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1、第1章 山间暖意

　　几座峻秀高山间，分布着大片大片的茂密原始深林。无论春夏秋冬，都有薄薄烟雾缭绕着。几条蜿蜒清澈的小河穿过深林，在中间汇聚成了一条稍微大点的河流，一路向东。
　　在最西边那条小河的尽头，繁茂的树林拥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青草地，就像是在名贵的羽扇上镶嵌的宝石一般。那些草地上大都是繁花似锦的，所以虽然偏僻，但也成为了铭恩国一些达官贵人偶尔踏春和秋游的好去处。
　　春风送暖天气晴朗的时候，丁木章也很喜欢背着她的小背篓，从深山老林里的家中偷偷溜出来，走上一个时辰的陡峭山路，去到最偏僻的那方只几十丈见方的小小青草地上，躺着晒太阳。
　　今日也是如此。她把装了许多野果的背篓放在身旁，以一个很舒服的姿势躺在了离深林最近的青草上。这时候的春风已经没有了凉意，它轻轻拂过青草地，摇曳着数不尽的各色野花，柔和的抚摸着丁木章那穿着粗布衣衫的瘦弱小身子，使得丁木章昏昏欲睡。把手中把玩的，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半红半白的像一方木匣的奇怪小小吊坠重新塞回衣襟里后，就进入了朦朦胧胧中。
　　她喜欢这暖阳，因为她的家在一个隐秘的密林里，林中的树木非常茂盛，家中院子也很小，有时候想眺望一下，还会被周围的高大树木遮挡住视线。而这里就不同了，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方青草地，却在向阳的山坡上，从这里站起身，还能隐隐看见四方的景色和远处经过的溪流。
　　此处偏僻，平常几乎没人来，所以也成为了她很心仪的秘密基地，这样就不算违背和阿娘定下的不许和外人接触的约定了……沾沾自喜间，她安心的进入了甜蜜梦乡。
　　暖意融融下，她似乎做了一个非常悠长的梦，梦里的她躺在阿娘怀抱里，周围围满了她在山林里结交的许多小动物：小狐狸，小白兔，还有小刺猬和小松鼠……她笑意盈盈的给它们起着名字：小狐狸叫小红；小白兔叫小白；还有小刺猬就叫小毛球吧……哈哈，她在梦里笑的开心，正在她朝向小松鼠看过去的时候，却发觉小松鼠的脸逐渐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女孩的脸，女孩还朝着她笑，一边笑一边还伸手过来摇晃她。
　　“姐姐，姐姐……你醒醒呀！”
　　丁木章恍惚中睁开眼，徒然一惊。却没想到真的有一个女孩的脸放大在眼前，而且对方还做着和梦中相同的事情，正伸手摇晃着她。
　　摇摇头，她让自己迷糊的脑袋清醒了些。手臂上的柔软触感清晰传来，惊觉这不是梦后，丁木章坐起身，双手撑地的慌忙向后退了两步，心怦怦直跳。这地方她从两年前就经常来，从来没有碰到过人，而这女孩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阿娘可是说过，不许和外人有接触的，这样想着，丁木章赶紧起身，来不及去管被自己刚才的动作惊的怔住的女孩，伸手拿起旁边的小背篓，就想着逃离这里。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我没有恶意呀，只是想找你玩呀，干嘛像见到鬼怪一样的，我可不害人啊！”女孩忽闪着圆溜溜的眼睛娇声说，委屈的泫然欲泣。
　　闻言，丁木章脚下一顿，转头看向这个看上去比她小一两岁的女孩。对方衣着华贵，一看就出生于富贵之家，再往女孩的身后看去--草地的另一边立着两个像是丫鬟的女子，两个女子似是得到命令一样，只半垂着头站在草地的边缘静静等候着，似乎怕打扰到女孩的兴致。
　　还是走吧，除了阿娘和阿公阿婆外没怎么见过外人的丁木章第一次感觉到窘迫和慌乱，转身就想逃离这里。却没想到这个时候，那个女孩抓住了她的背篓。
　　“姐姐，是阿饶不好吗？你不想和我玩吗？可是阿饶想和你玩啊!”
