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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与海   横店那 ...

  •   横店那年冬天来得早。
      曾舜晞进组《终极笔记》的时候,十一月的风已经刮得人耳朵发红。他裹着羽绒服在化妆间门口摘围巾,里头坐了一个人,正低头看剧本,瘦长的手指扣在纸页边缘,指甲剪得很短。
      那人抬了一下头,站起来:"你好,肖宇梁。"
      曾舜晞愣了一下。他看过定妆照,知道对方演张起灵,但真人比照片更薄,下颌收得紧,整个人像一根绷住的弦。
      "曾舜晞。"他伸手握了一下。
      肖宇梁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刚从外面进来没散透的寒气。握完松开,又坐回去继续看剧本,呼吸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拍戏的日子是另一种昼夜。
      通告单排得密,晨四点起,夜十一点收是常态。曾舜晞每天熬得眼眶发青,靠咖啡吊着一口气。肖宇梁比他更瘦,古装在身上空荡荡地晃,但他从不喊累,候场的时候靠着墙闭眼,一喊"开始"就睁开,眼神沉下来,像换了个人。
      他们第一场对手戏在废弃的工厂里,灯光打下来灰尘飞舞。肖宇梁站在他两步之外,一张脸半明半暗,台词从喉咙里低低地滚出来。曾舜晞接他的戏,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在的时候不太声张,可他一开口,整个场子都静下来,连摄影机的马达声都显得突兀。
      那天收工已经凌晨,曾舜晞坐在台阶上卸头套,肖宇梁从旁边走过,递了一瓶暖的姜茶。
      "喝点,明天还有雨戏。"
      曾舜晞抬头看他。肖宇梁没等他道谢就走了,背影瘦瘦长长地融进夜雾里,像一株落光了叶子的树。
      后来雨戏拍了很多场。
      有一场淋了三个钟头,水管从高处往下浇,水是凉的,砸在脸上像小石子。肖宇梁的隐形眼镜被冲歪了一只,他硬撑着拍完,导演喊卡的一瞬间他蹲下去,单手捂着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曾舜晞从助理手里抢了毛巾过去,蹲在他旁边掰他的手:"我看看。"
      肖宇梁抬起头,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红得厉害,水顺着睫毛往下淌,他扯了一下嘴角:"没事,缓一会儿。"
      曾舜晞没走。他蹲在旁边挡着风口,把毛巾搭在肖宇梁后颈上,隔着湿透的戏服感觉到他的肩胛骨硬得像两块石头。
      雨停了,道具组收水管,片场的人来来往往。肖宇梁慢慢站起来,眨了两下眼,红褪了大半。他撞了一下曾舜晞的肩膀,声音哑哑的:"走了,下一场。"
      "嗯。"
      曾舜晞那天回酒店冲完热水澡,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他偷拍过肖宇梁候场时靠着墙睡着的照片,下颌收着,睫毛在眼下投一道弧。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锁了屏,翻了个身。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沉地落到某个够不着的位置,像石子投进深井,好半天才听见回响。
      杀青前一周的夜戏拍完,肖宇梁难得没急着走。两个人坐在片场外的折叠椅上,头顶是横店冬天稀疏的星星,远处有剧组还在赶工,灯光把半边天映成浑浊的橘色。
      "以后有好的本子,"肖宇梁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夜戏熬出来的沙哑,"我第一个找你搭。"
      曾舜晞偏头看他。肖宇梁没转头,只盯着远处的灯,脖子微微扬着,喉结在夜色里滑动了一下。
      "好。"曾舜晞说。
      他等了等,等肖宇梁转过头来。但肖宇梁始终没有,只是把手里的暖宝宝递过来一个,说:"凉了。"
      杀青那天肖宇梁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杀青快乐。"礼花的emoji。
      曾舜晞回了一个拥抱。
      然后那部剧播了。热度比预期好,两个人的名字被绑在一起上了几轮热搜。采访里记者问他们会不会二搭,曾舜晞笑着看肖宇梁,肖宇梁抿了一下嘴,说"有机会当然想"。
      曾舜晞觉得自己听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停顿。但他没有追问。
      后来各自进组。
      肖宇梁接了一部文艺片,在贵州的山里拍了四个月。信号不好,回消息时差很长,有时候曾舜晞早晨发过去的微信,半夜才收到一个"嗯"。曾舜晞在另一个剧组,每天的行程排满,收工后躺在酒店床上刷肖宇梁的路透,看他裹着军大衣站在泥地里,脸被冻得发白。
      他想发一句"注意身体",打了一半删了。因为上一条消息肖宇梁还没回。
      山里的信号塔只有那么高,够不着城市里密密麻麻的基站。
      再后来那部文艺片上映了,排片很少,票房平平。肖宇梁的微博涨粉的速度慢下来,曾舜晞这边却因为接连几部古装剧打开了局面。两个人的名字渐渐不再并列出现,偶尔有老粉在超话里问"什么时候再合作",底下回复渐渐变成沉默,或者几个表情,或者"各自安好"。
      曾舜晞的经纪约换了公司。新的团队给他规划了清晰的上升路径,每一年要接什么戏、上什么综艺、谈什么商务,表格画得清清楚楚。经纪人拿着名单跟他开会,圈出一串名字,都是能带流量的合作对象。
      "肖宇梁?"经纪人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最近……状态不太稳定,团队也散了,暂时不考虑。"
      曾舜晞没有争。
      他坐在会议桌边,手指转着一支笔,笔帽咔嗒咔嗒地响。窗外是北京三月的沙尘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想起横店那个冬夜,肖宇梁坐在折叠椅上说"第一个找你搭"。声音沙沙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笔帽又响了一声。
      他把它按停了。
      后来的后来,他偶尔会在深夜刷到肖宇梁的消息。零零散散的,像断线的珠子。有人说他病了,休养了大半年;有人说他签了新公司又解了约;有人说他还在拍戏,小成本网剧里的男三男四,戏份不多,但看剧照状态好了一些。
      曾舜晞把那些帖子一张张点开看,看完就划走。不点赞,不评论,不留痕。
