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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 露台的夜 她在片场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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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的雨季在这周变得规律起来——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准时落雨,下到五点半停,像被上了发条的定时器。片场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下午的戏全部改在室内布光,雨声变成背景音,从屋檐边缘流下来的水线在青砖地面上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排水沟流走。
宁悉芙这天没有去片场。她留在短租公寓里改第九章的稿子,从早上九点改到下午三点,雨开始下的时候她正好停下来喝水。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台前看雨,院子里的桂花树叶被雨水打得微微垂下又弹起,反复的。三盆绿植在窗台上安静地站着,雨水溅不到它们的位置,但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绿色。
手机响了一声。他发来一条消息:"今晚可能要拍到很晚。转场去古镇另一边拍夜戏,有马灯和火把,场景比较大。你在家先吃,不用等我。"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站在窗台前又看了一会儿雨,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面的时候宁小满趴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把碗里剩下的半颗荷包蛋夹起来放在它面前的地板上。宁小满低头吃了,尾巴扫了两下地面。
晚上七点,雨停了。天还没有完全暗透,云层边缘透着一层暗橘色的光,像被烧过的纸灰边缘还残留的温度。她把电脑合上,换了件厚外套,抱着宁小满出了门。
转场的地点比药铺远一些,在古镇另一头一座老戏台前面的空地上。她到的时候已经入夜了,空地被十几盏马灯和几支松明火把照亮,暖橘色的火光把周围的木结构建筑染成琥珀色。工作人员在布置场景,道具师正在调整一台旧式纺车的角度,灯光师在试火把的亮度,把松明举起来又放下,观察火光落在演员脸上的色温。
他站在戏台侧面的阴影里,手里拿着剧本,低头看那一页。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鼻梁被照亮,另一侧埋在暗色里。她没有走过去,她抱着宁小满在空地边缘一根木柱旁边站住了,位置不挡光,不挡路,能看到他。
夜戏拍了两条。第一条是群戏,他和几个对手演员围着一张木桌说话,桌上的油灯被风吹得晃动了两下,他接台词的时候伸手挡了一下灯罩,动作很小,像只是顺手。导演在看回放的时候说"那个挡灯的动作留着"。第二条是单人特写,他坐在戏台边缘,手里转着一盏马灯,灯芯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着。他说了一段大约三分钟的独白,语气是沉的,尾音有时候微微拖长,像在思考而不是在背诵。周围的人在拍摄间隙的安静中屏住呼吸。他说话时马灯的晃动和他的呼吸节奏是一致的。
第二条拍完之后导演说"过了"。他从戏台边缘站起来,把马灯放回道具箱里,走出火光范围。在暗色里她看到他朝她的方向走过来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但步幅没有犹豫,直接走向她站的位置。
"你来了。"
"在家也没事做,来看看夜戏是怎么拍的。"
他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宁小满,宁小满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下巴搁在他的手臂弯里。"还有一场。拍完大概十一点。"
"那我在旁边等。"
第三场戏拍到十点四十分。收工之后工作人员开始撤火把,把松明的余烬浇灭,青砖地面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换了戏服,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到她面前:"回去之前,想不想去个地方?"
"哪?"
"戏台后面有一个露台,能看到古镇的夜景。我下午走位的时候发现的。"
她跟着他绕过戏台侧面一条窄窄的石阶,走了大约十几级台阶,上到一个大约十几平方米的露台。露台是木质的,边缘围着一道齐腰高的栏杆,站在栏杆前面视野开阔——古镇的屋顶在夜色中层层叠叠地展开,黛青色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几盏路灯在巷子深处亮着暖黄色的光,远处是山的轮廓,比夜空更深一些。
他站在栏杆前面,她把宁小满放下来让它自己在露台上走动。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夜风从山谷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他在夜风中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她看着他缩下巴的动作:"你冷?"
