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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要的是一把活钥匙 “人, ...


  •   “人,自然也是我的。”

      这句话落下时,沈微澜的第一反应不是羞愤。

      是冷。

      一种从脚底爬上来的冷。

      她在宫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口吻。贵人说一盏灯是他的,一匹马是他的,一个奴婢也是他的。他们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世上的东西生来就该被他们握在掌心里。

      可沈微澜不是东西。

      至少她自己不愿意是。

      她跪在地上,指尖缓缓收紧,声音却依旧平稳:“侯爷的意思,是要奴婢去侯府?”

      萧执坐回案后,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试探。

      “你想去?”

      沈微澜垂眼:“奴婢不敢想。”

      “不敢想,还是不想?”

      屋内一静。

      沈微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萧执这个人太锐利了。

      他不像宫里那些贵人,只听人嘴上说什么。他看人,像拿刀剖开皮肉,非要看见骨头里藏着什么。

      她不能说想。

      说想,便是攀附。

      她也不能说不想。

      说不想,便是违逆。

      于是沈微澜轻声道:“奴婢是灯籍,出不了宫。”

      萧执笑了一声。

      “本侯带人出宫,何时要问灯籍答不答应?”

      他说得轻描淡写。

      沈微澜却听得心口一沉。

      是了。

      对她来说,宫规是铁笼,是天罗地网。可对萧执来说,那不过是一张抬手便能撕开的纸。

      他若要带她走,没人敢拦。

      可他带她走,不代表她自由。

      不过是从织灯司,换到侯府。

      从宫里的灯,变成侯府的灯。

      萧执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指尖敲了敲案面。

      “你不必摆出这副要赴死的模样。本侯暂时没兴趣把你养在府里。”

      沈微澜抬眼。

      萧执道:“你留在听雪斋。”

      沈微澜心中微动。

      听雪斋虽在宫中,却不归内廷管。她若留在这里,等于从织灯司那本死册子里被暂时摘了出来。

      可也等于落进萧执手里。

      萧执看着她:“你会修灯,会辨香,会记事。还会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开口的时候开口。这样的人,杀了可惜。”

      他顿了顿。

      “本侯身边正缺一把活钥匙。”

      沈微澜听明白了。

      她不是人。

      是钥匙。

      能打开长明殿旧案、先帝遗诏、织灯司秘密的钥匙。

      她俯身道:“奴婢愚钝,怕误了侯爷的事。”

      萧执拿起案上一卷薄册,随手丢到她面前。

      册子落地,溅起一点水痕。

      “愚钝的人,先看这个。”

      沈微澜垂眸。

      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只盖着内府朱印。她伸手翻开,动作很慢,像一个真正不识字的人在看无意义的墨迹。

      可只扫了一眼,她后背便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案册。

      是灯籍名册。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写着织灯司历年宫女的编号、生年、入宫缘由、死亡时间。

      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灯籍三,病亡。

      灯籍十一,失足落井。

      灯籍二十二,冲撞贵人,杖毙。

      灯籍四十七,疫亡。

      一笔一笔,轻得像尘。

      沈微澜翻到最后几页时,指尖忽然停住。

      三年前,先帝忌日。

      那一页上,十九个编号被朱笔划去。

      死因只有两个字。

      灯灾。

      沈微澜的喉咙微微发紧。

      三年前的火光仿佛又从记忆深处扑了出来。

      那夜她被关在偏库里,门从外面锁死。烟从门缝里钻进来,她趴在地上,拿湿布捂着口鼻,听见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撞门,有人在喊救命。

      可没有人来救。

      最后是阿鸢用半截铜簪撬开后窗,把她从死人堆里拖了出去。

      从那以后,阿鸢总说她命硬。

      命硬的人,最好别怕。

      可阿鸢昨夜也死了。

      沈微澜慢慢合上册子。

      萧执看着她:“看懂了?”

      沈微澜道:“奴婢不识字。”

      萧执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答。

      他并不恼,只问:“那你为何停在这一页?”

      沈微澜安静片刻。

      “奴婢闻到了灰味。”

      “灰味?”

      “这册子沾过火烟。”她低声道,“只有那一页。”

      萧执眸色微深。

      侍卫长秦疏站在一旁,忍不住看了沈微澜一眼。

      这册子是从内府密柜里翻出来的,外表保存得极好。若非侯爷早查过,连他都不知道三年前那页曾被火燎过。

      这个宫女竟凭鼻子闻出来了。

      萧执忽然觉得,这把钥匙比他想的还好用。

      “秦疏。”他道。

      秦疏上前:“属下在。”

      “带她下去,换身衣裳,给间屋子。再找个识规矩的宫婢伺候。”

      沈微澜立刻道:“奴婢不需要人伺候。”

      萧执抬眼。

      秦疏也愣了一下。

      一个灯籍宫女,竟然拒绝别人伺候?

      沈微澜知道自己这话不合身份,忙垂首补道:“奴婢出身低贱,不敢劳烦旁人。”

      萧执似笑非笑。

      “是不敢,还是怕本侯派人盯你?”

