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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重返校园 ...

  •   第62章

      和平的日子

      飞艇降落在学校北门起降坪的那天,又是一个晴天。
      程小橙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把手搭在额前,遮住一部分光,透过指缝看着阔别已久的校园。

      什么都没变。人工湖还是那个样子,水面在微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栈桥还是那个样子,木板的颜色比半年前深了一些,大概是经历了一个雨季的缘故。远处的教学楼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轮廓,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一切都跟半年前一模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程小橙站在起降坪上,看着这片熟悉的、安宁的、没有硝烟的天空,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难过,是太多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他想起了铁砧站那些灰蒙蒙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想起了沈铁男端着茶缸子的背影,想起了赵小禾敬的那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想起了无数个深夜里他一个人蹲在工棚里,盯着通讯器上那个“已读”的标识,等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的消息。

      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工具箱还在,戒指还在,护手霜已经用完了,但赛文说过会给他买新的。

      他拎起工具箱,朝校园里走去。
      工具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那个小机甲挂件晃来晃去,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过起降坪,走过主教学楼,走过人工湖上的栈桥,走过食堂,走过训练场,走过那棵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的老槐树。

      校园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还没有返校——战争刚刚结束,部队的撤编和人员的复员需要一个过程,学校的复课安排也在等上面的通知。

      他是第一批回来的。

      程小橙走到了战斗系宿舍楼的楼下。

      他抬起头,看着顶层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个房间是空的——赛文还没有回来。

      宿舍的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把工具箱放在门口,环顾四周。房间里的陈设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还是那个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空空的——那支护手霜的空瓶子被他带走了,留在铁砧站的宿舍里,没有带回来。

      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他走之前在看的那本《深空机甲构造》,书页已经泛黄了,折角的地方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绿植,是他从学校后山移栽过来的,走之前浇了水,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它竟然还活着,虽然有些蔫,但叶子还是绿的。

      程小橙走到窗台前,用手指碰了碰那盆绿植的叶子,有些干,但没死。他拿起桌上喝水的杯子,去洗手间接了水,慢慢地浇在土里。水渗进干燥的土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某种古老的、满足的叹息。

      浇完花,他坐在床边,掏出通讯器。

      信号满格——前线从来没有过满格的信号,永远是一格、两格,有时甚至没有。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满格的信号标识,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在做梦。

      他给赛文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宿舍。”

      等了片刻,消息显示“已读”。然后赛文回了一条:“好。我准备回来。”

      程小橙愣了一下。

      赛文——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变得很软很软,软得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温暖的凹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赛文回得很快:“不知道。战斗部队要等,估计最后一批。”

      “那我等你。”他打出了这三个字,发过去。
      赛文回了一个字:“好。”

      程小橙把通讯器放在枕头旁边,枕头上面还有淡淡的木质香气,半年了,还没散尽。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木质香气,很淡很淡,几乎闻不到了,但它还在。

      还在就好。

      回校后的第二天,程小橙去了一趟维修系。张教授在办公室里,还是那副老样子,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他看到程小橙走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

      “回来了?”张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多天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回来了。”程小橙站在办公桌前,腰背挺得笔直。

      张教授戴上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了他的手上——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灰色的光。

      “铁砧站的沈铁男给我打过电话。”张教授说,“她说你是她带过的最好的兵。”

      程小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还说,”张教授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修好了一台巨人,用了十二个小时,用的是从铁卫上拆下来的零件改装的。那台巨人后来参加了第三次星域防卫战,掩护了整整一个连的士兵撤退。”

      程小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不知道那台巨人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它有没有活着回来,不知道它的驾驶员有没有活着回来。他只知道他修好了它,让它重新站了起来,让它重新走上了战场。之后的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程小橙,在这次战争中表现出色的在校学生,可以获得免试保研的机会。我想推荐你。”
      张教授看着他,目光透过老花镜的镜片,温和而沉稳。

      “保研?我才……”程小橙愣了一下,他想说,我出发的时候才大一。,“你是维修系一年级综合成绩排名第一,你有阿瑞斯的奖牌,有铁砧站和第八星域的战地维修经历。你有这个资格。”张教授一字一句的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的,一声一声的。

      张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放在桌上,推到程小橙面前。是一份保研申请表,上面已经盖好了系里的公章,只差申请人的签名和最后的研究方向。

      “我等你来拿这张表,等了大半年。”张教授说,声音有些抖,“我怕你回不来。”

      程小橙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表格,看着张教授那熟悉的、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样的字迹。

      他拿起桌上那支笔,在申请人一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程小橙。三个字,工工整整的,像他修机甲时拧的每一颗螺丝,像他接的每一根线,像他度过的每一个在维修站的日子。

      写完,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朝张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腰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从眼眶里滑了下来,滴在地面上,在灰白色的地砖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张教授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程小橙的肩膀。手很轻,轻得像是怕拍碎了什么。

