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筹印》不二吻

1、第 1 章 黑

　　黑罗岩监狱里，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斜斜渗进来，定睛细看，半空浮动着细碎灰尘。封和屿将额头抵在铁丝网上，望向窗外望不到尽头的大海。他掬起一捧尘土向外吹散，心底默默计算：西南风，风力一点二级，持续四小时。

　　一天24小时不灭的白炽灯烤得他双眼酸涩。封和屿已经记不清被困在黑罗岩的第几天。日复一日的消磨里，他的心理防线正一点点崩塌。昨夜，他躺在监狱光秃秃的硬板床上，再度失眠时，心底敲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越狱。

　　封和屿望着窗外茫茫大海，指尖隐隐发疼。
　　“嘿，封，你在干什么？”

　　一名三十多岁、留着长胡须的白人男性走到身侧，用生硬蹩脚的中文开口问话。
　　封和屿讪讪转头，看向这名头脑不算机敏的狱友弗兰德。
　　“看风景。”

　　弗兰德满脸疑惑，一边啃着军用压缩饼干，一边灌下水。等带着铁锈味的浊水把干硬的饼干冲下肚，他才继续说道：“我有时候实在搞不懂你们华人，都关在黑罗岩这种地方了，还看什么风景。对了封，你是在思乡吗？我认识的华人总爱看着远方思念故乡。”

　　面对弗兰德的打趣，封和屿只是淡淡应声。余光落在弗兰德手边的金属水杯上。弗兰德顺手拿起杯子，阳光落在杯身折射出细碎光斑。封和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弗兰德，小声点。”

　　下一秒，弗兰德眼睁睁看着封和屿将他仅有的金属水杯弯折、敲瘪。
　　“封！你要知道，这是我的——”

　　封和屿朝他比出噤声的手势，可根本拦不住对方出声。他轻轻蹙起眉，生怕狱警闻声过来难以解释。
　　封和屿压低声音，用弗兰德的母语吐出一句：“闭嘴！畜生养的”
　　弗兰德反倒生出几分欣喜：“封，原来你懂洋文。”
　　他已经在这所监狱里待了两三个月，比封和屿还要早上一个月，听见久违的乡音难免激动，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家乡话。封和屿全然没有心思回应，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越狱计划上。
　　监狱里所有人都身着灰白条纹狱服。封和屿拿出那块弯折的铁片，在衣料上割开一道小口，等抽出丝线，便用丝线捆住铁片，挂在铁丝网上。全部准备妥当后，他再次走到铁丝网边，攥紧网面猛地向后一拽，铁丝网明显松动了几分。封和屿心中暗忖：“海风常年腐蚀金属，他们却从来不来更换，是笃定没人能从这里逃出去？未免也太狂妄。”
　　他抬手，用铁片割破自己的掌心，将流血的手伸到牢门的小窗口下方。
　　“嘿，警官，有人受伤了。”
　　一名狱警骂骂咧咧递进来一小瓶急救药膏。拿到药品后，他整片扒下松动的铁丝网，暂时藏好。
　　做完所有布置，他躺回硬板床上静静等候。二十四小时常亮的白炽灯让他分辨不出晨昏，唯有门外巡警腰间钥匙碰撞的声响，才能告知他此刻已是午夜十二点。关押在黑罗岩的这些日子，封和屿早已摸清看守的排班规律：午夜十二点，绝大多数狱警会出海巡逻，整座监狱仅留下一人值守。

