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桢》呆瓜笨

5、第四章

　　白日过得安静又缓慢。

　　沈知念整整一天都待在302收拾屋子，拆纸箱、摆家具、整理画材。阳光从朝南的窗户落进来，铺满一地暖光，将空荡荡的小屋一点点填出烟火气。

　　隔壁很安静。

　　温知桢似乎在家办公，偶尔能隐约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响，或是卷尺轻扣桌面的细微动静。不吵、不扰，却时时刻刻提醒着沈知念——她就在一墙之外。

　　两个人同处一片狭小的楼道，隔着一面薄墙，呼吸相闻，却默契地再没有打扰彼此。

　　夕阳沉落时，天色骤然变了脸。

　　方才还澄澈透亮的天空，瞬间被厚重乌云压满。狂风卷着晚风灌进楼道，卷起一阵微凉的潮气，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小雨，转瞬便成了倾盆大雨。

　　老巷的雨来得凶，打在老旧的窗沿上，噼啪作响，水雾糊满整片玻璃，世界灰蒙蒙一片。

　　沈知念刚收拾好最后一箱杂物，起身抬手按向开关。

　　“咔哒。”

　　屋内依旧漆黑一片。

　　再按，还是没反应。

　　她愣了愣，反复试了几次，整间屋子彻底断电，连插座电源都没了动静。

　　想来是老小区线路老旧，暴雨天气负荷不住，跳闸或是烧坏了。

　　窗外雨势磅礴，天色彻底黑透，屋内瞬间坠入昏暗，只剩窗外雨雾折射进来的微弱白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沈知念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无措。

　　她从小怕黑。

　　高中那几年，无数个雨夜，都是温知桢陪着她，替她开灯、替她检查线路、在她害怕的时候安静陪在一旁。

　　六年独立生活，她早已习惯故作坚强，可这种猝不及防的黑暗，还是轻易击穿了她伪装的从容。

　　屋内潮湿寂静，雨声轰鸣，空旷的房间显得格外冷清。

　　手机电量仅剩百分之三，随时可能关机，屋内没有蜡烛、没有手电，整间屋子彻底陷入被动的幽暗。

　　犹豫、迟疑、局促，在心底翻来覆去纠缠。

　　她不想麻烦温知桢，不想显得自己事事依赖，更不想在重逢第二天，就暴露自己所有的脆弱与不安。

　　可黑暗漫顶，雨声嘈杂，身体又隐隐泛起熟悉的发虚感。

　　低血糖的闷沉，一点点缠上来。

　　沈知念靠在墙边，咬唇僵持了整整五分钟，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慌乱，抬脚走向门口。

　　楼道声控灯被雨声震得忽明忽暗，光影斑驳落在墙面，忽亮忽暗。

　　她站在301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迟疑许久，才轻轻叩了两下。

　　很轻、很软，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怯意。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

　　温知桢显然没睡，甚至像是一直醒着等候什么。

　　屋内暖黄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裹着温热的晚风，直直落在沈知念身上，将她笼罩在一片温柔光亮里。

　　温知桢穿着宽松的黑色居家长裤，上身简单的白T，眉眼清浅柔和，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稳稳的平静。

　　“停电了？”她先开口，声音低缓温柔。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是早就预料到。

　　沈知念抬眼看她，眼底藏着一点窘迫，轻轻点头：“嗯……跳闸了，屋里全黑。”

　　“正常。”温知桢侧身让出门口，语气自然，“老小区暴雨肯定断电，电表箱在楼道外，夜里下雨危险，先过来待一会儿吧。”

　　她没有半句多余追问，没有问她怕不怕，没有笑她笨拙，只是安静、稳妥地给了她去处。

　　沈知念心底一软，酸涩悄悄漫开。

　　六年了，她依旧最懂她的窘迫，最包容她的狼狈。

　　“会不会打扰你？”沈知念小声问。

　　温知桢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唇色和略显紧绷的侧脸，轻轻摇头：“不会。进来。”

　　沈知念迟疑着抬步，走进了301。

　　和自己冷清空荡的屋子不同，温知桢的房间干净、规整、温暖。

　　淡淡的木质冷香萦绕空气，是独属于她的味道。客厅摆放着简约的布艺沙发，书桌上摊着建筑设计图纸，笔尺整齐排列，处处透着她多年不变的自律与沉稳。

　　雨声被隔绝在窗外。

　　屋内安静温暖，安稳得让人心安。

　　“坐。”温知桢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厨房，“我给你倒杯温水。”

　　沈知念乖乖坐下，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房间的每一处。

　　熟悉的小习惯，没变的摆放方式，甚至桌角干净的防滑垫，都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她好像什么都变了，褪去青涩，沉稳内敛，冷静克制。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温知桢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走回来，递到她掌心：“先喝点水，稳住血糖。”

　　沈知念指尖微烫，抬眸看向她。

　　对方目光沉静，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致审视。

　　“又不舒服？”温知桢轻声问。

　　沈知念下意识想摇头逞强，可对上她太过通透的眼神，所有伪装瞬间溃不成军。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温知桢沉默片刻，转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小袋红糖，拆开，直接倒进温水里，拿勺子轻轻搅匀。

　　动作熟练自然，行云流水。

　　像是这六年空白从未存在，像是她日日都在为她做这件事。

　　沈知念看着杯中缓缓化开的红糖，心口酸胀得发疼。

　　“坐着暖一会儿。”温知桢把糖水放回她手里，低声道，“雨停我帮你去合闸。夜里风大雨大，你别出去。”

　　“……谢谢你。”沈知念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暖意蔓延全身。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连绵雨声。

　　暖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温柔黏稠，带着一点克制的暧昧。

　　两人隔了半米距离，不远不近，安静共处。

　　良久，温知桢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你还怕黑？”

　　沈知念指尖一顿，垂眸看着杯沿，耳尖微微泛红，小声诚实作答：“嗯，还是怕。”

　　六年独自熬过大大小小的黑夜，以为早就习惯了黑暗。

　　可唯独在她面前，藏不住半分胆怯。

　　温知桢静静看着她，眼底情绪沉沉翻涌，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句话。

　　“以后不用怕了。”

　　话音温柔，落得极轻，却重重砸进沈知念心底。

　　她抬眼撞进温知桢深邃温柔的眼底。

　　灯光缱绻，雨声淅沥。

　　六年隔阂，六年疏离，六年遥遥相望的遗憾。

　　在这个潮湿温柔的雨夜里，悄悄融化了大半。

　　墙隔咫尺，雨落经年。

　　她们错过一整个青春，如今终于，重新共处一室，共渡雨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