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有你的梦》》悉芙

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 休息室的监视器 她在后台看

　　综艺录制从下午两点开始。

　　宁悉芙吃过午饭之后，收拾了餐桌，给三盆绿植喷了水，然后抱着宁小满出了门。短租公寓离影视基地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沿路是一排香樟树，树冠在头顶交错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初夏的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宁小满被她抱在怀里，耳朵竖着，鼻子微微抽动，在捕捉新城市的陌生气味。

　　影视基地入口的安保人员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狗，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的临时通行证——是周安宁提前帮她办好的，写着"创作人员"，没有具体职务。她点头示意了一下，抱着宁小满走了进去。穿过一条摆满了道具箱的走廊，拐了两个弯，她找到了那间休息室。不大，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台饮水机、墙上一面直播屏。屏上已经切出了录制现场的画面——一个搭建成客厅模样的舞台，暖色灯光，几把沙发，主持人和嘉宾正在做最后的对稿。

　　她抱着宁小满在沙发上坐下来。宁小满从她怀里跳下去，在休息室的地板上转了一圈，闻了闻沙发腿和桌脚，然后走到直播屏下面蹲下来，抬头看着屏幕里那些走动的人影。它大概认出了某个背影——周安宁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正站在舞台边缘和导演说话。

　　宁悉芙把电脑打开，放在膝盖上。她准备在这三个小时的录制间隙里写点东西。第七章已经写到了女主角在老杨店里坐下来之后开始出现沉默的缝隙——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也没有觉得需要说话。那种沉默是舒服的、有形状的，像两片叶子同时落在水面上，各自的圆圈碰在一起然后融合成一个更大的圆。她打开文档，光标在昨天停下的地方闪了一下，然后她开始打字。

　　写到大约三十分钟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探进半个身子，马尾辫，胸前别着工作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啊，有人了。不好意思，我以为这间空着。"

　　宁悉芙抬头看了她一眼，宁小满也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但没有叫。"没事，你进来吧。"

　　年轻女人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咖啡。她看了一眼宁悉芙膝盖上的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蹲在直播屏下面的宁小满，目光在两个事物之间停了一拍。"你是周老师的朋友？"

　　"嗯。"

　　"那你是来探班的？"她语气友善，带着一种做综艺的人常有的、对一切新面孔都保持好奇的习惯。

　　"算是。我在这边写东西。"

　　"写东西？你是记者？"

　　"不是。"宁悉芙把电脑屏幕稍微合上了一点，"自由写作者。写小说，偶尔写点别的。"

　　年轻女人显然没有听过她的名字，但她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那周老师带你进来方便，他平时不太带人来的。"

　　宁悉芙没有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直播屏上——录制已经开始了，主持人正在做开场白，几个嘉宾各自坐在沙发里，周安宁坐在靠边的位置，姿态松弛，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他的耳垂上那枚银杏叶耳钉在暖色灯光下微微反光，隔着屏幕，只有她知道那是她戴上去的。

　　年轻女人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屏幕，看了一会儿说："周老师最近那首歌你听过吗？《晚风与旧信》的作词人居然是个新人，之前没人听过这个名字。我查了一下也没什么资料。"

　　宁悉芙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电脑屏幕上。她说："我听过。"

　　"你觉得怎么样？"

　　"词写得挺好的。"

　　年轻女人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个评价太简单了，但没有追问。她喝完那杯咖啡，站起来说"那我先去忙了"，然后走出了休息室。门关上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直播屏里传出来的录制现场音响的声响，偶尔混着嘉宾们被主持人的话逗笑的笑声。

　　宁悉芙低头继续打字。屏幕里周安宁被主持人问到一个关于改编原词的问题，她听到他的声音从直播屏的音响里传出来："原词写的是第三人称的视角，我把它改成了第一人称。改完之后发现，同样一句话，说'等过我'和'等过你'，唱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主持人追问："那改编的人是你自己吗？还是有人建议了？"

　　他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屏幕，等着那个停顿过去。然后她听到他说："有人说过一句话——'你唱自己的故事，比唱别人的更有力。'"

　　他没有说是谁。但宁悉芙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着屏幕里他的脸在暖色灯光下微微偏转了一点的角度，知道他在回答里藏了一颗只有她能找到的种子。

　　第一段录制进行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中间休息的时候，她看到屏幕里周安宁站起来和旁边的嘉宾说了几句话，然后朝舞台一侧走去。过了大概两分钟，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宁小满蹲在直播屏下面的时候，他先弯下腰摸了摸宁小满的头顶，然后才直起身来看她。