"有一点。站久了不动。"
"那走吧,回去。"
他没有动。他靠在栏杆上,面朝古镇的屋顶,嘴唇被夜风吹得微微干燥。他说:"你下午在家写稿,有没有遇到卡的地方?"
"第九章已经改完了。第十章开头的时候卡了一下——她走进门之后,他们两个人在柜台前面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不能太长,长了就变成尴尬;不能太短,短了就失去了重量。我改了四遍才调到一个合适的长度。"
"现在那个沉默有多长?"
"大约两拍。一盏茶的时间。"
"两拍是对的。"他说,"长到能让双方都不说话也没关系,短到还没到要开口的程度。"
她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木板被夜露浸得微潮,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她侧过头看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眉骨和鼻梁的弧度在暗色中依然分明。他正看着远处古镇屋顶的曲线,目光平静,没有焦点,像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放视线的地方。风吹过来,她看到他领口里的项链细链被风掀了一下,那枚小叶子从领口边缘露出一角又落回去。
"你白天拍戏的时候,"她说,"会不会觉得累?"
"拍的时候不觉得,收工以后会。收工以后从片场走出来那段路,腿会酸一下。"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一壶热茶。放在保温杯里,你收工之后喝。"
他侧过头来看她,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另一半埋在衣领的阴影里。他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收工之后喝你泡的茶,那段路就不酸了。"
宁小满在露台上走了一圈之后回到他们脚边蹲下来,耳朵竖着,看着远处古镇的屋顶。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点——不是明显的,只是肩膀的间距缩小了约一指的宽度。她看到月光下两片靠得很近的衣料边缘,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
"今天下午那场雨下的时候,"她开口说,"我在窗台边站着,看到雨打在桂花树叶上又弹起来。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以前有没有一首歌是在下雨天写完的?"
"有一首。前几年写的,没有发过。写的是一个人在雨天的车站等车,车来了一辆又一辆,都不是他要等的。后来雨停了,他走了。没有等到他等的那辆车,但他走的时候觉得'没等到'这件事本身也是一首歌。"
"那你现在还会写雨天的歌吗?"
"会。"他说,"你来之后写的歌,下雨天的时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下雨天的歌写的是'等',现在写的是'有人会在屋檐底下等'。"
她没有接话。露台下面传来工作人员收工后陆续离开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声音从下方传上来,经过十几级台阶的距离被减弱了,听不清内容,只是一团模糊的、温暖的嗡嗡声。夜风把那些声音吹散了一些又聚拢了一些,像在反复调整音量。
"你下一场戏什么时候?"
"后天。明天休息一天。"
"那我明天做一顿好的。不是清汤面。做一个菌菇锅,炖久一点。"
"那我明天负责买菌菇。"
他们又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她缩了一下脖子,他转过身来面朝她,把外套拉链拉开,她以为他要脱下来给她,但他只是把敞开的衣襟拢成一个半环,把她圈了进去。她站在他外套的里侧,感觉到他的体温从衣料内侧渗出来,夜风被他挡在了后面。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能感觉到她发顶被夜露浸得微微潮润的触感。
"你明天买菌菇的时候,"她说,"买那种粗柄的。炖汤的时候柄比帽子好吃。"
"记住了。"
她在他外套里侧抬起头来,月光从他背后的方向照过来,他在逆光里只剩下一个深色的轮廓,但她能看到他低垂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没有说话,伸手把他外套的拉链从下往上拉到了顶端。拉链合拢时发出的声音在夜风中细弱而清晰——像一本被合上的书发出的声响,干脆利落。然后他的手从外套两侧收拢,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他的下巴重新抵上她的发顶。
宁小满在他们脚边蹲着,耳朵竖了竖又垂下,尾巴在木质地板上扫了两下。古镇的夜景在月光下安静地铺展着,远处的山脊线在夜色中依然可见。风从山谷方向吹过来,穿过屋檐和树梢之间的间隙,发出一阵细碎的、像翻书页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