘦,肩线笔直,气质寡淡疏离,自带生人勿近的冷感。

      乌黑的长发被她一丝不苟地扎成高马尾,发丝顺滑整洁,没有一丝碎发凌乱,利落又清冷。她垂着修长的眼睫,眼眸低垂,目光死死锁定卷面,眼神专注、凛冽、极致投入。

      笔尖在试卷上飞速滑动,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复杂的物理大题、高数推导题、竞赛难题,于她而言,皆是轻而易举、信手拈来。

      无人知晓,这副看似天生天才、从容不迫的模样背后,是十七年毫无喘息的桎梏与枷锁。

      姜砚的人生,从记事起,就从未有过“自由”与“童年”二字。

      她出生在高知家庭,父母皆是名校毕业的高级知识分子,观念极致严苛,望女成凤的心思刻入骨髓。从她三岁记事起,人生就被父母精准规划、严格安排,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学习填满,没有一丝空闲。

      别的孩童在庭院嬉戏打闹、捉虫追蝶、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时,她坐在书桌前背诵唐诗宋词、练习算术识字;

      别的孩子在游乐园嬉笑玩乐、享受亲子陪伴时,她奔波在各个辅导班、兴趣班之间,钢琴、奥数、英语口语、逻辑思维、理化启蒙,各类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全年无休;

      从上小学开始,她的生活就只剩下考试、刷题、比赛、拿奖四个关键词。

      校内的大小考试,校外的各类竞赛,市级、省级、国家级的数理比拼,只要是能为履历添光的赛事,父母都会毫不犹豫替她报名,逼着她全力以赴。

      她的童年没有糖果,没有玩具,没有嬉戏,没有肆意奔跑的自由,只有堆积如山的习题、密密麻麻的课程、永无止境的比拼、沉甸甸的期待。

      父母将所有的人生遗憾、所有的理想期许、所有的荣光寄托,尽数压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倾尽资源培养她,倾尽财力打磨她,将她打造成人人羡慕的天才学霸、学校的王牌荣光,却唯独忘了问她喜不喜欢、累不累、愿不愿意。

      所有人都羡慕姜砚天赋异禀、前途坦荡、一路荣光,是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光鲜耀眼的荣光,是困住她十七年的枷锁,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牢笼。

      她习惯了拼搏,习惯了优秀,习惯了永不落后,习惯了所有人的期待,却唯独没有习惯过松弛与快乐。

      常年的高压生活、极致的自律、无人倾诉的压力,让她养成了清冷寡言、疏离淡漠的性格。她成绩顶尖、容貌出众、身姿优越,是全校公认的冰山女神,却始终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任何朋友。

      班里的同学敬畏她的天赋,羡慕她的成绩,仰望她的荣光,却没人敢靠近她。她周身的冷感太过浓烈,沉默寡言,不喜闲谈,不苟言笑,永远只顾低头刷题,永远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偌大的尖子班,人人内卷,人人自顾不暇,更无人愿意花费时间维系人际关系。

      下课铃声早已响彻整栋教学楼,楼下班级嬉笑打闹、闲谈放松,可高二(1)班的课堂里,依旧寂静无声,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整齐划一,压迫感十足。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全年级层层筛选出来的顶尖尖子生,是冲击清北、冲刺顶尖高校的种子选手。

      在这个班级里,没有下课,没有放松,没有娱乐。

      每一分每一秒的空闲时间,都无比珍贵。所有人都在极致内卷,争分夺秒刷题、复盘、整理错题、背诵知识点。没人敢去卫生间浪费时间,没人敢起身打水闲谈,没人敢趴在桌上休息片刻。

      所有人的心底都刻着同一个认知:高中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分压倒千人。

      多刷一道题,就多掌握一个知识点;多记一个公式,就多拿一分;多拿一分,高考就能碾压成千上万个竞争对手,就能离清北名校更近一步,就能在万千考生中脱颖而出,成为人上人。

      更何况,临江一中的清北保送名额、专项招生名额,全部集中在这个尖子班。

      为了独一无二的保送资格,为了顶尖名校的入场券,为了父母的期许、未来的前程,这里的每一个学生,都在拼尽全力,透支所有精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内卷,是高二(1)班刻在骨子里的常态,是所有人默认的生存法则。

      姜砚依旧维持着垂头刷题的姿势,眉眼清冷,不为下课铃声所动。一套竞赛真题收尾,她没有半分停歇,立刻翻开下一套试卷,继续埋头深耕,动作熟练又麻木,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

      历史课下课的铃声响起,孟知夏满心欢喜地收拾好书本,和老师道别后,便脚步轻快地跟着苏晚卿走出教室,朝着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春日的微风穿过走廊,携着草木花香,温柔拂过少年少女的眉眼,驱散了理科课堂的压抑,温柔又治愈。

      去往办公楼的必经之路,刚好经过高二(1)班的教室窗外。

      尖子班的教室门窗敞开着,通透的玻璃窗清晰地映出教室内极致紧绷的内卷氛围,和自己班级的松弛截然不同。

      孟知夏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不经意间透过玻璃窗,落在了教室内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上。

      靠近走廊窗边第三排,那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的女生,正垂眸专注刷题,侧脸线条干净流畅,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眉眼清冷淡漠,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清冷。

      仅仅一个侧脸,便足以惊艳时光。

      就在这时,教室内传来同学温和的喊声:“姜砚,轮到你值日了,麻烦擦一下黑板。”

