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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里剩下的第三盏灯
长明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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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殿走水。
十二盏宫灯,全烧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沈微澜身上。
她还蹲在阿鸢尸身旁,手指轻轻压着阿鸢掌心那枚半盏灯的暗记。那暗记下的三点,像三滴凝固的血,刺得她眼底发疼。
第三盏灯里,有活路。
可现在,十二盏灯全烧了。
那条活路也许已经没了。
萧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微澜反应太快。
快到不像只是听见宫殿失火,倒像是亲眼看着一扇门在自己面前被人关死。
他冷声道:“你知道那十二盏灯里藏着什么。”
不是疑问。
是断定。
沈微澜松开阿鸢的手,慢慢站起来。
她跪得久,身子又虚,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可她很快稳住,没有让任何人扶。
“奴婢不知道。”她说。
萧执看着她:“沈微澜。”
他的声音不重。
可秦疏听得眼皮一跳。
侯爷叫人全名时,通常都没什么好事。
沈微澜却抬眼道:“侯爷,若奴婢知道,就不会站在这里。”
萧执眯了眯眼。
她继续道:“灯烧了,线索断了,奴婢比侯爷更急。”
这句话倒是真的。
她眼底那点痛,不像装的。
萧执视线移到阿鸢的手上。
白布半掩,死人青白的手指露在外头。掌心微合,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他抬步上前。
沈微澜几乎是下意识挡了一下。
动作很小。
却挡得很明显。
秦疏脸色一变:“沈姑娘。”
萧执停住。
他看着挡在尸身前的沈微澜,忽然笑了一声。
“本侯连死人都看不得?”
沈微澜后背发冷。
她知道自己方才失态了。
在萧执面前藏东西,难如登天;可让他看见阿鸢掌心的暗记,东南第三盏灯的秘密便瞒不住了。
她垂眼道:“阿鸢胆小,生前最怕贵人。侯爷若要查,奴婢替您翻。”
这话说得荒唐。
死人哪里还会怕。
可不知为何,停尸房里竟没人笑。
萧执看着她。
她瘦弱、苍白、低贱,站在他面前,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她身后是一具无权无势的宫女尸体,她却仍旧要护。
宫里这样的人,少得稀奇。
也蠢得稀奇。
萧执冷冷道:“翻。”
沈微澜松了一口气,转身蹲下。
她借着整理白布的动作,用指腹迅速抹过阿鸢掌心。红线刺入皮肉,不可能擦掉。她只能把阿鸢的手指蜷得更紧些,遮住那三点暗记。
随后,她翻开袖口、衣襟、发间,一处处查得仔细。
什么都没有。
阿鸢身上被搜过。
搜得很干净。
沈微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阿鸢留给她的只有那枚掌心暗记,那么第三盏灯便是唯一线索。
可灯已经烧了。
萧执似乎看够了她的徒劳,淡淡道:“走。”
沈微澜抬头:“去哪?”
“长明殿。”
她一怔。
秦疏立刻道:“侯爷,长明殿刚走水,火势未必完全压住。且太后那边的人必然已经到了,此时过去恐有冲突。”
萧执冷笑:“本侯怕她?”
秦疏低头:“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带路。”
萧执转身便走。
沈微澜看了一眼阿鸢。
停尸房灯火昏黄,阿鸢安静地躺在那里,像又被所有人丢下了。
她俯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我会回来。”
说完,她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身跟上萧执。
从掖庭到长明殿,要穿过半座内宫。
火光远远映红了天。
雨后的夜本该清冷,可越靠近长明殿,热浪越重。宫道上到处是提桶奔走的太监宫女,禁卫封住四周,慈宁宫的人也到了,乌压压跪了一地。
长明殿前一片狼藉。
原本华丽庄严的殿门被熏得焦黑,檐下还在滴水。十二盏蟠龙宫灯只剩下烧断的铜架,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空气里满是湿灰、焦木和灯油烧尽后的刺鼻气味。
沈微澜站在殿前,脸色白得厉害。
这些灯,是她昨夜亲手修过的。
每一盏的灯骨、灯芯、油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执看她:“第三盏是哪一盏?”
沈微澜心头猛地一跳。
他果然看出来了。
她低声道:“侯爷为何问第三盏?”
