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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发令枪与海盐 复出首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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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复出首战,是校春季田径运动会开幕前的预选赛。
这天风很大,塑胶跑道被晒得软塌塌的,空气里飘着浮土和防晒霜的混合味道。看台上人声鼎沸,那种属于青春特有的、混杂着汗水和荷尔蒙的燥热气息,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我站在终点线附近的记者区,把口罩勒得死紧。
沈清辞站在我斜前方两米处,依然是那身标配的白大褂(虽然这玩意儿在田径场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手里拿着秒表。风把他大褂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海盐味被风一卷,正好飘到我面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帮我挡住了大半来自看台的“生化攻击”。
“鼻子还好使么?”他没回头,声音平稳地穿过风声。
“凑合。”我隔着口罩闷声道,心里却在感叹这人逆天的听觉——在这种环境下,他居然还能听出我呼吸的不畅。
“那就好。”他动了动手指,调整了一下秒表的角度,“别晕倒在终点线,数据会乱。”
我没理他,目光死死锁在起跑器上的江野。
那是江野伤愈后第一次正式站在赛场上。他穿着紧身田径服,右腿上的肌效贴换成了荧光绿,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在做最后的预备,并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大喊大叫调动情绪,只是低着头,反复摩挲着起跑器,像是在跟它对话。
发令枪响。
八道身影弹射而出。
江野的起跑很快,但前五十米,我能明显看出来他的节奏有些滞涩。他的右腿不敢完全发力,身体重心微微向左偏。看台上的欢呼声瞬间变成了担忧的叹息。
“重心偏移1.5度,蹬地力量减弱8%。”沈清辞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我解说,“他在保护右腿。”
“那不是废了吗?”我心里一紧。
“急什么。”沈清辞淡淡道,“他在找平衡点。”
果然,过了弯道,进入直道。江野的速度开始提起来了。风压把他的头发向后扯去,那股被太阳晒透的松木味即便隔着几十米,我也仿佛能闻到。他不再纠结于右腿的绝对力量,而是利用身体的惯性,以一种近乎赌博的姿态向前冲。
最后三十米,他身边的对手开始体力不支,速度明显下降。而江野,那个曾经因为怕疼而半夜打滚的江野,此刻眼里只有终点线。
冲线。
第一名。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兴奋地嘶吼,也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减速后瘫倒。他冲过终点线后,直接跪倒在了缓冲垫上,双手死死按住右腿后侧,额头上的汗珠豆大往下掉,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这次不是表演,是真疼。
现场一片混乱。观众在欢呼,队友在拥抱,只有终点线这边,是疼痛的寂静。
沈清辞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他没有先去扶江野,而是单膝跪地,手指精准地按在江野小腿最疼的那一点上。
“腓肠肌轻度痉挛,旧伤牵拉痛。”沈清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诊断书,“呼吸,别憋气。”
江野疼得倒吸凉气,头往后仰,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沈清辞,竟然扯出一个笑:“……赢了。”
“嗯,赢了。”沈清辞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冰袋,隔着毛巾按在红肿处,另一只手递过去一瓶水,“别说话,咬着瓶子。”
江野真的就咬住了瓶口,把所有的痛呼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站在两米外,镜头对准他们。取景框里,沈清辞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江野闭着眼忍受疼痛,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一个负责燃烧,一个负责降温。
我按下快门,连拍。
这时,江野突然睁开眼,隔着镜头对上了我的视线。他嘴里咬着瓶子,含糊不清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我没听清。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那是两个字:“没骗你。”
——没骗你,怕疼,但还想跑。没骗你,我回来了。
我放下相机,鼻尖一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那股味道。江野身上那股松木味此刻浓烈得近乎悲壮,而沈清辞身上那股海盐味,正努力地包裹着那股疼痛的气息。
我低头在备忘录里敲下:
「发令枪响,有人为了赢而燃烧,有人为了护而冰冷。而在终点线,我终于看清,所谓归来,不过是忍着疼,兑现一句没骗你。」
赛后,江野被扶去了医疗室。沈清辞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相机里的照片。
“这张不错。”他指着那张江野咬着水瓶、眼神坚毅的特写,“色温这次对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白大褂在风中鼓荡。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医疗室的方向。
原来,比赛的意义,不在于金牌,而在于那一刻,有人拼尽全力,有人不离不弃,而有人,终于读懂了那句无声的“没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