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黄昏之时 星期三,现 ...
-
黄昏之时星期三 [现实线] 梅雨季过后,夏如期而至,却全然不是我期待的模样。这是个聒噪又阴沉的初夏,耳边只有无尽蝉鸣,没有热烈的天光,没有爽口的弹珠汽水,没有海盐味的棒冰,更少了那个刻在心底的人。
可荒诞的是,我竟记不清她是谁。
恰逢人生第一个十字路口,中考的百日倒计时里,只剩紧张激烈的备考。我叫李亚洲,一名成绩中等的初中应届毕业生,过着周而复始、乏味平淡的学习生活。今天是星期三,照旧为即将到来的三模做准备。模考于我们已是家常便饭,我却仍免不了焦虑。
午后,大家陆续走进食堂吃晚饭,我本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想着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复习——说到底,不过是嘴馋罢了,我暗暗吐槽自己。排队到我时,窗口只剩菠萝包。那是我儿时最爱的面包,如今却早已不喜欢,可终究还是只能选它。我掀开门帘走出食堂,食堂建在负一层,拾级而上的途中,最后一级台阶处,我的瞳孔骤然被一抹浓重的橙红浸染。黄昏的美,本就无法用言语描摹。云霞渐散,我仰头望向寥寥景观树的蕉叶间,漏在天际的余晖。
是黄昏之时。我忽然想起《你的名字》里的解释:黄昏之时,是神明的名字,是白昼与黑夜的交界,世界轮廓变得模糊的时刻,有些东西会消逝,有些东西会相连。思绪回笼,攀附在树上的蝉鸣愈发聒噪,天边的云呈条状聚拢,层层叠叠像被弦细细切割过的棉花——是地震云。闷热感瞬间席卷全身,食堂屋檐下的不知名飞鸟,四散飞去。我起初只当是要下雨,从未想过地震这般灾难,毕竟我生活的地方,方圆百里皆是平川,便没放在心上。同班同学匆匆从身旁跑过,肩膀相撞,我被撞得一个趔趄,菠萝包掉在地上,咬过的缺口还清晰可见。蚁群瞬间围了过来,可反常的是,它们只是稍作停留,并未贪恋面包,反倒迅速爬向远方。我愣在原地,撞我的同学挠着后脑勺道歉,说下次请我吃饭,我摆摆手没在意。他忽然道:“模考改到今晚晚自习了,赶紧回去收拾考场。”我心头一震,立刻转身往教室跑,再没心思留意那片黄昏。
20分钟后如他所说,考试如期而至。走进考场,得知考数学,心底的不安稍稍平复——数学,我还算拿手,我在心里给自己鼓气。候考的几分钟,望向窗外,云依旧怪异,教室里强劲的风扇,盖不住夏日蝉鸣的聒噪。心底突然一阵悸动,毫无来由的,眼眶发酸,竟想落泪。为什么?我自问,我这是怎么了?开考的哨声响起,我拼命平复翻涌的情绪,手心却被闷热的空气浸得黏腻,汗水缠着签字笔。一滴、两滴、三滴,是泪水吗?可恶,偏偏是这个时候!我拭去脸上的泪,盯着考卷,可那些数学条件、符号,? % ? ㎎ ∵ ≤ ≈· ⊙ ≌ ∽,全都扭曲着,看得我心头又恶心又难过。
就在此刻,天地骤然震荡,没有任何警报——地震了
数学考场的寂静,被一声沉闷的轰隆彻底击碎。那不是窗外的雷鸣,是从教学楼地基里钻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震颤。课桌腿狠狠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窗沿的玻璃瞬间凝出蛛网般的裂纹,讲台上的粉笔盒“哐当”翻倒,白灰混着笔尖的墨粉,在空气中炸开。 “嗡——” 整间教室开始疯狂摇晃,不是轻颤,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晃动的失控。前排女生的尖叫被震得支离破碎,我撑着桌沿想站稳,指尖只摸到冰凉光滑的桌面,身体跟着地板的倾斜,狠狠撞向旁边的铁架。课本文具哗啦啦从桌斗里涌出来,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头顶的日光灯甩成危险的弧线,灯管碰撞的脆响,混着墙壁的吱呀声,整栋楼都像在痛苦地呻吟。