      他们共同加入的微信群早已沉到了列表最下面。上一次有人说话是一年多前,某位共同好友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抢完之后只有几个人回了表情。曾舜晞看了一眼,没有发。肖宇梁也没有。
      他不知道肖宇梁还记不记得"第一个找你搭"这句话。也许记得,也许忘了。他不敢问。
      2026年春天,某颁奖礼后台。
      曾舜晞坐在第三排正中的座位上,西装是品牌方提前一个月送来试穿的,袖扣镶着钻,灯光打过来晃眼。他得体地微笑,配合镜头,偶尔侧头和旁边的人寒暄几句。
      后台走廊里那道安全出口的绿光亮着。他去洗手间的路上余光掠到一个黑色的影子,瘦长,脊背挺直,从某个化妆间退出来,手里的手机屏幕碎了边角。
      肖宇梁。
      曾舜晞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看见肖宇梁抬头往走廊那头瞥了一眼,那个方向正好是他来的方向。肖宇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不足以确认是认出了他,还是只是看到一个穿黑西装的人。
      然后肖宇梁点了下头。
      幅度很小,下巴几乎没动,只是那一下。
      曾舜晞也点了下头。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中间有一盆散尾葵,叶子半垂着,像一道聊胜于无的帘。肖宇梁先转了身,助理跟在后面快步走,他的黑色西装的肩线微微塌着——那件衣服不太合身,像是借的。
      曾舜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拐过墙角,绿光把他整个人吞进去,像一个人走进了深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袖扣在灯下亮着,钻石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这双手拍过很多戏,握过很多人的手,上过很多次热搜。但这双手很久没有和另一双凉凉的、瘦长的手指碰在一起了。
      他回到座位上,笑容端正,坐姿得体。大屏幕里正在播放年度剧集混剪,画面闪过去很多熟悉的脸。某一帧里有一闪而过的镜头——张家古楼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侧脸望着另一个,光影把他们的轮廓黏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那帧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曾舜晞盯着屏幕,等它再出现。但它没有再出现。
      庆功宴他没去。
      保姆车驶出场馆的时候,他打开手机。小号推送了一条新消息,某个剪辑博主发了一段视频,标题叫《隔海》,用的是五年前的旧画面。他把封面放大看了看,是他和肖宇梁的侧脸叠在一起,柔和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点开。
      车窗外霓虹渐次后退,城市把灯光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河面很宽,宽到听不见对岸的声音,只有夜风贴着玻璃滑过去的低鸣。
      曾舜晞把手机扣进座位侧的凹槽里。
      前排助理回头说:"曾老师,明天通告是下午两点,可以睡个懒觉。"
      "嗯。"他应了一声。
      头靠上玻璃,凉意渗进来,慢慢凝成一片薄薄的雾气。水珠汇成一道细细的痕迹往下淌,像一条微型的河,在窗面上蜿蜒出弯弯曲曲的流向。
      河对岸什么也没有。只有模糊的、碎掉的灯光,和风送过来的、不确定是不是幻觉的远音。
      他闭上眼。
      那年在横店,肖宇梁的肩胛骨硬得像石头,隔着湿透的戏服贴着他的手心。那天夜里星星稀稀落落的,远处剧组的灯把半边天映成橘色。肖宇梁说"第一个找你搭"的时候声音沙哑,他等了他很久,等他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他没有转头。
      曾舜晞也没有追。
      两条船从同一片海域出发,被不同的洋流推着走远了。帆在风里鼓起来又塌下去,航迹在身后越来越淡,直到谁也看不见谁的桅顶。
      隔着海。隔着所有没能问出口的话。
      车驶入隧道,灯光在窗上一格一格地闪过去。明灭交替间,曾舜晞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眉眼熟悉,嘴角平直,像一张被冲洗了很多遍的照片,轮廓还在,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他想起那个点头。
      点头就好了。不走近,不走远,就那么隔着半条走廊、一盆散尾葵、十七排座椅的距离,微微动一下下巴。
      云有云的去处,海有海的流向。风偶尔把他们吹到同一片天空下,吹散,又各自上路。
      曾舜晞睁开眼,隧道到头了。车猛地冲进一片亮光里,满城灯火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把手机重新摸出来,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沉到底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肖宇梁发的"杀青快乐",礼花emoji。
      他打了几个字:"今晚看到你了。"
      光标闪了闪。他又补了一句:"瘦了。"
      然后他把两句都删了。退出对话框,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窗外的夜还在继续。车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桥下是黑沉沉的江水,倒映着两岸的霓虹,碎成一片一片,摇摇晃晃的,怎么都拼不起来。
      那就不要拼了。
      曾舜晞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靠下去,脸侧向窗外,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桥很长,车开了很久才到对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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