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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 邀约 他有首新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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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杭州的动态发出去之后,第二天早上,宁悉芙收到了两条私信。
第一条是编辑发来的截图——陈衍的团队已经把意向书初稿拟好了,里面有一句话被标了高亮:"作者保留文学部分的完整改编审核权。"她看着那行字,把截图存了下来,没有立刻回。
第二条是来自一个她没关注过的人。认证头像是音乐类媒体,私信内容很简短:"看到你昨天发的杭州记录,那段关于运河夜船的描述很适合我们近期的一个企划,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合作一篇?"她看着那条私信,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站在窗台前喝了一口,然后转过来对客厅里的他说了一件事。
"有人找我写稿。说是看中了我昨晚发的那篇记录。"
周安宁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她的话抬起头来。"什么平台?"
"音乐类的。一个独立媒体,我见过他们的账号,做线下演出的采访和记录。"
"那你怎么想?"
"在想。如果是合作,他们要我写什么、给多少时间、怎么用、署名怎么处理。"她说,"如果他们要我写的是'一个作词人视角的音乐行业观察',那我就写不出来。那是另一个身份。"
他低下头想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先问清楚。如果他们要的是你昨天发的那种——一个人走在路上看到的东西——那就接。如果是别的,就放着。"
"嗯。"
他看着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台前的侧影,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线。他说:"我今天下午要去一趟录音室,不是录歌,是谈一下那首歌的后续。片方说想加一版不插电的改编,做黑胶限定。你跟我一起去吗?"
"好。"
下午出门的时候,她坐在副驾上翻着手机,把那两条私信都看了一遍。第一条没回,存了截图。第二条她打了一行字回复:"想问一下具体是什么企划方向。方便先了解一下框架吗?"发完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看向窗外。北京五月初的街道已经绿起来了,行道树的叶子比上个月密了不止一倍,阳光从枝叶间隙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细碎的光斑。
录音室在东五环外一栋改建的工业楼里,比上次那间更大一些,控制室里多了一排合成器和几台她叫不上名字的设备。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录音师,三十多岁,话不多,看到周安宁进来只说了"来了"两个字,然后目光在他身后的人身上停了一下。"女朋友?"
"嗯。"
录音师没多问,点了点头,转头调设备去了。他推开门走进控制室的时候,她跟在他身后。录音师递过来一页纸,上面打印着一首歌的简谱和词。她瞥了一眼,是一首没听过的歌,节奏偏慢,歌词是第三人称写的,讲一个人坐火车经过某座城市,下来走了一圈又回去。
"这首歌是别人写的,"周安宁在旁边的椅子里坐下来,"词曲是独立音乐人提供的,片方想让我翻唱一版,收进下个月的合辑里。"他把那页纸摊开放在调音台上,低头看着谱子,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打着拍子。"原曲的编曲偏民谣,片方说可以按我的风格重新做一版。我下午先听一下原曲,试试能不能找到适合的处理方式。"
录音师把原曲从系统里调出来,音箱里放出一段吉他前奏。旋律是干净的,没有太多修饰,主歌部分像一个人在低低地说话,副歌的旋律稍微展开了一些但很快又收回去,没有刻意往上推。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视线落在他侧脸上。他正低头看谱子,嘴唇在无声地动,像在默读歌词,偶尔眉头微微蹙一下,又松开。
原曲放完一遍之后他没有说话。他又翻了翻那页纸,看了第二遍。然后他把那页纸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第三句——'站台上有人等过你'。如果翻唱的话,这一句我想改一个细节,把'你'换成'我'。"
她接过那张纸,低头看那段歌词。"站台上有人等过你"——如果换成"站台上有人等过我",主语变了,视角从旁观者变成了经历者。她说:"换完之后,这首歌从讲别人的故事变成了讲自己的。你适合唱自己的故事。"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她的话放在那里没有接,但也没有把那页纸拿回去。录音师从调音台后面探过头来:"周老师,这个改动和原曲版权方商量过吗?"