      但那力道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温暖的、坚实的、像是土壤一样的东西——让种子能够生根发芽,让幼苗能够茁壮成长。
      程小橙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那份申请表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张教授,我先回去了。”他的声音还有些闷。
      “去吧。”张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笔,继续写他没有写完的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小橙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窗户前。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人工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他靠在窗台上,把那张申请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的字没有张教授的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是他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在这里,每一笔都落在这个位置,不多不少,刚好组成“程小橙”这三个字。

      这段时间,他过得太匆忙,以至于好像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但什么都发生过了。
      战争,离别,死亡,希望,重逢。

      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肩膀有些撑不住。但他不会倒下的。
      他可以撑住。

      嘉奖令是在回校后的第十天收到的。程小橙正在宿舍里整理工具箱,把每一把螺丝刀都擦拭干净,把每一个批头都拧紧确认,把万用表的电池换成新的——就像他刚到铁砧站那天做的一样,就像他每一次上战场前做的一样。

      通讯器响了,是系里群发的消息:“恭喜程小橙同学获得星际联盟战地维修杰出服务勋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以表彰其在第八星域维修站及铁砧站服役期间,累计修复各类型机甲三百八十七台次,其中重大故障一百九十二次,成功保障了前线部队的装备完好率,为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程小橙看着那行字,他不记得自己修过多少台机甲,在铁砧站的那些日子里,他没有数过。
      一台接一台,修完一台,下一台已经在等了。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就像沈铁男说的——这里只看一样东西,你能不能修好。他修好了。

      赛文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勋章,上面写着“联盟英勇勋章”,下面是他看不懂的文件编号。

      程小橙看着那枚勋章的图标,笑了。

      照片拍得很随意,背景是一张乱糟糟的桌子,上面堆着文件和水杯,勋章放在最上面,很耀眼。

      保研的事很快就定了下来。程小橙的申请没有任何阻力——他的成绩、他的奖牌、他的战地经历,每一项都是顶级的,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

      他选择了深空机甲方向的研究生,全星际只有两个学校开设了这个专业,联邦第一军事学院是其中之一,而张教授是这个专业最资深的导师。

      程小橙拿到录取通知的那天,去了一趟系馆,把通知书放在张教授的桌上。张教授看了一眼,把它收进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东西,递给程小橙。

      是一本书。不是新的,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保护得很好,书脊没有折痕,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字——《深空机甲构造与维修》,作者是张启明。

      “我写的。”张教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十年前出版的,现在已经绝版了。你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程小橙双手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张教授的手迹,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一样:“赠程小橙同学。深空很大,但你的手可以触到它的每一个角落。”

      程小橙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地抚过,感受着笔迹的凹凸。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张教授,我会好好学的。”他说。
      张教授点了点头,戴上老花镜,拿起了笔。

      程小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很长,阳光从侧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抱着那本书,踩着那些光影往前走,步伐不急不慢,稳稳当当。窗外有人工湖的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拂过他的脸颊,拂过他的头发。

      他把书举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光落在字上,反射出金色的、温暖的色泽。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深空很大。
      但他会一点一点地学习,一台一台地维修,一步一步地前进。

      *

      回来之前,程小橙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事——他得去看看温少凡。

      战后除了偶尔发几条简短的消息报平安之外,他几乎没有去过那座安静的宅院。虽然温少凡从来没有要求过他定期去报到,但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回来后第一天下午他搭了车过去院子那边。
      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地晃,凉亭里坐着一个人,白发披散在肩头,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静静地在那里发呆。

      温少凡看到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笑着说:“回来了?”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程小橙能听出底下有一丝长辈看到晚辈平安归来时才有的欣喜。
      程小橙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来,对着温少凡笑了一下:“师父,我回来了。”

      他把自己离开这段时间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讲了——战场上的经历,铁砧站、第八星域,回来后申请了研究生等等……
      他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有条理,可温少凡坐在轮椅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

      说到后来,程小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师父,我的念力几乎没有怎么练过。之前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也只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才用一用,没有系统地练习。心里一直觉得挺对不起您的。”

      他低着头,不太敢看温少凡的反应。
      温少凡靠在轮椅里,听完他的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你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本身就是修行的一种。”
      程小橙抬起头看他。

      “念力不是你把它关在笼子里练它就长得快的东西,”温少凡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在这一年里认认真真地修机甲,那也是练。你的注意力比以前更集中了,你的意志比以前更坚定了,你的心里能装下更多东西了——这些都会沉淀到你的念力里去。”

      程小橙坐在石凳上安静地听着,胸口那一小块压了很久的不安,被慢慢抚平了。
      “忙完了这一段,再过来吧。”温少凡说,“不用着急。我在这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看穿了程小橙心里“接下来可能要补课又有一段时间来不了”的那点不好意思,提前替他想好了。

      程小橙坐在凉亭里又待了一会儿,和温少凡聊了一些零碎的事情——大部分在讲自己和赛文的经历。温少凡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临走的时候程小橙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温少凡还坐在凉亭里,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身后的阴影里,錾天无声地站在老位置上,像一座沉默而安稳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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