      沈微澜不说话了。

      萧执也没逼她,只淡淡道:“那就不派。”

      秦疏微怔。

      侯爷今日对这个宫女,未免宽纵得有些过了。

      可萧执下一句话,便让屋内那点宽纵散了个干净。

      “听雪斋共有三道门,外院二十四名亲卫,暗处六名弓手。你若想逃,可以试试。”

      沈微澜伏身:“奴婢不敢。”

      萧执看着她低顺的模样,忽然很想看她不低头的时候。

      方才她说出“沈微澜”三个字时,眼底有一瞬间的亮。

      很微弱。

      却像被灰掩住的一点火。

      他见惯了宫中美人,也见惯了战场烈马。可这样的火,倒是头一回见。

      不张扬,不灼人。

      却怎么都踩不灭。

      “下去。”萧执道。

      沈微澜起身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回去。

      她今夜先在长明殿跪了许久,又被雨水浸透,方才强撑着说话,全靠一口气吊着。如今一松,才觉出浑身发冷。

      秦疏下意识伸手要扶。

      沈微澜却避开了。

      动作很轻,却避得分明。

      萧执看见了。

      秦疏也看见了。

      一个灯籍宫女,连被人扶一下都防备成这样。

      秦疏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收回手,道:“跟我来。”

      沈微澜抱着琉璃灯,跟他出了正屋。

      雨小了些。

      听雪斋的院子很深,几株老梅被雨打得枝叶低垂。秦疏带她穿过回廊,停在西厢一间小屋前。

      “你暂住这里。”秦疏道,“衣裳稍后送来。侯爷未传,不得出院。”

      沈微澜点头:“多谢大人。”

      秦疏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道:“你不必这样怕侯爷。”

      沈微澜抬头。

      秦疏道:“侯爷若真想杀你,方才在长明殿,你已经死了。”

      沈微澜轻声道:“正因为他能杀我,所以我才该怕。”

      秦疏被她这句话噎住。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宫女不是胆小。

      她只是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秦疏沉默片刻,道:“侯爷留你,是因为你有用。只要你好好替侯爷办事,侯爷不会亏待你。”

      沈微澜问:“大人觉得,怎样算不亏待?”

      秦疏皱眉:“给你活路,给你身份,给你荣华。总比在织灯司等死强。”

      沈微澜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裂灯。

      活路。

      身份。

      荣华。

      听起来都很好。

      可这些东西,只要是别人给的,就能被别人收回去。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谁赏她一条活路。

      她想要的是,自己的命能算自己的。

      秦疏见她不说话,也不好再多言,转身离开。

      小屋门合上。

      沈微澜终于独自站在了黑暗里。

      屋子很干净,有床,有桌,有一盏未点的灯。比织灯司那间挤着八个人的潮湿耳房好太多。

      可沈微澜没有坐。

      她先走到窗边,看了窗栓。

      铜栓,外头有人守。

      她又走到墙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实墙。

      最后,她蹲下身,摸了摸地砖缝隙。

      没有暗道。

      萧执说得没错。

      她逃不了。

      至少今晚逃不了。

      沈微澜把琉璃灯放到桌上,慢慢拆开灯座。

      裂缝处卡着一小片焦黑的灯芯。她用簪尖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灯芯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可里头还嵌着一点银屑。

      那是银箔残片。

      长明殿那盏灯里,真正的银箔应当已经被萧执拿走了。

      可没人知道,沈微澜在修灯时,曾经偷偷刮下过这么一点。

      她不信任何人。

      萧执不信。

      太后不信。

      连织灯司也不能全信。

      她只信自己藏起来的东西。

      沈微澜借着窗外微光,仔细看那一点银屑。

      上面只剩半个字。

      不是“诏”。

      也不是“帝”。

      像是一个“澜”字的右半边。

      她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澜。

      沈微澜的澜。

      可这个名字,是阿鸢三年前替她取的。先帝遗诏若早在二十年前便存在,怎么可能有这个字?

      除非……

      这个名字不是阿鸢随口取的。

      除非三年前,阿鸢已经知道了什么。

      沈微澜猛地攥紧银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有人停在了她门前。

      不是侍卫。

      侍卫的靴底沉,落步稳。

      这个人的脚步很轻,像宫里走惯夜路的内侍,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听不见。

      沈微澜吹灭桌上刚燃起的一点火星,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后。

      门缝下,慢慢塞进来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枚用灯油拓出的印。

      半盏残灯。

      沈微澜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织灯司私下传信的暗记。

      阿鸢曾教过她。

      半盏残灯,意思是:

      快逃。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人被捂住嘴,拖入了黑暗。

      沈微澜浑身一僵。

      下一瞬,萧执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沈微澜。”

      他竟不知何时来了。

      她没有出声。

      门被人从外推开。

      萧执站在门外,玄衣半湿,手里夹着那张刚塞进来的纸。灯影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眉眼映得冷而深。

      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半盏残灯,又看向她。

      “看来想要你命的人,不止慈宁宫。”

      沈微澜藏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握紧。

      萧执抬步进屋,顺手关上门。

      狭小屋内,风雨声被隔在外头。

      他将那张纸放到桌上,慢条斯理地问:

      “现在,可以告诉本侯了吗?”

      沈微澜抬眼:“告诉侯爷什么?”

      萧执低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危险的笑意。

      “三年前那场灯灾里,你到底从火里带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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