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体院学新闻(海盐与松木)》南国海沙

5、备用方案 大巴共乘四

　　去邻市参加省大学生运动会，新闻系派我跟队。

　　出发那天，南方盛夏的太阳白得晃眼，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扭曲的热气，像要把整座城市烤化。

　　大巴是标准的学校用车，2+2布局，蓝色座椅被晒得发烫，一坐下去，热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我本来想躲到最后排，至少能把窗户开到最大，离这群体育生远一点。

　　“小满，坐前面。”辅导员指了指前排，“方便跟江野对接采访，别光顾着睡觉。”

　　我硬着头皮拎包往前走。

　　靠窗的位置，右边是过道。

　　江野就坐在我右边的过道位上，手里转着一瓶冰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看见我过来，他很自然地往里面挪了挪，给我让出靠窗的位置。

　　“上车补觉，”他笑着说，声音带着刚喝完水的湿润，“四个小时，挺无聊的。”

　　我“嗯”了一声，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尽量不挨到他的胳膊。

　　车子发动，空调开足，冷风呼呼地吹，但车厢里还是渐渐弥漫起各种味道的混合体：防晒霜的甜腻、能量胶的黏腻、还有男生身上还没来得及散掉的沐浴露味——不是臭，但太满，太杂，像有人把整个更衣室塞进了我的鼻腔。

　　我有点后悔没戴口罩。

　　沈清辞坐在我们斜后方的前一排，靠窗位置。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戴着降噪耳机，膝盖上放着一台Kindle，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全程没抬头，连姿势都没变过。

　　车子驶出市区，高速上的风灌进来，稍微冲淡了一点空气中的黏稠感。

　　江野一路都没怎么睡着，时不时跟过道另一边的人插科打诨，大笑的时候肩膀会轻轻碰到我的背包带。那股被太阳晒透的松木味也随之晃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不规则的节拍。

　　我没躲，也没动。

　　只是偶尔侧过头，透过车窗看外面飞速后退的树影，试图把注意力从嗅觉转移到视觉。

　　四个小时的车程，没有我想象中难熬。

　　到达酒店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烧成橘红色，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办完入住回到房间，我才知道什么叫“地狱”。

　　隔壁像是在开运动会，拍门声、吼歌声、还有不知道谁在练冲刺喊号子，墙壁薄得像纸糊的，每一声都像直接砸在我太阳穴上。

　　我坐在书桌前，一个字都写不下去，笔尖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乱线。

　　忍了半小时，我下楼去前台。

　　“你好，能不能帮我换个房间？”我尽量保持礼貌，指甲掐进掌心。

　　前台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对我笑了笑：“不好意思同学，这几天比赛多，房间全满了，连储藏间都住人了。”

　　“那有耳塞卖吗？”

　　“没有的，只有牙刷拖鞋。”

　　我有点烦躁，正想转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用我的吧。”

　　我回头。

　　沈清辞站在我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登机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不是递到我手里，而是轻轻放在前台台面上。

　　“降噪耳塞，”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习惯多备一副，你先用着。”

　　我愣了一下，没接：“这怎么好意思……”

　　“我还有，”他打断我，视线落在别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是特意给你带的。”

　　他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没再多看我一眼。

　　“先用着，写稿要紧。”

　　说完，他拎着箱子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盒白色的小盒子，边缘印着细小的德文字母，包装完好，像是崭新的。

　　回到房间，戴上耳塞的那一刻，世界终于安静了。

　　外界的噪音被过滤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深海里的背景音。

　　我低头看着稿纸，笔尖不再颤抖。

　　原来在这个充满汗水、噪音和雄性荷尔蒙的地方，也有人习惯为自己，也为突发状况，多准备一点余地。

　　而那一点余地，刚好够我写完这篇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