　　确认时机到了，封和屿一把扯下铁丝网，先朝着走廊大喊一声：“有人越狱了！”紧接着翻身跃出窗口，径直扎进窗外的大海。
　　留守的狱警听见呼救，慌忙赶来打开牢门查看。封和屿早已潜进海水里，这些天他反复练习浮潜憋气，此刻沉在水下不敢发出半点动静。他借着挂在铁丝网上铁片折射的微光，清楚看见狱警走进空荡荡的牢房，弯腰仔细搜查。他死死屏住呼吸，胸腔闷得发疼，不敢有一丝动作。
　　片刻后狱警确认牢房空无一人，连忙紧急呼叫通知所有人。等脚步声彻底远去，封和屿才悄悄浮上水面换气。
　　他安静等候，直到其他狱警收到越狱的消息，全体登船出海搜寻。这时他悄悄爬上岸，埋伏在岸边，趁落单留守的狱警不备，出手将对方敲晕。他迅速换上这名狱警的制服，混进准备出海追捕自己的队伍里。同行的狱警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船只缓缓驶离监狱海岸，封和屿借着这场追捕，顺利逃出了黑罗岩。
　　船只驶离海岸后，封和屿寻机悄悄跳船，登上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小岛。他站在滩涂环顾四周，不远处伫立着一栋极尽奢华的别墅，别墅内外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岛上的人正聚在一起狂欢，举办盛大的派对。
　　封和屿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清洗双手。水流冲过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他抬眼望向镜面，镜中人面色憔悴，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他心底暗自不平：“一场经济犯罪，至于把我看管得这么严密吗？”
　　这时隔壁隔间传来交谈声。
　　一人感慨道：“老大这次真是大出血了。”
　　另一人立刻附和：“可不是嘛，直接大手笔包下了整座小岛。”
　　封和屿听见隔间里的交谈，停下了冲洗双手的动作。等里面两人脚步声走远，他才缓步走出洗手间，重新汇入喧闹的宴会人群。
　　“他们口中的这位老大，应当是从别处来到这座小岛的。”封和屿暗自思索，“我或许可以想办法混上他们离开这里的船。”
　　他心里清楚，自己必须想办法赶回伦索街——这条等同于本地金融核心的街道。
　　“先安顿几日，尽快订回国的机票。”念头刚落，一丝焦虑涌上心头，“但我的护照、所有证件全都丢在了黑罗岩监狱，眼下该怎么顺利回国？”
　　不等他再多思索，全场灯光骤然暗了下去。等视线重新适应光亮，封和屿抬眼，只见在场所有人脸上都佩戴着面具，唯独他空空荡荡。周遭宾客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诧异。
　　一个孩童走到他身前，仰头望着他：“大哥哥，你不戴面具吗？”
　　小孩伸手指向一旁摆放各式面具的展台。封和屿走过去随便挑选了一副戴上，折返回来，顺着涌动的人群一同跟着乐曲舞动。

　　激昂的背景音乐陡然压低，主持人握着话筒走到高台中央，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栋别墅：“接下来，有请我们今晚的主人——维恩街的老大。”

　　人群自觉向两侧分开，留出一条宽敞通路。那人缓步走了出来。
　　一张完整包裹面部的纯白面具遮住了他全部容貌，唯有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露在外面。定制手工刺绣礼服缀满细碎宝石，走动时流光不停滑落，左耳耳垂嵌着一枚通透亮眼的白钻耳钉，在灯光下折射出层层光晕。周身的气场自带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每一处配饰都尽显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力。
　　他开口，流利地道的外语从容漫出，封和屿大致听懂了对方打算回国。
　　“是华侨？”他暗自猜测。
　　但下一秒，数颗子弹径直朝着封和屿射来。
　　高台上戴着纯白面具的华侨缓缓出声：“原来您是VIP，先生。”

　　周遭宾客没有半分惊慌，只是漠然站在原地冷眼旁观，既不躲闪，也毫无惧色。
　　封和屿迅速抖肩侧身，堪堪躲开呼啸而来的子弹。眼底翻涌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可四面八方早已被宾客层层围死，根本无路可逃。

　　戴纯白面具的男人缓步从高台上走下来，目光淡淡扫过封和屿身上这身临时换来的西装，并未多盘问来历，平静开口，话语是带着异国腔调的中文：“敢混上我的岛，还躲得开子弹，有点本事。”

　　周遭众人依旧冷眼旁观，无人上前，只是静静将二人圈在中间。
　　“你不是岛上的人，更不是今晚受邀的宾客。”男人微微偏头，左耳的白钻耳钉在灯光下晃出冷光，“说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想要一段说辞是吗，我脑子里有的是。”封和屿在心底快速盘算。
　　他当即顺势跪倒在地，一把攥住赌场老板的靴筒，声泪俱下地编出一段苦情故事。
　　“先生，求您大人有大量，可怜可怜我，我已经十多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面具下的眼眸毫无波澜，对方压根不在意他口中的真假，淡淡吐出一句：“海里有的是鱼，带你去填饱肚子。”

　　身旁下人立刻领会，上前直接将封和屿拖拽着扔入海中。好在他在监狱里日日练习，掌握了几分水性，奋力游到一处礁石后方，堪堪躲开岸上搜寻的人群。
　　等岸上的动静平息，他悄悄摸向停泊在岸边的船只，混上了那位维恩街老大的运输船。这艘船的船东是一对华人夫妻。
　　他蜷缩在船舱角落，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千万不要再遇上那个戴着纯白面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