      话音落下,那个始终垂头伏案、一动不动的清冷女生,终于有了动作。

      姜砚缓缓抬眸。

      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整张清冷绝美的脸庞彻底展露在阳光之下。

      春日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落,温柔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冲淡了几分周身的冷冽戾气,却愈发衬得她眉眼精致绝伦,容貌昳丽出尘。

      眉眼清隽,眼型狭长,眼眸澄澈却无半分温度,清冷孤傲,不染烟火;肌肤白皙冷透,是常年伏案读书养出来的清冷肤色,毫无瑕疵;五官轮廓精致立体,组合在一起,是极具攻击性的绝美清冷,是标准的冰山美人长相。

      没有笑容,没有温度,神情淡漠寡淡,眼底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清冷,仿佛世间万物、所有喧嚣,都与她无关。

      可纵然是这般淡漠疏离、毫无笑意的神情,依旧难掩极致出众的容貌,清冷又惊艳,高级又绝尘。

      这一刻,孟知夏终于真切认可了班里同学的夸赞。

      姜砚,确实担得起理科女神、冰山学霸的名号,容貌气度,无一不是顶尖出众,惊艳绝伦。

      她安静站在窗外,匆匆一瞥,看着教室内那个清冷孤傲、独自发光的身影,心底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微妙的、前所未有的悸动。

      一个活在数理荣光里,被天赋与枷锁裹挟,万人仰望,却孤身一人;

      一个困在理科学海里,心怀文史山河,满心热爱,却身不由己。

      一个极致理性,终生奔赴数理赛场;

      一个极致感性,执念笔墨史海山河。

      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在顶端荣光里孤独内卷,一个在世俗枷锁里默默热爱。

      她们的人生轨迹,本该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隔山海,隔文理,隔截然不同的性格与人生,永远毫无交集,两两无关,各自安好,各自奔赴。

      彼时的风很轻,阳光很暖,走廊很静,两个遥遥相望、素不相识的少女,谁都未曾预料到。

      这场毫无意义的匆匆一瞥,这场隔着玻璃窗的遥遥相望,这场文理隔岸的初见,会彻底改写她们原本既定的人生轨迹。

      这场突如其来的省级物理竞赛,这场跨越文理的相遇,会让两个极致反差、截然不同的灵魂,从此紧紧羁绊,岁岁相连。

      原本永不相交的两条人生平行线,会因为一场意外的竞赛,彻底交汇、缠绕、纠缠。

      从此,她的数理荣光,会为她的文史山河让步;她的温柔热爱,会温暖她清冷孤寂的人生。

      往后岁岁年年,朝夕朝夕,她们会成为彼此青春里最意外的惊喜,最坚定的救赎,最长久的羁绊,是贯穿一生、无可替代的专属偏爱。

      初见陌路,余生余生,皆是彼此。

      一念相遇,终生羁绊,文理隔山河,山河皆可平。

      短暂的驻足凝望过后,孟知夏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丝微妙的悸动,跟着苏晚卿继续朝着办公楼走去。

      抵达教师办公室,清雅安静的办公室里书香四溢,整齐摆放着各类教案书籍,干净整洁。

      苏晚卿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满满一抽屉的文史书籍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本装帧精致的正版书籍。

      书的封面简约高级,字体温柔,正是当下最治愈人心的经典著作——《当你像鸟飞往你的山》。

      她轻轻将书递到孟知夏的手中,眼底满是温柔的期许与偏爱,轻声叮嘱:“拿去好好看看,这本书很适合你,希望你能在书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找到奔赴热爱的勇气。”

      话音顿了顿,她带着几分打趣的严肃,继续叮嘱:“但是一定要记住,只能在课余空闲时间看,绝对不能在理科课上偷偷翻阅。要是被任课老师没收了,可别说是我给你的,老师可不负责。”

      孟知夏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书籍,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书页封面,眼底瞬间盛满星光,如获至宝,满心珍视。

      这本书是她心心念念许久、一直想要珍藏的书籍,是无数次想要购入,却迟迟没有机会的心头好。

      她将书本紧紧抱在怀里,紧紧贴在心口,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眉眼弯弯,满是雀跃乖巧:“老师您放心!我绝对乖乖听话,只在休息时间看,一定好好珍藏,绝对不会让它被没收的!”

      “谢谢您!那老师我先回教室上课了!”

      苏晚卿温柔颔首,眉眼含笑:“去吧,认真听课。”

      孟知夏抱着崭新的书籍,脚步轻快,满心欢喜地转身离开办公室,怀里的温热书香,驱散了所有理科生活的压抑与遗憾,让枯燥的学业生活,多了一份滚烫的期许。

      原路返回教学楼,再次经过高二(1)班的教室窗外。

      这一次,窗边的位置已然空空如也。

      姜砚已经擦完黑板,去往卫生间洗手,她虽然气质斐然,但是身影隐匿在教室走廊外的人群之中,再也看不到分毫身影。

      孟知夏微微撇了撇嘴,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小遗憾,随即很快释怀,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班级,落座坐好,将心爱的书籍小心翼翼塞进抽屉,静下心来,继续投入接下来的课堂学习。

      两个隔着文理、隔着山河、隔着截然不同人生的少女,

      一次匆匆擦肩,一场遥遥初见。

      故事的序章,从此悄然拉开。

      一场贯穿余生的双向羁绊,自此生根发芽,岁岁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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