　　丁木章被拽住，还没发作，就闻见了女孩软软糯糯的话语，她没有和外边人打交道的经验，一时竟不知如何去应对这种状况。
　　秋玉饶见她站住不动了，开心的笑起来，“我就知道姐姐你是想和我玩的！”
　　丁木章看着她的笑颜，有些动容。对方也算说对了几分，从小，她也只是和山林中的小动物玩，从来没有伙伴，这对年龄只有八岁的孩子来说，是有些残忍的。
　　“来呀，来呀，姐姐，这里有许多蝴蝶，我们一起追蝴蝶好不好？！”秋玉饶一边催促着丁木章一边自顾自地原地转了个圈就朝旁边的蝴蝶追了去。她咯咯笑着，身上的绣裙跑起来就像只翩飞的蝴蝶，穿梭在满是野花的草地上。
　　抿唇静静地盯着那个欢快跑起来的小身影，丁木章的脸上逐渐爬上笑意，不知不觉，她也被感染了，放下背篓，去追逐着那个身影，阿娘给她的嘱咐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日头偏西之时，丁木章知道，她必须要走了，再不走被阿娘发现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会挨罚的。
　　“我要走了！”丁木章不舍的和秋玉饶告别。
　　“这么快呀！”秋玉饶抹了抹因为汗水而粘在脸颊上的发丝，小脸红红的，十分可爱。她歪着头盯着一脸坚决的丁木章看了看，随即在旁边的草地上采起野花来。
　　丁木章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心里竟还生出些对分别的惆怅。
　　秋玉饶采了一大把花，向丁木章递了过来，笑意盈盈说：“送给你！既然你要回家了，那我也要走了。”
　　丁木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默默的把那把花接了过来，没等她有什么动作，秋玉饶就向着她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去了之前在等待的两个丫鬟那里。其中一个丫见状，赶紧掏了手绢出来，细细给秋玉饶把脸上的汗擦了干净。
　　瞧着对方再次转身对着她挥了挥手后带着丫鬟离去，秋木章静默了片刻，捧着野花来到背篓前，把花小心的放进背篓，嘴角微笑着的把背篓背上，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她都十分喜悦，却不知，正是这突来的喜悦，将把她带进无穷无尽的痛苦黑暗中……

　　“你还知道回来？！”
　　丁木章翻山越岭回到家的时候，天光已快昏暗，还没走到自家小院，就远远望见阿娘站在院门口，一脸寒霜的等着她。
　　丁木章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知道阿娘发火可不是好惹的，忙开口解释说：“我去后山追小动物玩，忘记时间了……”说话间，她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的脸色，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露馅。
　　丁水谣听完她的解释，清冷秀丽的脸上怒意消了大半，再看到自家娘亲听到动静已跑了出来，不免幽幽叹了口气，想责怪两句女儿的心思也没有了。
　　“木章啊，你怎么玩到这么晚，快快去洗手，你阿公今日做了你最爱吃的鱼，再晚点都要凉了。”满头白发的乌双边说着边走到丁木章身旁，就伸手去摘丁木章背后的背篓。
　　“娘，给您说了多少次了，孩子大了不能这样娇惯，自己东西自己拿。”丁水谣无奈摇摇头，蹙眉道。
　　“是啊，阿婆，我自己拿吧。”丁木章把被乌双从背上摘下的背篓轻轻抢在怀中，一脸笑意道。
　　“好好，阿婆听你的。”乌双满脸宠溺的笑起，随即又向院中的木屋走了去，边走边还不忘叮嘱道：“快点哦。”
　　丁水谣一脸无奈的摇摇头，也跟随着乌双去了屋中。
　　不一会儿，小院门口，就剩下了丁木章一人。傍晚的凉风袭来，吹的四周高大树木沙沙作响，再加上晃动的黑影，就像是巨大的猛兽要出笼一般，普通孩子见到，肯定会吓到，而丁木章却对这些习以为常。她抱着背篓走进小院内，几步走到院中一棵凤凰木下的从山上引来的泉水旁洗了手和脸，之后又从院子角落里拿了个有些破旧的陶罐过来，清洗干净后接了些水，把秋玉饶送与她的野花插了进去。
　　很满意的端详一阵自己的杰作后，一阵呼喊声就从堂屋里传了过来，丁木章答应着开开心心朝着堂屋而去。
　　凤凰木下，从青竹筒里流出不停的活水，落到下方的石槽中，又经过溢满的石槽倾斜而出，沿着院里挖好的小凹道，穿过木栅栏流进院前不远的隐秘溪流中。山中的寒风吹起，那簇被丁木章放进陶罐里的野花上发出了幽幽紫光，很快又被风吹散，几片花瓣被吹落了下来，飘进了水槽里，顺着那水流飘荡而去，形成了暗夜里别样美丽。就像这小院里发出的方圆几十里中唯一的灯火一样，孤独又温和。
　　进屋后的丁木章看到满桌子的菜和一脸笑意盯着自己的三人之时，才猛地想起来，今日好像是自己的生辰……
　　“今日我家木章又长大了一岁呢！”乌双慈祥的笑着对在木桌对面坐好的丁木章说。
　　“谁说不是呢！”丁育也笑的柔和，说着他从背后地上提起一个竹编的笼子，里面有一只大山雀在跳来跳去，“这是阿公送给你的礼物，阿公老了，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灵活了，光抓这个东西就抓了一天，可把我这把老骨头累坏喽。”
　　“送礼物就送礼物，说这么多干嘛？”乌双不满的瞪了丁育一眼。
　　“也是也是。”丁育连连点头，接着向丁木章笑道：“木章看看，你喜不喜欢！”
　　丁木章赶紧把那笼子接过来，看着那笼中的大山雀，没来由的鼻子有些酸，她记得她只给阿公提起过一次想要只大山雀，没想到阿公就记在了心里，怎能不让她感动？
　　“傻愣着干什么？阿公还等你回话呢？”丁水谣轻轻撞了撞发起呆来的丁木章，满是笑意的眸中闪过一丝责怪。
　　“喜欢喜欢，阿公，我很喜欢呀，谢谢阿公！”
　　“哈哈……喜欢就好，也没白费阿公捉了它老半天才捉到。来来吃饭，这是阿公和阿婆专门给你准备的，先吃长寿面吧……”
　　屋子里在不甚明亮的油灯照射下，充满温馨。窗外，月亮悄悄爬上天空，偶尔在树缝里露出个头，又很快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