　　"你写了多少？"

　　"七百字。女主角在老杨店里坐了两天之后，他们开始不需要说话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电脑屏幕上的字。没有停留太久，像是怕自己的视线会打断她的思路。"还有一场录制，大概一个半小时。你继续写。录完我们就回去。"他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下，嘴唇贴着的时间很短，像一枚叶子从树梢飘落时擦过另一片叶子的边缘。然后他站直，转身走出了休息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她低头看着那七百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里他重新回到舞台侧面的背影，然后低头继续打字。宁小满从直播屏下面站起来，走到她脚边趴下，把下巴搁在她的拖鞋上。

　　第二段录制开始后没多久，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胸前的工作证上写着"总导演"。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看到宁悉芙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你是周安宁带来的那位？"

　　"嗯。"

　　"他跟我说过你，说你写东西。"他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电脑，"你是写小说的？"

　　"在写第二本。"

　　"那《晚风与旧信》那首词的作词人你认识吗？"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后面轻轻跳了一下，像一只被敲了一下的玻璃杯。"认识。"

　　"那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一下她？我们节目组想做一个小短片，把最近几首城市主题的歌做一个词作者的轻采访，大概五六分钟，就聊一下创作背景。"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住了。宁小满在她脚边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她看着总导演的脸，他正低头看手里的纸，像是在核对着什么行程安排。她开口了："我就是。"

　　总导演抬起了头。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电脑屏幕——上面是小说文档，光标停在某句话的结尾，但他看的不是内容，是屏幕左下角的作者信息。然后他又抬起头来看她，表情从"在核对信息"变成了"在重新看这个人"。"你就是那个作词人？"

　　"是。"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在手里那张纸上画了个记号。"那等录制结束之后，能约你十分钟的时间吗？不用录，先聊一下方向。"

　　她点了点头。总导演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门带上了，休息室重新恢复了安静。直播屏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嘉宾们正在聊某首歌的编曲细节，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电脑键盘上，但手指没有动。宁小满在她脚边翻了个身，露出了肚子。她低头看着宁小满露出肚皮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毛茸茸的，温热的。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三个字："他问我了。"没有发出去。她只是打出来，看了看，然后把手机锁了屏。

　　录制结束之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门再次被推开。周安宁走进来，身上的深灰色毛衣换成了自己的白色T恤，手里拎着外套。他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电脑已经合上了，放在旁边，宁小满趴在她腿上。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刚才是不是见总导演了？"

　　"嗯。他问那首歌的作词人是谁，我说我就是。"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侧过头看着她。休息室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窗外的天光正在从下午的亮白变成傍晚的浅金。他说："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等录制结束之后，约十分钟聊一下。"她侧过头来和他对视，"你觉得我要去吗？"

　　"去。录这个对你来说没有坏处。"他说，"词是你写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就不用说。"

　　她靠在沙发里，宁小满趴在她腿上，呼吸均匀。直播屏已经关了，屏幕暗着，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两个人靠在沙发里的轮廓。她说："如果我答应去录那个采访，在镜头前面说那首歌的创作背景，可能会有人查到旧安街，查到我们之间那些——"

　　"你只说你想说的部分。"他说，"你在旧安街待过，认识一个修鞋的老头，记住了他说话的方式。你给一首没有名字的歌起了名字。这些是真的。别的暂时可以不用提。"

　　她想了想，然后在沙发靠背里微微直起身，把宁小满从腿上小心地放到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影视基地的停车区，几辆道具车并排停着，远处的天空正在从浅蓝变成浅紫，傍晚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南方初夏特有的润湿气息。她站在窗前，没有立刻转回来。她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轻声说了一句："那首歌是我在旧安街的时候给你起的名字。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但那个名字一直在。后来你唱出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头发边缘镀成一层暖金色，她的轮廓在逆光里像一个正在被缓缓描绘的草稿。他说："那我陪你一起去。如果导演问到你不想说的，你就看我一眼。我就帮你换话题。"

　　她转过身来。逆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站姿是松的，肩膀没有绷着。宁小满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蹲下。她说："走吧，回家。晚上我想做清汤面，和北京那个味道一样的。"

　　他站起来，拿起她的电脑包和手机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小拇指擦过他的手背，像一片落叶滑过水面。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手指擦过的地方，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刚才你在休息室里写的那七百字，"他说，"回去念给我听。你写的时候我在台上录节目，不知道你写了什么，但我一直想着你在写。"

　　"好。"

　　他伸手推开休息室的门，侧身让了一下，让她抱着宁小满先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吸音地毯上，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着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