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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一百六十一章 · 轨道 新剧本到了 ...

  •   菌菇锅的汤底在灶台上咕嘟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香气从锅沿缝隙渗出来,把整个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空气浸染成一种湿润的、混杂着菌菇和酱油气息的暖流。

      她坐在餐桌旁,他端锅上桌,白汽升到天花板的高度才散开,在半空中形成一团缓慢旋转的雾状。他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锅沿升起的蒸汽。她夹了一片泡发后炖软的菌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鲜美在舌尖上扩散。北京的自来水泡出来的干菌菇,和云南新鲜菌菇炖出来的汤底是不一样的气味——更沉一些,少了一点山野的鲜冽,多了一种□□燥和储存过程驯化过的醇厚。

      他坐在对面低头喝汤,碗沿边缘有一小片油花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他喝了两口之后放下碗,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今天下午接的那个剧本,讲的是一个歌手。过气的那种。他以前写了很多歌,后来写不出来了。整个故事讲他怎么重新学会和音乐相处。"

      她夹菌菇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你演这个角色,会不会觉得离自己太近?"

      "有一点。但正是因为近,才更想演好。"

      "你会不会担心演完之后,把角色的情绪带回现实?"

      他想了一下,用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拨汤面。"以前会。以前演完一个角色之后,有一段过渡期。但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家里有人等着。走出片场的时候会想到,有人在煮菌菇锅。"

      她低头喝汤,碗沿把她的表情遮住了一半,但她的嘴角在碗沿上方弯了一下。锅里的白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着,把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雾。窗外的夜色被雾气模糊了边缘,窗台上三盆绿植的轮廓在雾气的映衬下变成三道柔和的深色剪影。

      吃完之后她收碗,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站在水槽前洗碗的侧影。水流声和瓷碗相碰的轻响在安静的厨房里交替出现。她洗完最后一个碗,把碗放回碗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你明天什么时候看剧本?"她转过身来。

      "上午。明天没有别的安排。"他说,"你可以坐在旁边看。"

      "那上午我坐在窗台边看。你坐在书桌那边看。我们背对背。"

      "好。"

      第二天上午,她在窗台边的矮椅上坐下来,从手机里打开他发来的剧本文件,开始看第一页。他坐在书桌前,背朝着她,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纸质剧本。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地板上的一道斜斜的光带上。

      她看了大约三十页。剧本里的歌手角色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不是那种"郁郁寡欢的天才",而是一种更常见的、被日常生活磨损过的人。他还有才华,但他已经不相信才华能带来改变了。他把自己关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反复听自己以前录的demo,一边听一边摇头。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有重量。她看到第三十二页的时候,他写了一段独白,说"我以前唱歌是因为喉咙里有东西,不唱出来会堵。现在喉咙里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是东西都沉下去了,沉到了够不到的地方。"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做标注。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他的背影。他正低头在剧本页边写着什么,笔尖和纸面接触时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辨。他的后背微微弓着,脊椎的轮廓在T恤面料下形成一条柔和的弧线,肩膀随着书写的动作偶尔轻微移动,像一棵被风偶尔拨动的树。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下一页。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听到他翻页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隔着客厅的距离看着她说:"你看到哪了?"

      "第三十五页。"

      "你觉得那个角色怎么样?"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想了想。"他还在房间里听demo的阶段,还没有走出去。但我觉得他会走出去的。不是因为外界给了什么机会,是因为他有一句台词说'喉咙里是空的,东西沉下去了,沉到了够不到的地方'——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其实是知道自己够得到底在哪里的。他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弯腰去捡。"

      他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她说这段话的姿态。午间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镶成一道明亮的边。他开口说:"你读第三十二页的时候,我看到你停了一下。"

      "嗯,那句独白我看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你来演这段,你会怎么处理那个'沉下去了'的停顿。"

      他靠在书桌边缘,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明亮的暖光。他说:"我会在'沉下去了'和'够不到的地方'之间停一拍。停到够一个呼吸从喉咙里沉到胸腔再沉到腹部,然后才说后半句。"

      她坐在窗台边的矮椅上,看着他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打着那个停顿的节奏。她说:"你已经在演了。刚才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已经在那个人里面了。"

      他没有接话。他站在书桌旁边,偏过头看向窗外。北京六月的正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你昨天说要把书发给编辑,发完了之后出去透透气。"

      "好。我先把全稿发给编辑,然后我们去哪?"

      "去旧安街。"

      她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说"去楼下买瓶水"。但他说的地点是旧安街——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她第一次听到那首歌的地方,银杏树、修鞋的老头、旧安街的秋天。"为什么想去旧安街?"

      "因为你的书写完了。旧安街是它开始的地方。写完的时候,应该回去看一看。"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台上的三盆绿植在他身后的窗户光线中安静地站着,叶片朝南。她低下头,打开手机把那本书的完整文稿发给了编辑,然后抬起头:"走吧。"

      他们换好衣服出门,宁小满在玄关蹲着看他们的动作。她弯腰给宁小满套牵引绳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杏叶耳钉,侧过头,自己戴了上去。动作很利落,耳针穿过耳洞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她注意到他用的已经不是她帮他戴的那个角度了,他已经自己找到那个最顺畅的入口了。她蹲在玄关抬起头看着他侧头戴耳钉的姿势,领口边缘那根项链的细链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极细的银光。她站起来,拉好外套拉链。

      "走吧。旧安街。"

      推开铁门的时候,六月的风带着干燥的暖意涌进来。他走在她旁边,她牵着宁小满,两个人沿着街道向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北京夏天的行道树正在最茂盛的时期,树冠在他们头顶形成一个接连一个的绿荫拱廊,阳光从叶片的间隙漏下来,在人行道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光斑。她走在他旁边,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混杂着阳光和树叶的气味。宁小满走在她另一侧,步伐轻快,偶尔停下来闻一下路边的树根,然后小跑着跟上。

      地铁换乘线转到临江方向的时候,车厢里的乘客逐渐变少了。他们在靠门的位置站着,他看着窗外隧道壁灯快速后退,地铁车厢行驶中持续的轻微晃动传到站立的位置。她牵着的宁小满蹲在脚边。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车门上方线路图上旧安街站的位置。她的手指搭在牵引绳的握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握柄表面的防滑纹路。

      "上次去旧安街是什么时候?"他问。

      "第一本书出版之前。去了一趟,想确认那棵银杏树还在不在。"

      "那它在不在?"

      "在。"

      地铁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出站台。六月的午后,旧安街被笼罩在一层明亮的、均匀的光线中。老街的模样和她记忆中几乎一样——石板路被磨得发亮,路边的店铺换了几个招牌,但整体轮廓没有变。修鞋的老头的摊位还在那个位置,但摊位上没有人,只有一台老式缝纫机和一个矮凳,矮凳上搁着一双还没修好的鞋。她在那台缝纫机前面停了一下,弯下腰看了看那双鞋——鞋底已经被磨穿了,边缘的线头散开又被人重新缝上过。他没有催她,站在几步之外的树荫下等着。

      她直起身,走到那棵银杏树底下。六月的银杏叶是满的,绿色的,在风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站在树荫里仰头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叶片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光影。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站在同一棵银杏树底下,六月的旧安街午后,风穿过树叶的声响在头顶持续着。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牵着宁小满的那只手的手背,像在确认某个坐标。她的手指在牵引绳握柄上微微松开了一些,然后他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银杏树的树冠。六月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晃动,把阳光剪成无数碎银,落在旧安街的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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