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皆春，唯缺一人》濮玖東

3、第 3 章 冼谿敔

　　冼谿敔无奈地拍了拍箫盡狁的肩膀，避重就轻地开口：“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先放我进去。”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最后几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勾子一样挠在耳膜上。
　　白予深愣了一下，半晌才咂摸出味儿来：“你果然不是我的洗嘻喜。”
　　不怪他认不出。
　　仅仅过了一年，冼谿敔就变得面目全非——从前那个稳坐年级第一、睥睨众生的天之骄子，如今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整个人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刃口还在，但光已经没了。
　　上课铃声及时响起，救了三个人。
　　冼谿敔刚把书包搁下，一团纸就砸在他手背上。他展开一看，白予深那狗爬似的字糊了满眼，辨认了整整一分钟才破译出来——
　　为什么要走？
　　他从抽屉里摸出笔，还没来得及落字，头顶就压下一片阴影。
　　“听说咱班来了个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
　　庄严的声音近在咫尺，目光很自然地扫过他手底下按着的纸条。
　　空气凝了一瞬。
　　冼谿敔不慌不忙地将纸团揉成一团塞进抽屉，站起身来。
　　动作干净利落，像排练过无数次。
　　白予深在后面低声起哄，丝毫不把老师放在眼里：“小庄庄莫生气哈，上课上课——”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乎……
　　啪。
　　“上去。”
　　庄严看样子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了，声音冷的不像话。
　　冼谿敔走上讲台，站定。教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老旧的扇叶吱呀转动，吵得人心烦。
　　他撩起眼皮，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陌生的、好奇的、审视的、回避的。最后落在箫盡狁身上时，微微停了一拍。
　　箫盡狁正抬眼看他。
　　镜片后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到有些烫人。
　　冼谿敔别开视线。
　　好像……很久都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了。
　　“我叫冼谿敔，”他开口，嗓音很淡，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说明书，“脾气不好，成绩差，别来惹我。”
　　教室里安静得不像话。
　　这句话他们太熟悉了——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至今还钉在年级第一的宝座上没下来。唯一不同的是，那位只是嘴毒，平日里也是能看到他和白予深心平气和的聊上两句。
　　不过那是亘古奇观了，暂且不论。
　　而眼前这位……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本能想后退的东西。
　　像是野兽在人群里走过，不需要吼叫，周围的人自己就会让开。
　　“在此也向老师道歉，”冼谿敔微微颔首，眸子黑沉沉的，方才对上箫盡狁时那点温和已经消失殆尽。丝毫看不出他要道歉的诚意，更像是随口一说。
　　“日后若有什么，别管我——对你们都好。”
　　说完，他径自走下讲台。两侧的同学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庄严沉默了几秒，才干笑两声：“……好了，开始上课。”
　　可白予深终究是个坐不住的。庄严刚转身板书，他就又凑了过来。
　　“牛逼啊你，”他压低声音，“以前不是夸下海口要和居居咪霸榜第一第二当十好学生的吗？怎么出去一年就成这样了？”
　　冼谿敔拿出手机，没理他。
　　“你也别不理我——”白予深的声音稍微大了点，引得前排频频回头。
　　“你有完没完？”冼谿敔余光瞥他一眼。
　　“没完，”白予深眼珠一转，“加个微信呗？”
　　“没有，滚回去上课。”
　　白予深碰了一鼻子灰，转头看向箫盡狁，眼神里写满了“你上”。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奥斯卡影帝瞬间上线，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摊开手对箫盡狁道：
　　“你看，我就说要不到吧你还不信——劝你早点打消泡他的心思，把这精力放学习上，你那间储奖间又能多几张奖状了。”
　　话音未落，两道目光同时钉在他身上。
　　冼谿敔眯起眼，眸光危险，像猫科动物锁定猎物前的静止。箫盡狁镜片后的眼神更是像X光一样，就像能穿透人似的。
　　白予深在两人的夹击下硬着头皮作死地补了一句：“还能是什么……你从小当个宝的弟弟，一直对你图谋不轨啊。”
　　箫盡狁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没看冼谿敔，垂下眼去拨弄桌上的笔，指节微微泛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哑着嗓子开口：“哥，他胡扯的，别信他。”
　　白予深一脸“你卖我”的委屈表情，还没来得及演，冼谿敔已经开口了。
　　“我知道。”
　　他低头打开微信，绿白色的图标亮起来。
　　“手机，拿出来。”
　　箫盡狁愣了一拍。
　　“我扫你——要微信就快点。”
　　一旁的白予深反应奇快，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二维码双手奉上：“冼嘻喜，居居咪他没带手机啊，你先加我，我推给他——”
　　箫盡狁正隔着裤兜布料握着手机，一脸卧槽还能这样的表情僵在原地，随即面无表情地默默松开了手。
　　“……嗯，忘带了。”
　　冼谿敔只好先扫了白予深。一看那昵称，右眼皮就开始跳——“英俊潇洒帅气逼人的白大少爷”。
　　“你这名字……”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个性？”白予深一脸贱兮兮的笑。
　　旁边的箫盡狁终于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肩膀都松了几分：“是挺有个性的。”
　　但冼谿敔注意到了——箫盡狁笑的时候，手指还攥着裤兜里的手机轮廓，始终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