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故》江北南晴

74、君子之交 河南，登州

　　河南，登州府。

　　决明正在一处客栈中给方青涯运完功。只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与赤炼教徒的恶战，决明旧伤掺着新伤，体力不支。便只能简单稳定了一下方青涯的状态，只等着客栈送些吃食上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后，再给方青涯运功疗伤。

　　对着桌上一盏枯灯，此时右手掌骨又传来隐痛。自从庐阳强度浮桥被踢碎掌骨后，右手一直没有来得及得到很好的治疗，恐怕要留下终生的病症了。此时决明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百感交集之中，耳朵一动，只听得外面似有声音。

　　皱眉间，忽然后知后觉，店家上饭的速度有些太慢了。想到这一点，心中顿觉不好，决明快速起身，侧过身往窗外一望，只见几伙官军已经集结在客栈下，弓弩长矛，一应俱全，由客栈掌柜领着，气势汹汹向客栈而来。

　　一看便是冲着自己来的。

　　眼见此时又是连饭都吃不上一口就要继续逃亡，饿了好几顿的决明顿时气的七窍生烟，踹倒凳子，重新背上方青涯，又站回窗户处向外眺望，眼见外面官军已经进客栈了。于是便悄悄打开窗户，像猫一般的轻步从屋顶上走了。

　　“贼人在外面！贼人出来了！”

　　守在外面把守路口的捕快见到了从窗户中溜出来的决明，尖声叫道。

　　此下决明彻底确定了，这群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来不及奇怪为什么现在连朝廷的官军也开始追杀自己。于是趁着那群捕快都堵在客栈内一时半会冲不出来，决明也顾不得声音不声音，好似逃命似的撒丫子一路狂奔。

　　只是朗朗月色下，背后几道凛冽的破空声快速袭来。

　　决明本能的一折身，几条长箭擦身而过。

　　决明心中一沉，他们放箭了。低头一看，许是捕快们早已得到决明难捉，于是地上各个路口都安排了人，拿着弓箭正对准着他。

　　决明在房梁奔走几步，正苦恼着四下路口的捕快，只恐四处飞来的箭羽伤了背后的方青涯。决明本就肩膀上带伤，背着方青涯时又勒住伤口。一时之间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迸裂，血水逐渐殷湿了衣服。

　　正在苦苦支撑时，身后响起来一声清冽的少年音，“不许放箭，捉活的。”

　　说罢，一阵瓦片声紧紧尾随自己而来，是那个喊话人追来了。

　　听那声音，也是个轻功高手，内功醇厚的很。决明知道这个人一时半会恐怕是甩不掉，与其等着他像猫捉耗子似的耗尽自己力气，还不如背水一战。故而往城外方向多跑了几步，甩开各个路口的捕快后，在一处荒僻竹林，转身正面对敌。

　　身后的人追的紧，几乎片刻，对方也紧跟着到了。月光竹林之中，一个年轻的捕快抽刀严阵以对。

　　决明道，“我这里有位受伤的郎中，要前往乐安求医救命，我既不贪赃，又不枉法，住店给店钱，吃酒给酒钱，何故捉我。”

　　年轻捕快背着月光，阴影中年少的脸庞透着一股子格外熟悉的矜贵，“治病救人，各地都是医馆。打着幌子，跑三千里地往乐安去做什么？”

　　“乐安秦府，活死人，肉白骨，你没听说过么？”

　　“没听说过。”

　　决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现在秦府已经没落到这个程度了，不可置信叫道，“百年秦府，乐安秦府，你不认得？”

　　年轻捕快继续道，“少罗嗦，捕捉奸贼，奉命行事，还要认得你是谁。”

　　说罢，便要一刀劈来。

　　决明推行几步，堪堪避开此招，“等会！我先把人放下。你我二人都是武林中人，他只是个寻常大夫，这一刀下去，他可受不住。”

　　年轻捕快眼见着他将方青涯放在一边，方道了句啰嗦。

　　二人正匆匆对了几招，哪知道刚放下的方青涯却突然猛咳起来。

　　决明又叫道暂停，“暂停。我先去看看。你先绕我这一下。”

　　年轻捕快没见过这么啰嗦的贼，已经耐心耗尽，“捉你还听你安排上了。”

　　说着，攻势不退，步步紧逼而来。

　　决明叫道，“人有急事，人命关天，你讲不讲理。”

　　边说边退，退到方青涯处抽空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见着方青涯胸前咳出一滩血来，顿然心中一惊，方想起来今日还没来得及给他运功疗伤。高手过招，怎么能容得一分神。于是决明正被那捕快一脚踢中，顿时飞扑出去。

　　二人均是高手，那年轻捕快为了捉到决明，也是分毫没有惜力。而决明结结实实挨了这么一下，胸腔一振，扑到地上，也咳出一口血来。

　　心中一凉，这次不是皮肉伤，而是真的内伤了。

　　一想到这一路上被人当耗子似的四处赶来赶去，此时决明是真的生气了。血性一起，正要拼死相搏，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只是方青涯又咳了起来。