"还没有。今天先听原曲,改不改后面再说。"他把那页纸从她手里接回去,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抬起头对录音师说:"先把原曲再放一遍,我跟着哼一下旋律线,看看音域。"
第二遍原曲放的时候,他跟着哼了一段。声音很轻,没有完全唱出来,只是用"嗯"和"啦"把旋律的走向描了一遍。描到副歌那句"可是火车不等人"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那个"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哼了一遍,这次把"不"字的音高往上移了半个音。录音师在控制室里安静地听着,等他哼完之后说:"往上移之后情绪是扬的,和原曲的平缓不太一样。但如果你来唱,这个处理是对的。原曲说的是'火车不等人',你唱的是'火车不等我'——那个'不'字往上扬,是反抗的意思。"
周安宁没有说话,把那页纸重新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改编方向可以保留。"他把纸折好放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控制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旁边坐一会儿,我再试几遍。"然后他走进录音棚隔间,戴上耳机,和录音师隔着玻璃比了一个手势。前奏从监听音箱里再次响起来。
她坐在控制室那把折叠椅上,透过隔音玻璃看着他站在麦架前。他没有拿谱子,谱子放在旁边的谱架上,他偶尔低头看一眼,大部分时候看着面前那面贴着吸音棉的墙壁。他这次开口唱了。声音比刚才的轻哼厚一些,带着气息穿过声带的微震。她听着他从那首歌的第一句唱到副歌,唱到"站台上有人等过我"的时候——他唱的是"我",不是原词的"你"。
他唱完一遍之后停下来,录音师在控制室里说:"第三句你唱成'我'了。"他隔着玻璃点了点头:"知道。先按这个感觉走一遍看看。如果后面版权那边通不过,再改回去。"
录音师没有多说什么,低头操作了一下设备。"再来一版,这次加一轨轻和声,你自己录完叠。"他又点了一下头,重新站到麦架前。这一次他唱完之后没有停下来,而是对着话筒把副歌又哼了一遍,用"嗯"把旋律线垫在下面,录了第二轨。她坐在控制室里看着他在隔音玻璃里面低头录和声的样子——暖黄色的灯光把他耳垂上那枚银杏叶耳钉照得微微反光。出门前她给他戴上的,今天他主动问了一句"今天戴着吧"。她当时把耳钉从绒布袋里倒出来,捏着他的耳垂穿过去,动作比上次更利索了,因为他耳洞周边的皮肤已经软了,没有再长上。
录完之后他摘下耳机走出来,回到控制室的时候额角又有了一层薄汗。录音师正在调音台前听着刚才录的那两轨,头也没回地说:"这个处理比原曲更有你自己的东西。版权那边如果可以,就把'你'换成'我'。如果不行,你就得唱回'你',情绪会打折。"他没有接话,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汗,然后转头看向她。她坐在折叠椅上,脚边放着他的保温杯——她出门前帮他装好的,温水,加了半勺蜂蜜。
"你觉得怎么样?"
"比原曲更适合你。"她说,"你唱'等过我'的时候,那个'过'字的尾音落下去了一下,像是真的等过。"
他看着她,没有继续问"还有呢"。他弯下腰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对录音师说:"和版权那边沟通一下。如果可以改词,就用这版。"
录音师点了点头,在电脑上做了个标记。他把保温杯拧好放回她手边的桌面,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控制室的折叠椅上,面前的玻璃隔断上映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调音台的面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线。
"晚上回家之后,"她说,"你把这首歌的谱子给我一份。我回去看一遍词,如果有什么想加的小细节,记下来给你。不一定用,你先放着。"
"好。"他说。
录音师在背后头也没回地插了一句:"词也是你写?"
"不是,是她。"他说,"但她可以在原词基础上加细节。她加的细节不会差。"
录音师这才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多停了一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调音。她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感觉到一种很淡的、被当成"自己人"而不是"家属"的安心感。他不是在介绍她,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她接受了那个事实被如此陈述的方式。
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五月傍晚的北京,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带着一点初夏将至的、干燥而微暖的触感。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从工业楼的大门走到停车场的路不长,水泥地面上有几棵被风吹歪的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他走在前面半步,她跟在后面,能看到他后脑的发梢边缘被路灯照成一层暖金色。
上车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把那页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谱子展开,看了几秒,然后说:"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在棚里唱到'站台上有人等过我'那一段,其实脑子里想的是旧安街的车站。"
"哪个车站?"
