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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洗剑瀑的夜   陆扶摇 ...

  •   陆扶摇走后的第五年,太虚剑宗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它小,是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三个人知道。说它不小,是因为这件事差点让戒律堂的首座亲自跑到后山来兴师问罪。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刚入门三个月的藏书阁弟子,在某个深夜偷偷溜去了洗剑瀑。
      藏书阁弟子姓温,叫温不寒。名字起得老成,人却只有十六岁,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眉目清秀,性格腼腆。他被分配到藏书阁做杂役,每日的工作就是打扫书架、誊抄目录、修补破损的竹简。这份工作枯燥得很,但他做得很认真——因为只有在藏书阁,他才能接触到那些外门弟子看不到的剑谱和典籍。
      温不寒有一个秘密。他喜欢在夜里偷偷练剑。白天外门的演武场上人太多,他资质平平,剑法在同期弟子中排倒数,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练。所以他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对着月光比划。
      那天晚上,他找到的地方是洗剑瀑。
      他早就听说过洗剑瀑。师兄们说那里曾经是掌门和一位已经离山的师兄练剑的地方,后来掌门不去了,那里就荒了下来。他想着荒下来的地方正好没人,便提着剑摸黑上了山。
      洗剑瀑比他想象中更美。月光照在瀑布的水幕上,溅起的水珠像碎银子一样闪闪发光。他站在瀑布前,被眼前的景色惊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想起自己是来练剑的。他拔出剑,开始练清风十三式。这是他唯一会的一套完整剑法,练了三个月,还是磕磕绊绊。
      就在他练到第七式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的手腕太僵了。”
      温不寒吓得剑差点脱手。他猛地转过身,举起剑挡在身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然后他看清了来人——白衣如雪,面容清冷,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人的五官勾勒得像一尊白玉雕像。
      是掌门。
      温不寒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慌得连剑都忘了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掌、掌门!弟子不是故意擅闯——弟子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练剑——弟子这就走——”
      “起来。”
      谢观澜的声音很淡,没有责备的意思。温不寒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垂着头不敢看他。谢观澜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了他手里的剑上——那是一柄外门弟子统一配发的铁剑,剑身上已经有了几处细小的缺口,剑柄被磨得光滑,看得出来主人练得很勤。
      “清风十三式,第七式到第八式的衔接,你的手腕太僵。剑不是靠手腕转的,是靠腰带动肩、肩带动肘、肘带动腕。你只用手腕的力量,打到第十式就会脱力。”
      温不寒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掌门是在指点他剑法。他连忙举起剑,按照掌门说的重新试了一次——腰带动肩,肩带动肘,肘带动腕。果然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再来一遍。”
      温不寒又打了一遍。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好。
      “继续练。不要停。”
      那天晚上,温不寒在洗剑瀑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剑。谢观澜坐在青石上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一两处细节。语气始终是淡淡的,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只是在说“这里再慢一点”“那里再沉一些”。温不寒一边练一边在心里犯嘀咕——掌门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洗剑瀑来干什么?难道他经常来这里?但他不敢问。
      一个时辰后,谢观澜站起身来。“回去吧。以后要练剑,白天在演武场练。这里夜里凉,对身体不好。”
      “是。弟子谨记。”温不寒收剑入鞘,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站住。”
      温不寒僵住了。谢观澜的目光落在他脚下——他刚才后退的时候,脚后跟差点碰到青石上那排果核。
      “走路看着点。”
      温不寒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青石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排干透的果核。他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观澜没有看他,而是弯下腰,用手将青石边缘一颗被他的脚风带歪的果核重新摆正。那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摆放什么珍贵的遗物。
      温不寒不敢再多看,快步离开了洗剑瀑。
      第二天一早,戒律堂的执法弟子就敲开了温不寒的房门。温不寒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昨晚擅闯洗剑瀑的事被发现了,要被罚跪冰阶。他战战兢兢地跟着执法弟子去了戒律堂,一路上在心里把所有的门规都默背了一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进了戒律堂之后,玄石真人只问了他一句话:“昨夜你在洗剑瀑,看到了什么?”
      温不寒愣住了。他想了想,如实回答:“弟子看到了掌门。”
      “还有呢?”
