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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四:桃花酒·归处   陆扶摇 ...

  •   陆扶摇回山的第一个春天,洗剑瀑的青石上多了一排酒坛。
      说是一排,其实只有三坛。一坛是重逢那夜他带上山的劣质米酒,喝了大半,剩了个底,被谢观澜收在青石角落里,说是“留着”。陆扶摇问他留着干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不想扔。第二坛是陆扶摇在山下小镇上买的桂花酿,兴冲冲地抱上山,谢观澜抿了一口,说“太甜”,然后每次陆扶摇练剑的时候都会倒一小杯放在青石边上,练完剑正好凉到适口。
      第三坛是谢观澜自己买的。
      那天陆扶摇从山下回来,扛着一兜青果和一坛新淘的竹叶青,走到洗剑瀑的时候,看到青石上已经放了一坛酒。酒坛是青瓷的,瓶身细长,封口用的是红绸。他愣了好一会儿,把竹叶青往旁边一放,拎起青瓷酒坛翻来覆去地看。
      “你买的?”他转头问坐在青石上看文书的谢观澜。
      谢观澜没有抬头。“……嗯。”
      “你会买酒?”陆扶摇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瞪得溜圆。
      “让沈知舟帮忙挑的。”
      陆扶摇抱着酒坛在青石上坐下来,拔开塞子闻了闻。酒香清冽,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气。他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好喝!你尝尝——”
      他把杯子递到谢观澜面前。谢观澜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陆扶摇以为他又要说“还行”的时候,谢观澜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可以。”
      陆扶摇差点把杯子掉在地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观澜把杯子还给他,重新拿起文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陆扶摇发誓,他的耳尖红了。那天晚上陆扶摇喝了大半坛梨花白,躺在青石上对着月亮数星星,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话:“师兄,以后每年春天我都去买酒。你买一坛,我买一坛,看谁挑的好喝。”
      谢观澜没有回答,只是在月光下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是这个习惯的开端。起因不过是陆扶摇一句醉话,谢观澜一个无声的点头,但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每年春天的固定节目。陆扶摇会花上好几天,在太虚剑宗方圆百里的大小镇子上挨家挨户地淘酒。他什么酒都买过——最便宜的米酒,最烈的烧刀子,最甜的果酒,最贵的陈年花雕,有一回甚至不知道从哪淘来一坛据说是西域商人带来的葡萄酒,装在羊皮袋子里,酒液是深红色的。谢观澜看着那袋深红色的液体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抿了一口,评价只有两个字——“奇怪。”陆扶摇把那袋酒喝了个精光,第二天早上头疼得直哼哼,发誓以后再也不买西域酒了。
      谢观澜的酒则永远只有一种——青瓷坛的梨花白。每年都是同一个酒铺,同一种封口,同一种清冽微甜的味道。陆扶摇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不换换口味,谢观澜的回答是:“你喜欢。”陆扶摇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观澜不是自己喜欢才买,是因为重逢那天他尝了一口说“这个好喝”,就记了整整一年。陆扶摇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剑鞘,整理了很久。
      陆扶摇每次都是把酒倒好,递到谢观澜手里,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喝第一口。谢观澜喝完之后会沉默片刻,给出他的评价。他们的评分标准经历了一个逐渐精确的演变过程:第一年是“不好喝”“还行”“这个可以”三档;第二年开始陆扶摇磨着谢观澜打分,从一分到十分,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追问“比上次那坛多几分”“少几分”“差在哪里”。
      谢观澜记性极好,每一坛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的分数从来不出两档——“五分”和“六分”。陆扶摇最高拿过六分,就是那坛西域葡萄酒。他觉得谢观澜是故意不给高分,谢观澜说不是,陆扶摇说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只给五六分,谢观澜沉默了一会儿说:“给你留进步的空间。”陆扶摇气得把酒坛子举过头顶作势要砸,到底没舍得砸。
      每次品完酒,两人都会坐在洗剑瀑的青石上,把剩下的酒慢慢喝完。有时候聊些有的没的,有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瀑布的水声。陆扶摇喜欢这段时光——比练剑更让他期待,比吃果子更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
      到了第三年的春天,陆扶摇决定干一票大的。他下山之前做足了功课——他去藏书阁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酿酒典籍,对着泛黄的《酒经》和《山家清供》抄了整整三页纸的笔记,连温不寒都被他拉来当参谋,两个人对着历代酒谱讨论了好几个傍晚。然后他去了青州,找到一家百年老字号的酒坊,自己动手——亲自挑米,亲自蒸粮,亲自守着老师傅调酒曲,每一步都盯着,不许出任何差错。老师傅被他烦得直摇头,但最后把封坛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年轻人,酿酒是给什么大人物喝,这么上心。”
      陆扶摇蹲在酒坊的地窖里,擦了把汗,认真地说:“给我师兄。”
      老师傅不知道他师兄是谁,但看他那副样子,也没再多问,只是把封坛用的红泥又多糊了一层。