黑板边缘的磁贴噼里啪啦砸落,靠窗的位置传来玻璃碎裂的锐响,风裹着灰尘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周围全是混乱的脚步声、哭喊声,有人慌不择路撞在课桌上,有人死死扒着桌腿蹲在地上。地板的震颤越来越烈,脚下的水泥地像翻涌的浪,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我死死抵着倾斜的课桌,余光瞥见窗外的操场在视线里歪歪扭扭,教学楼的影子晃得厉害,连远处的夕阳,都被震得支离破碎。方才还温柔漫进教室的黄昏橘光,此刻混着灰尘与慌乱,成了这片天旋地转里,唯一摇摇欲坠的暖。走廊里的应急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穿过晃动的门框漏进来,和窗外的残霞搅在一起。耳边只剩震颤的轰鸣、桌椅的碰撞,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耳膜上,连呼吸都成了奢侈。恍然间,教室的承重墙再也无法支撑。好在是一楼,我不顾坠物的风险,冲出教室,往操场的方向跑,连廊是必经之路。熟悉的千禧年电子音乐突然响起,校园洒水车在廊口检修。难道一切,就要结束了吗?连廊的震颤还在加剧,水泥地面裂开的纹路像毒蛇般窜到脚边。我还没来得及挪上台阶,整栋楼的倾斜突然拽着我往外侧滑——连廊的护栏早被震得变形,我撞在冰凉的金属杆上,骨头传来闷响的瞬间,余光瞥见楼下失控冲来的洒水车。轮胎碾过碎裂的地砖,带着泥水的重响,狠狠撞在连廊出口的水泥柱上。轰隆一声,柱体应声开裂。洒水车的铁皮车身狠狠抵在连廊的承重梁上,巨大的冲力撞得整段连廊猛地向下塌陷。我脚下的水泥板瞬间崩碎,身体跟着失重的坠感往下落,下一秒,冰冷坚硬的车身,就狠狠砸在了我的身上。剧痛炸开的瞬间,所有声响都远了。震颤的轰鸣、墙体的开裂、泥水的泼溅,全化作模糊的嗡鸣,只有胸口的闷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视线里的天旋地转中,慢慢浮起一片温柔的白。是她。是一年前那个飘着栀子花香的午后,她穿洗得发白的白裙,站在连廊的拐角处,指尖捏着一朵刚摘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她笑着朝我抬下巴,眼尾弯成软软的弧度,风掀动她的发梢,栀子的淡香裹着夏风,轻轻绕在我鼻尖。那时候连廊的阳光正好,透过廊柱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描出一圈温柔的金边。她伸手把栀子花别在我衣襟上,指尖轻轻擦过我的领口,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日融开的雪。她总爱站在这里等我放学,总爱把清甜的花香揉进我的日子里,总爱笑说连廊的风最温柔,能吹走所有不开心。此刻胸口的疼渐渐淡了,视线开始发灰,可她的模样却越来越清晰。她还是笑着的,站在那片温柔的光里,朝我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声说:“我等你好久啦。” 洒水车的泥水混着温热的血黏在脸颊,连廊的水泥碎渣硌着后背,可我好像一点都不疼了。耳边的嗡鸣变成了她温柔的声音,眼前的混乱化作她发梢的风,连那道砸下来的阴影,都被她身上的光揉成了柔软的模样。我想抬手牵她,指尖却轻飘飘地没力气,可她的手已经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温度,温温的,能捂热我所有的凉。连廊的风好像又吹过来了,带着栀子的淡香,混着一点点泥土的味道。视线最后落向她含笑的眉眼,原来死亡不是冰冷的暗,是她白裙的软,是栀子花的香,是那年连廊下,永远停住的温柔春光。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我好像听见她在耳边轻轻说:这次换我,牵着你的手走啦。黄昏之时,夏日蝉鸣聒噪,我不知为何而流泪,然后,我想我是死了。
这,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