      “还有……掌门在指点弟子剑法。”
      “还有呢?”
      “还有——”温不寒努力回忆,“瀑布。青石。月亮。没什么别的了。”
      玄石真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让他回去了。没有处罚,没有训斥,连一句“下不为例”都没说。温不寒稀里糊涂地走出戒律堂,在门口碰到了言尘。言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不要在夜里去洗剑瀑了。”
      “是,弟子知错了。”
      “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言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是因为那个地方,掌门偶尔会去。不要去打扰他。”
      温不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回到藏书阁之后,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去找了同在藏书阁做杂役的师兄打听。师兄比他早入门一年,知道的内幕多一些。他听完温不寒的遭遇后,放下手里的竹简,压低了声音。
      “你知不知道洗剑瀑以前是谁的地方?”
      “不是掌门和一位已经离山的师兄吗?”
      “你知道那位师兄叫什么吗?”
      温不寒摇了摇头。
      师兄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凑过来小声说:“陆扶摇。风举剑主。当年太虚剑宗最厉害的剑道天才之一。他和掌门是双剑合璧的搭档,剑法叫‘沧海赋’,打遍天下无敌手。后来因为一桩冤案,他自逐师门,走了。再后来掌门查出了真相,还了他清白,但人已经找不到了。掌门从那以后再也不去洗剑瀑练剑了——但他偶尔会在夜里一个人去,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听说有一年三月三,他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课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温不寒听得愣住了。他想起昨晚谢观澜弯下腰将那颗果核重新摆正的样子——那动作小心翼翼的,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极其珍贵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他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那掌门为什么不派人把他找回来?”
      “找了。找了三次。最后一次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消息是——那个人说,他没有名字,就当是个过路人吧。从那以后掌门就没有再派人找过。”
      温不寒沉默了。他想问“为什么”,但他没有问。他隐约觉得“为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他一个刚入门三个月的弟子应该知道的。
      从那天起,温不寒再也没有在夜里去过洗剑瀑。但他每次路过通往洗剑瀑的小径入口时,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那条小径被竹林掩映着,青石板路上落了厚厚一层松针,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走了。但他知道,在某些特定的夜里——比如三月三,比如每年入冬第一场雪的那天——会有一个白衣身影穿过这条小径,走到瀑布前,独自坐到深夜。他会把青石上那排果核一颗一颗地检查一遍,把被风吹歪的摆正,把被雪水浸软的挪到干燥的地方。他会对着瀑布的轰鸣沉默很久,然后在离去之前说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温不寒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他想,那大概是这世上最孤独的晚安。
      春去秋来。温不寒在藏书阁待了整整一年,从外门杂役升到了内门借阅管事。他的剑法从倒数第一进步到了中等偏上,他把谢观澜那晚教他的那句话——“不是靠手腕转的,是靠腰带动肩”——传给了每一个新入门的师弟。有人问他这话是谁教的,他说是掌门。新弟子们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掌门?掌门还会教剑法?”