　　决明见两相掣肘，叫了一声你打死我吧。说罢也顾不上袭来的捕快，绕开他一击后，飞速扑向方青涯那里，盘腿坐下，给他疗伤。只是刚刚受到内伤，此时又要给别人运功，只觉得功力断断续续，心中顿然感觉，恐怕这次真的要交待在这里了。又想到被困在庐阳等着救援的沈大人和公子那边，还不知道已经如何。一瞬间，千思万念萦绕心头。自打出江湖以来，自己仗着武功高强，哪一次不是少年意气，什么时候被打的这样抱头鼠窜。一想到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难为过，如今交待在这里，不仅赔上方青涯这条人命，还连累沈大人他们等不到救援，此时只觉得天大的委屈压在头上。

　　于是决明哭了。

　　年轻捕快那一边一击落空，正要紧接着袭来，却见决明打到一半，也不顾自己，在那里竟然给人运起功来了。

　　于是攻势顿然一滞。

　　硬起心肠，正要趁机过来捉拿贼人，却见决明开始肩膀微颤，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年轻捕快彻底呆了。

　　决明已经哭的运不了功，还在那里断断续续强撑着。此时方青涯也要歪了下去。哪知道旁边伸过来一掌，一股精醇内力续上了。

　　决明扭过头去，见是那个年轻捕快，擦了把脸道，“显着你了，谁用你帮忙了。”

　　年轻捕快不理解，“不是你说的人命关天，要先救人么。”

　　“我们死了也用不着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起开。”

　　说罢，决明一把推开捕快，自己擦了擦脸，又续上了。

　　年轻捕快见他虽然不哭了，但是毕竟刚受了内伤，自己都没恢复好，便强撑着给那个人运功，道，“他是你什么人？”

　　决明没有理他。

　　年轻捕快道，“好了，你歇一会吧。你这样也没什么用。我来。”

　　说着，又续上了。

　　此时决明当真感觉到自个不好了，也没有继续硬气，于是冷着脸把位置让给他，自己在一边运功疗伤。

　　年轻捕快也没有说话，只是专心治疗方青涯。先前忙着捉决明没有注意，此时方才发现，这个人全身经脉受损，只靠着决明运功护着心脉不死，吊着一条命。于是看了眼全身大伤小伤，又刚被自己一脚踢出来内伤的决明，也心中明白如果不是为了护送此人，决明早就到了乐安了。

　　又在心中想，决明身上各处伤处，不像是官军所伤，倒像是和江湖高手恶战之后的结果。官军捉人，为何与江湖牵扯上关系。心中不免对捉拿奸贼的指令大大起疑。

　　正在心中思忖，此时耳朵一动，听见城里的捕快寻过来了。

　　于是转头看向决明，此时决明也听到了，正看向他。

　　年轻捕快缓缓收回内功，决明也站起来，与他擦肩而过，又要继续背起来方青涯，似乎又要逃亡。

　　年轻捕快道，“你受了内伤，何苦这样硬撑。跟我回去，在事情查清楚前，我自会保住你们性命。”

　　决明道，“放屁。”

　　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

　　年轻捕快自恃师出名门、天资过人，素来矜贵的很，也是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帮人，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白眼狼的行径，在原地愣了一下。

　　只因听见身后赶来的捕快已经很近了，于是便追了上去。

　　两个人脚程快，很快便把后面的捕快们甩得远远的。

　　月光荒原，大河在侧，两个人一跑一追，不觉间几十里地便出去了。

　　纵然甩下那两个字格外心虚，这辈子也不想见那捕快了，但决明的确跑着跑着实在跑不动了。

　　于是便停了脚，几乎也是立刻，那年轻捕快也紧跟着在后面停下了。

　　决明转过身来，平复了一下呼吸，硬着嘴皮道，“干什么？”

　　年轻捕快道，“你是贼我是兵，你说我干什么？”

　　决明咀嚼了一下脏话咽了，在肚子里转了一圈，重新包装了一下道，“爷爷我跑了三千里地，饿了三顿饭了。等我吃饱再跑。”

　　说罢，便将方青涯放下，靠在柳树边，谨慎的退行几步。

　　见年轻捕快没有抢了人当人质的意思，又退行几步，谨慎道，“我去捉点东西吃，你站在那别乱动。你要是抢了人跑了，你就是小王八。”

　　年轻捕快看着他转身进了林子，见步子都有点虚浮，若不是内伤严重，可见真是饿疯了。

　　只是等了不久，便听着周围悉悉簌簌，好像是来了人。

　　林子里先有了些动静，进了林子的决明似乎骂了句脏话，而后不知道和谁打了起来。

　　年轻捕快背着手，头微微一侧，身后已经悄悄摸过来一群带着红铜蛇纹面具的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