“因为你看见十二盏灯全烧时,先看的是东南方。”
沈微澜沉默。
萧执这个人,太可怕了。
她不过是一瞬间的眼神偏移,他便抓住了。
既然瞒不过,她便只能挑能说的说。
“东南位。”她道,“从正东起数,第三盏。”
萧执看向秦疏。
秦疏立刻带人过去。
东南位那盏宫灯烧得最彻底,铜架已经变形,琉璃灯身碎成一地残片,灯油槽裂开,只剩黑灰。
沈微澜蹲下身,伸手拨开灰烬。
秦疏皱眉:“沈姑娘,小心烫。”
她没有理会。
灰烬还是热的,烫得她指尖发红。她却像感觉不到,只一点点翻找。
没有。
灯芯烧没了。
灯骨烧空了。
连里面可能藏着的东西,也烧得干干净净。
沈微澜指尖微微发抖。
阿鸢用命留给她的线索,断了。
萧执站在她身后,神情冷淡,目光却扫过满地残灰。
“让开。”
沈微澜抬头。
萧执抽出秦疏腰间短刀,蹲下身,用刀尖拨开灯座底部的焦土。
沈微澜怔了怔。
像萧执这样的人,竟会亲手翻一堆脏污灰烬。
他手指修长,袖口绣着暗金蟒纹,与满地黑灰格格不入。可他动作很稳,也很准,像拆一件军中机括。
刀尖忽然碰到什么。
叮的一声。
很轻。
沈微澜呼吸一滞。
萧执拨开灰层,从灯座最底下挑出一小截烧黑的铜管。
铜管只有半寸长,藏在灯骨中空处。外面已经被熏得漆黑,若不是细查,根本看不出异常。
萧执把铜管夹起,扔给秦疏。
“打开。”
秦疏用匕首撬开铜管两端。
里面滚出一枚极小的玉珠。
玉珠只有黄豆大小,通体乌黑,被烟熏得看不出原色。秦疏擦了擦,才发现那竟是一枚白玉珠,里面似乎封着一缕极细的红丝。
沈微澜盯着那玉珠,心口忽然跳得厉害。
她见过这种东西。
三年前灯灾那夜,阿鸢从火里拖她出来时,脖子上也挂着一枚这样的珠子。后来阿鸢把珠子埋进了织灯司后墙下,说那是不吉利的东西,不能留在身边。
可现在,同样的玉珠又出现在长明殿第三盏灯里。
萧执看向她:“认识?”
沈微澜道:“见过类似的。”
“在哪?”
她顿了顿:“织灯司。”
萧执眸色微动。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定远侯好大的威风。”
众人回头。
只见一名身穿绛紫蟒袍的老太监在宫人簇拥下走来。他年纪很大,脸上却敷着粉,眉眼细长,笑起来像一张画在纸上的假面。
慈宁宫掌事太监,魏德海。
太后身边最得用的一条毒蛇。
魏德海走近,目光先落在萧执身上,又慢慢移到沈微澜脸上。
那一眼阴冷黏腻,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侯爷深夜带着一个灯籍贱婢翻查长明殿灰烬,若传到太后娘娘耳中,只怕不好听。”
萧执连眼皮都没抬。
“那就让她亲自来听。”
魏德海笑意一僵。
宫里敢这样提太后的人,不多。
萧执恰好是最不讲规矩的那个。
魏德海很快又笑起来:“侯爷奉旨查案,奴才自然不敢多嘴。只是这灯籍宫女昨夜险些害了太后,按规矩该交慎刑司审问。侯爷把人扣在听雪斋,怕是不合宫规。”
沈微澜低着头。
她能感觉到魏德海在看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杀意。
萧执漫不经心道:“本侯的人,慎刑司也配审?”
魏德海脸上的粉几乎要裂开。
“侯爷说笑了。一个灯籍贱婢,何时成了侯爷的人?”
沈微澜指尖一紧。
萧执忽然侧头看她。
那眼神冷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下一瞬,他抬手,直接扣住沈微澜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沈微澜猝不及防,踉跄半步,几乎撞上他的手臂。
周围宫人倒吸一口冷气。
萧执看着魏德海,唇角轻抬。
“现在。”
沈微澜整个人僵住。
魏德海也怔了。
夜风从烧毁的长明殿穿过,卷起满地灰烬。萧执站在火后,一身玄衣,眉眼锋利得像刚出鞘的刀。
他握着沈微澜的腕,语气平静而狂妄。
“回去告诉太后。”
“她若想要人,让她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