"临江那个老火车站,现在已经停运了。以前每次从临江去别的地方演出,都在那坐车。站台很小,站牌是白底黑字那种老式的。后来那个站关了,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站牌被拆了,地上留了一块颜色不一样的水泥印子。"
她坐在副驾上听他讲完,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把那个水泥印子写进你以后某首歌里。不用是这首。但你心里记得它,就可以写。"
他发动了车。引擎启动的轻微震动从座椅传上来,他转方向盘的时候手指在皮套上捏了一下。"好。"他说,"记得了。"
到家之后宁小满在玄关蹲着,尾巴摇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人回来,但不愿意表现出来。他先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她跟在后面换鞋、放包、去窗台边看绿植。"在这里"的叶片比早上又舒展了一点,叶缘微微上翘,像在仰着脸吸收傍晚最后一点余光。她伸手碰了一下叶尖,"我们回来了"。
晚饭是他做的。葱油拌面,加了一颗煎蛋。他站在灶台前煎蛋的时候她靠着厨房门框看——他煎蛋的手法很稳,油热了之后把蛋打进去,没有溅油,边缘焦脆,蛋黄还半生着。他关火之后把蛋铲起来放在面碗上,端过来的时候她看着那颗蛋的边缘那一圈焦褐色的脆皮,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你的新歌,翻唱那首,大概什么时候录?"
"下周。版权如果谈下来,周中录。"他说,"录的时候你如果有空,可以来听。"
"我写完第六章就来。"
"第六章写完了吗?"
"还差最后一段。老杨今天早上把保温壶拧开了,茶水倒进玻璃杯的时候白汽升起来,她看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那个停了一下写了?"
"写了。"她说,"明天发给他看。"
她低头吃面,葱油和酱油混合的气味从碗沿升起来,沁进空气里。三盆绿植在她手边的窗台上安静地站着,宁小满在她脚边趴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拖鞋面。他坐在对面,和她隔着两碗面和一盏台灯的距离,低头吃面的样子和他在旧安街街头吃烤冷面时一模一样——不着急,不慌张,每一口都认真地嚼完了才咽。
吃完面之后她收拾碗筷,他坐在沙发上接了一个电话。她站在水槽前洗碗的时候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语调是平的,像在处理一个不复杂也不重要的事情。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挂断了,拿着手机坐在沙发里,低头看屏幕上的什么内容。"版权那边同意了。"他说,"可以改成'我'。"
她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那你可以唱自己的版本了。"
"嗯。"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下周录的时候,你如果来,我在棚里唱这版给你听。不是隔着监听音箱,是在棚里,你站在麦架旁边,没有玻璃隔着。"
她靠进沙发靠背里,侧过身把他的肩膀拉低了一点,让他靠进她肩窝的位置。他的后脑勺贴着她的颈侧,她低头能看到他发顶的旋儿,藏在发丝之间,比周围的头发浅一个色号。她的手指在他肩头上慢慢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今天跟我说旧安街车站被拆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我第一本书写旧安街的秋天,开头第一句是'那棵银杏树还在'。我当时想的是——树在,人就还会回来。如果有一天那棵树也不在了,我可能就得换一种写法了。"
"换什么写法?"
"还没想好。"她说,"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也许我会写'树不在了,但树荫还在'。"
他没有接话。但他在她肩窝里微微点了一下头,下巴抵着她锁骨的位置,那一下点的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被风吹了一寸,碰到了地面。窗台上的三盆绿植在夜色里站着,叶片微微朝南。宁小满在沙发脚边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北京五月的夜晚正在变暖,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和初生草木的气味。他靠在她肩窝里呼吸变平了,像是睡着了。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