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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四楼 初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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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槐花开得太满了,白花花的压了一树,风一过就一簇簇往下掉,碎瓣粘在窗玻璃上,像是没擦干净的泪痕。
陈屿是被母亲推进病房的。轮椅的轮子轧过走廊的地砖缝,咯噔咯噔,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他其实可以自己走,但母亲坚持要推,他也懒得争
病了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让着母亲。她哭的时候他不说话,她唠叨的时候他点头,她半夜趴在他床边睡着的时候,他假装不知道
病房在十四楼,靠西。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束午后的阳光正好斜在床尾,把白色的床单照得发烫。他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地方没那么糟。
"屿屿,你看这窗户多大。"母亲放下行李,去拉窗帘,"采光好,你画画也能看得清。"
"妈,这儿不让贴画。"
"谁说的不让?回头我问护士要个胶带,把你那些个画贴墙上,这样看着心情好些。"
他没再说话。母亲总是这样,用最琐碎的事情对抗最庞大的恐惧。她给他铺床,给他摆拖鞋,把带来的水果一个个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苹果、香蕉、还有一盒他最爱吃的草莓,用保鲜膜裹了四层,生怕碰坏了。
"妈。"
"嗯?"
"您还是回去歇会儿吧。"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下去,但又很快挺直了。"我不累。你把鞋脱了躺会儿,坐了一上午车了。"
"我没事。"
"让你躺你就躺着"
他没再犟。脱了鞋躺下去,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气,很怪。他盯着天花板看,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
母亲在窗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翻。他知道她在看什么——淋巴瘤、T细胞、晚期、生存率。那些词她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但他从她的眼睛里全读到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她每次看他的时候,瞳孔里都装着一整片海,快溢出来了。
陈屿翻了个身,假装要睡。
病理报告是三天前出的。他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一个人听医生用那种"我很遗憾"的语气把话说完。医生说"大概还有半年到一年"的时候,他脑子里嗡嗡响了一会儿,然后特别平静地问:"能画画吗?"
医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问题,说可以,别太累就行。
他站起来,道了谢,走出诊室。走廊尽头有一面大玻璃窗,外面是医院的花园,有人在推轮椅,轮椅上的人戴着毛线帽,旁边蹲了只橘猫。他就站在那儿看了五分钟,然后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坐公交回了画室。
那天下午他画了一幅画——大片灰蓝的底色上,有一根光秃秃的树枝,枝头停了一只很小很小的鸟,看不清是飞走还是落下。画完他在背面写了日期,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还能画多久画多久。"
住院第一天,他什么都没画。躺在床上看那束阳光从床尾爬到床头,又从床头滑下去,最后消失在墙角
天黑的时候母亲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母亲就下楼买了碗馄饨,他用左手吃的——右手留着输液,针头埋在血管里,一动就疼
"疼不疼?"母亲看他插着针的手。
"不疼。"
"骗人。"
"真不疼。我皮厚。"
母亲笑了,又哭了。她转过脸去擦眼睛,假装被馄饨的热气熏着了。陈屿看着她的后脑勺,发现她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像谁在她头上撒了细细的盐。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病房里有一台老式挂钟,秒针走得特别响,咔哒咔哒,每一下都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突然想抽根烟,但住院部禁烟。他想起画室角落里那包抽了一半的红双喜,想起窗台上那排他养了两年的多肉,想起楼下早餐铺的老板娘每次见他都多给他一颗茶叶蛋。
他忽然很想回家。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至少暂时回不去了。
凌晨三点,护士来查房,推门的声音很轻,但陈屿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护士在夜灯下低头记录什么,侧脸的线条很柔。
"没睡?"护士问。
"吵醒的。"
"明天给你调个安静点的床位。"
"不用。"他说,"这儿挺好的。能看见日出。"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关上门走了。陈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天亮的时候,第一束光会从那个方向来,穿过槐树的枝叶,碎成一片一片,落在他床尾。
他想,那就等等吧。
等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少个天亮。但至少这一个,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