      酒入窖之后陆扶摇隔三差五就跑去酒坊看一眼。他不催老师傅开窖——他知道好酒要等,他只是蹲在酒窖门口看着那坛酒,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正在慢慢生长的东西。
      三个月后酒成。他抱回来的那坛酒,坛子是请镇上最好的窑工定烧的墨绿釉瓷,比寻常酒坛小一圈,捧在手里刚好。封口用的是三层红绸,最上面那层打了个极规整的如意结——他手笨,打了好几遍才勉强对称。他把酒坛抱在怀里,一路从青州走回昆仑山,到的时候酒坛还是温的——不是酒温,是他体温。
      谢观澜看着他风尘仆仆地把酒坛放在青石上,看着他被酒坛边缘硌红的掌心,看着他解开如意结时微微发颤的手指。“这是我自己酿的。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盯着,没让别人插手。”陆扶摇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倒酒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一坛酒和之前所有的酒都不一样——之前的酒是买的,淘的,碰运气碰来的。这一坛是他自己做的。他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用心都酿进了这坛酒里,他怕谢观澜喝完之后说“一般”,更怕他说“还行”。因为“还行”说明他觉得不好喝,只是不忍心说。但谢观澜从不说谎。
      谢观澜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他把杯子端在眼前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陆扶摇。“你酿的。”
      “嗯。”
      “从青州抱回来的。”
      “嗯。”
      “路上几天。”
      “七天。在酒坊等了三个月。等酒熟了才抱回来的。”
      谢观澜看着杯子里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比所有的梨花白、竹叶青、桂花酿都更清澈,更透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扶摇心头发紧的话。
      “这一坛,我慢慢喝。”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陆扶摇盯着他的嘴唇,盯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盯着他放下杯子后沉默的时间。那段时间很短,但陆扶摇觉得比三个月等酒的时间还长。
      “……八分。”
      陆扶摇愣住了。他以为“六分”已经是天花板——谢观澜给分的标准他太清楚了:六分是“好喝但不好意思夸太多”,五分是“还行”。从来没见过七分,更别说八分。他问为什么是八分,谢观澜没有回答。他又追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和期待。
      谢观澜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青石上,垂着眼帘,声音很轻。
      “明年还酿吗。”
      陆扶摇看着谢观澜低垂的睫毛和微红的耳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安静,安静到和整个瀑布的水声都不在一个节奏上。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酿。每年都酿。酿到我老得搬不动酒坛子为止。”
      谢观澜没有再说话。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分辨酒液里每一种味道——前段的清冽,中段的醇厚,回甘里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甜。他在心里说:八分不是酒,十分是抱着酒坛从青州走回昆仑山的人。但他永远不会说出口。他只会每年春天去山下买梨花白,每年春天喝陆扶摇酿的新酒,然后在给出分数的时候比去年多半分。
      第四年,陆扶摇酿了一坛桃花酿。这一次他改了方子——在青州老师傅的指点下加了一味昆仑山上的雪水,说能让酒体更柔。他比谁都清楚谢观澜不喜欢太甜的酒,但他偏要酿桃花酿。因为很久很久以前,他对谢观澜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谢观澜也记了很多年。
      他把酒坛放在青石上,倒了一杯递给谢观澜。谢观澜接过去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问:“桃花酿。”
      “对。桃花酿。”陆扶摇在他身边坐下来,仰头看着瀑布的水幕,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再也回不去的事,“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好多年前在黑水镇,我说下山的时候请你喝酒。那时候我心里想的就是桃花酿。后来你替我挡了煞气,那顿酒没喝成。再后来我在外面走了五年,每次看到桃花酿都想——要是能跟你喝一杯就好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风举剑剑柄上磨得发白的缠布。声音又轻了几分。
      “回来之后每年都酿别的酒,一直不敢酿桃花酿。怕酿得不好,怕你喝完说‘还行’,怕这一坛酒配不上我当年想请你喝的那顿酒。”
      谢观澜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膝上移过来,覆在了陆扶摇握剑的那只手上。力道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雪花。
      “……不试怎么知道。”
      陆扶摇抬起头看着他。谢观澜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桃花酿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杯子,在陆扶摇的目光中开了口。
      “九分。”
      陆扶摇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转过头去对着瀑布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说了一句:“谢观澜——你是不是偷偷改了评分标准!”