      “会。”温不寒说,“掌门教得特别好。”
      新弟子们面面相觑。在他们印象中,掌门就是一个端坐在凌霄殿中批阅文书的神像,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他们想象不出这位神像指点剑法时是什么样子。
      有一天夜里,温不寒在藏书阁值夜。他正在整理当日归还的竹简,忽然听到窗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很稳,他认得这个节奏——是掌门。
      谢观澜没有发现他。他正站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树枝上仅剩的几片黄叶。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道。温不寒本能地想出去行礼,但他忽然停下了——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但他听到了。掌门在说话。
      “……今天是你的生辰。”
      温不寒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下去,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观澜从袖中取出一个青果,弯下腰,轻轻放在银杏树下的石台上。那个动作温不寒见过一次——在洗剑瀑,谢观澜弯下腰把被风吹歪的果核摆正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动作。他的手指在青果上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来。
      “五年了。”
      他对着银杏树说,声音很轻很平,像在和一个站在面前的人说话。
      “太虚剑宗一切都好。言尘身体硬朗,丹房长老去年收了新徒弟。赵平升了执事,已经能带新弟子了。沈知舟很能干,不像之前那个人——他是真心敬重我这个掌门,不是伪装。宗内又出了几个好苗子,有一个叫温不寒的,资质一般,但很勤奋,让我想起当年的你。只是都不如你。我每年都在等,等你哪天忽然出现在山门口,像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嬉皮笑脸地叫我一声‘师兄’。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但我还是在等。”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袖口的内衬。温不寒看到掌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你在外面,要好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白衣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银杏树下的石台上那一颗青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光泽。温不寒站在窗户后面,眼眶忽然就红了。他用手背蹭了蹭眼睛,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了书架后面。
      那天晚上他在值夜日志上写了四个字:“一切正常。”没有提到银杏树,没有提到青果,没有提到掌门自言自语说的那些话。他只是把值夜日志合上,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在心里说了一句——陆师兄,如果你还在,就回来吧。掌门在等你。
      后来赵平有一次在演武场边和几个老资历的弟子闲聊,说起当年的事,提到陆扶摇当年自逐师门的细节。温不寒恰好在旁边整理兵器架,竖起耳朵听了个仔细。
      “你们不知道,当年戒律堂上,陆扶摇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他一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就等着谢师兄开口。但那会儿凌昊是幽煞门卧底的事还没查清楚,谢师兄不能开口。后来陆扶摇站起来说‘我自逐师门’,说完之后抱着剑就走了。他走出殿门之前说了一句话——‘师兄,保重。’就两个字。被冤枉成那样,走的时候还在说保重。我当时站在殿外,听到那两个字,我——”
      赵平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了。几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不敢追问。温不寒在兵器架后面安静地擦拭着一柄木剑,擦了很久,一下一下重复着同一个位置,直到剑身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那天晚上,温不寒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把掌门教他的那句话默写了一百遍,然后挑出写得最好的一张贴在床头。纸上只有一行字——“剑不是靠手腕转的,是靠腰带动肩。”落款处空着,没有写谁说的。但每次看到这行字,他都会想起洗剑瀑的月光下,那个白衣如雪的人坐在青石上,用那种平淡而认真的语气纠正一个陌生弟子的剑法。他不知道掌门对陆扶摇说话时是什么样的语气。但他想,大概也是这样的——淡淡的,认真的,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每一句“再来一遍”里,从来不说出口。
      掌门就是那样的人。
      那天夜里,温不寒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洗剑瀑的青石上并排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白衣如雪的掌门,另一个背对着他看不清脸。那个人把一颗青果塞进掌门手里,然后笑着说了句什么。掌门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子,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但那是温不寒从未见过的笑容。
      他在梦里想,原来掌门也是会笑的。
      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光微亮,昆仑山的晨钟刚好响了第一声。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木纹,把那个梦反复回味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翻身起来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兜——那是他前几天在后山摘的青果,本来打算自己吃的。他把布兜放进怀里,走出房门。
      他没有去洗剑瀑。他去了凌霄殿后殿,把青果放在了掌门寝居的窗台上。然后他悄悄退了出去,没有留名字,没有留字条。只是放了几个青果。
      当天下午沈知舟来找他,说掌门问今天的青果是谁放的,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问了一句。温不寒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是弟子。弟子前几天在后山摘的,想着掌门公务繁忙——”
      沈知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掌门说谢谢。还有,让你以后别去后山摘了,那里的果子还没熟透。洗剑瀑旁边那几棵树上结的才甜。”
      温不寒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走到藏书阁的窗户边,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昆仑山的冬天也没有那么冷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温不寒在整理一份旧文书时发现了一卷手抄剑谱,扉页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赠师弟扶摇。望勤加修习,不负此剑”。字迹端正工整,是掌门的笔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剑谱放回了原处,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做了一个决定。如果有一天那个叫陆扶摇的人真的回来了,他想当面告诉他——掌门每年三月三都会去洗剑瀑,一个人坐到深夜;掌门每年你生辰那天,都会在银杏树下放一颗青果;掌门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他只是在等。
      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一片叶子,在月光中旋转着、缓缓飘落在石台上。石台上那颗青果还在,被夜露沾湿了表皮,翠绿翠绿的,像是刚摘下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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