      谢观澜没有理他,继续倒第二杯。
      陆扶摇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完又蹭了一下,然后把风举剑拔出来对着月光看剑身上的刻字。他觉得“等我”那两个字现在看起来特别顺眼——不是因为不用等了,而是因为等待的尽头,是有人在洗剑瀑的青石上给你留了一杯酒。不是梨花白,是你亲手酿的桃花酿。不是“还行”,是九分。
      第五年,陆扶摇没有酿酒。他整个春天都在山上帮谢观澜处理宗务——言尘下山游历去了,少了一个得力的人手,陆扶摇便自告奋勇顶上去。他以前最不耐烦这些文书账册,但现在他能在谢观澜的书房里坐一整个下午,把各院送上来的卷宗分类整理好,把重要的放在最上面,不重要的夹上纸条注明。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也不闲着,一边翻阅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或者絮絮叨叨地吐槽某个执事的字太丑。谢观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虽然嘴上说着“这东西比练剑累多了”,但每一份卷宗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陆扶摇才意识到自己今年没来得及酿酒。他坐在洗剑瀑的青石上,看着角落里那排越积越多的酒坛,有些懊恼地说:“今年来不及了。等明年吧。明年酿两坛,把今年的补上。”
      谢观澜没有说话。第二天傍晚,陆扶摇去洗剑瀑放果核的时候,看到青石上多了一坛酒。不是他以前见过的那几种——坛子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花纹,封口用的是最普通的麻绳。坛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工整。
      “今年的酒。我酿的。”
      陆扶摇拿起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的更小更轻。
      “第一次酿,不好喝就算了。”
      陆扶摇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个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弧度。他拔开塞子倒了一杯,酒液浑浊,带着轻微的酸味,显然是发酵没控制好。但他一口气喝完,对着瀑布说了一句“好喝”。
      然后他又倒了一杯,坐在青石上,等谢观澜来。
      谢观澜来的时候,陆扶摇把那杯酒递给他。“你也尝尝。自己酿的酒,总得尝尝吧。”
      谢观澜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眉心微微皱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杯子,用那种平淡而认真的语气说:“明年会更好。”
      陆扶摇哈哈大笑。“没关系。你第一次酿酒,能有酒味就不错了。我第一坛桃花酿还不是只有八分——不对,你当时给了八分,后来改口说其实是九分——反正就是还有进步空间呗。”
      谢观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并不好喝的酒又抿了一口。然后他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酸了。曲放多了。”
      陆扶摇笑得肩膀都在抖。“谢观澜,你居然在分析自己酿的酒为什么难喝——你是不是打算明年也酿?”
      谢观澜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陆扶摇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青石上。他靠在谢观澜身边,看着瀑布的水幕,觉得这坛酸了的酒大概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酒。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酿酒的人把第一次给了他。就像他把第一坛桃花酿给了谢观澜一样。两个人都把最生涩、最笨拙、最不完美的第一次留给了对方——然后约好明年继续。
      夜深了,谢观澜起身回寝殿。陆扶摇说还要再坐一会儿,目送他走远之后才从青石上拿起那张纸条,把“第一次酿”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他对着瀑布笑了一声,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和那块刻着“澜”字的玉符放在一起。
      此后每年春天,洗剑瀑的青石上都会多一坛桃花酿。有时是陆扶摇酿的,有时是谢观澜酿的。陆扶摇酿的酒越来越好喝,谢观澜酿的酒从酸到涩再到微甜,进步缓慢但稳定。陆扶摇每年都说“今年肯定十分”,谢观澜每年都只给九分。陆扶摇问他为什么永远不给十分,谢观澜的回答从来都一样:“明年还有进步空间。”
      陆扶摇知道这不是真的。他知道谢观澜不给他十分不是因为酒不够好,而是因为如果给了十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到了尽头。而谢观澜不想让这件事有尽头。九分是最好的分数,因为还有一分留给明年。他配合了这个默契,每年都假装不满地抱怨几句,然后继续琢磨明年的新方子。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活到老学到老,酿到谢观澜老得味觉退化、终于说出“十分”的那一天。
      多年后的一个春天,陆扶摇抱着一坛新酿的桃花酿走进寝殿。谢观澜正坐在书案前批阅文书,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陆扶摇把酒坛放在书案上,拔开塞子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今年的。尝尝。”
      谢观澜放下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九分。”
      陆扶摇看着谢观澜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和眼角越来越深的细纹,忽然觉得九分真的是最好的分数。因为还有明年,还有后年,还有无数个春天。他把酒坛放在书案上,在谢观澜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窗外,洗剑瀑的水声依旧。青石上那排酒坛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和那排混在一起的果核一起,安安静静地守着瀑布下并肩坐着的人。昆仑山的雪又融化了一层。
      春天还没过完。明年还会有新的桃花,新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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