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临纪》》海风未见

9、巷底潮寒 宁忆等凌纪

　　我盯着教室靠窗那道空了整整一周的座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刻下的浅痕，心口像被咸涩的海水裹住，闷得喘不上气

　　凌纪请假了

　　上周周五放学前他匆匆塞给我一张字条，只潦草写了家中突发急事，要停课一段时间，没说归期，没留联系方式，自那天起，这间教室少了唯一能让我稍稍安心的人，藏在暗处的恶意，便毫无遮掩地朝我涌来

　　最先发难的是宁忆

　　从前有凌纪在，她再看不惯我，也只会远远投来充满敌意的目光，顶多在背后和她那群小姐妹嚼舌根，不敢明目张胆招惹,可凌纪一走，她像是彻底没了顾忌，细碎的刁难从清晨进校，延续到傍晚放学，无孔不入

　　早读课我刚把语文课本摊开，手肘边的练习册忽然被狠狠扫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我弯腰去捡，抬眼就对上宁忆似笑非笑的脸，她抱着手臂斜靠在课桌旁，语气轻飘飘，字字却扎人

　　“走路不长眼睛，东西都放不稳，难怪凌纪不愿意搭理你这种外地来的”

　　周围瞬间响起细碎的哄笑，几道看热闹的视线钉在我身上，我攥紧冰凉的课本边角，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是转学生，孤身跟着外婆来到这座临海小城，无亲无故，现在连外婆都不在了，在这群从小一起长大的本地同学眼里，本就格格不入

　　宁忆家境优渥，身边永远围着三五成群的跟班,而我和她恰恰相反，虽然我也有很多朋友，虽然我家里也比较有钱，但是整体来说跟她都不一样，她有爸爸妈妈，她有亲人，她有靠山……

　　就在宁忆还要上前推搡我的课桌时，一道身影快步挤到我身前是梦莉

　　她伸手把散落的练习册全部收拢，塞进我怀里，转头直视宁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宁忆，是你碰掉她的书，凭什么怪海清？有事冲我来，别为难她”

　　梦莉是我的好闺蜜，性格爽朗热心，她知道我性子软、不爱争执，这一学期几乎时时刻刻护在我左右，课间宁忆故意抢走我的水杯藏起来，是梦莉翻遍教室角落帮我找回，午休食堂排队，宁忆指使同伴故意插队挤开我，梦莉直接站在我身侧隔开她们，就连上体育课自由活动，宁忆带人故意绕到我身边阴阳怪气嘲讽，梦莉也会拉着我走到操场另一侧

　　每次梦莉挡在我身前时，我心里又暖又酸涩，我清楚，梦莉护着我，免不了要被宁忆记恨，可我懦弱，只会躲在她身后，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口

　　我低声同她道谢，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眼底满是心疼

　　“别怕，有我在，她们不敢过分，等凌纪回来就好了”

　　变故发生在请假周的最后一个周三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梦莉提前和班主任报备，要去医务室领取班级消毒用品，下课铃响后，她特意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让我在校门口等她，千万不要单独走僻静的小巷，说完才匆匆离开教学楼

　　我乖乖收拾好画具，抱着画板往校门走，平日里我都会和梦莉结伴走大路，可这天校门口挤满接送学生的家长，车流拥堵不堪，我想着抄近路走那条无人的窄巷，能少绕很远的路，一时松懈，忘了梦莉的叮嘱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围墙，墙头上爬满枯黄的藤蔓，遮蔽了大半天光，里面安静得可怕，只有我帆布鞋踩过碎石路面的轻响。我才走进巷子中段，身后骤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带着嘲弄的笑出声

　　我心头一沉，僵硬地转过身

　　宁忆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和她形影不离的女生，四人呈包围圈，彻底堵死了巷子前后两条出路，我根本无处可逃

　　“真是巧啊，冷海清，总算让我逮到你单独一个人了”宁忆缓步朝我走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与戾气，“平时有梦莉护着你，还有凌纪处处关照你，我碰你一下都难，今天没人能救你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冰冷斑驳的墙面，怀里的画板被我死死抱在胸前，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海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鼻尖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宁忆我没有招惹过你”

　　我的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没招惹我？”

　　宁忆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抬手狠狠挥开我怀里的画板，水彩颜料、画纸散落一地，五颜六色的颜料在碎石地上晕开肮脏的印记

　　“你凭什么待在凌纪身边？他本该是我的，自从你转来这个班，他眼里就再也看不到我！”

　　她身后的女生一拥而上，一人攥住我的胳膊，死死扣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挣扎着想甩开她们，可对方人多，两只手腕被牢牢固定在身侧，根本动弹不得

　　另一个女生伸手扯住我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拽，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我被迫仰起头，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砸落下来

　　“你这种无父无母、只跟着外婆过日子的外来人，现在外婆也没有了，根本不配靠近凌纪”
　　“你……”

　　宁忆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抬手狠狠推在我的肩膀

　　“你想说什么啊！”

　　我后背重重撞上墙壁，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凌纪家境好，和我们才是一路人，你别痴心妄想缠着他”

　　其中一个跟班弯腰，捡起地上我画了整整两节课的海景素描，当着我的面，一下下用力撕碎，画纸上我描摹了无数次的海岸线、落日碎光，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脚边，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情绪

　　“你看看你画的这些破烂，也就凌纪会敷衍地夸你两句”

　　宁忆抬脚碾过碎画纸，鞋底碾压过纸片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主动和凌纪保持距离，以后不许再和他说话、不许靠近他，第二，我们往后天天堵你这条巷子，到时候可不只是撕画、拽头发这么简单了”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不要哭出声，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我从来没有主动纠缠过凌纪，是他先注意到独自沉默的我，愿意和我搭话，愿意分我半块面包，愿意在所有人异样的目光里，站在我身边，我珍惜这份难得的善意，从来没有半分逾矩的心思，却要被宁忆这般恶意揣测、肆意欺辱

　　“我和凌纪只是同学”

　　我哽咽着辩解，下唇被咬出淡淡的血腥味
　　“我不会刻意疏远他，也从来没有打扰你们”

　　这句辩解彻底激怒了宁忆

　　她抬手扬手，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小巷里格外刺耳，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鸣阵阵，我偏过头，脸颊发烫，泪水汹涌地往下淌

　　“还敢嘴硬？”

　　宁忆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她，指尖用力掐进我的下颌皮肉，留下清晰的红印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离不离开凌纪？”

　　身边的跟班加大了攥着我手臂的力道，疼得我几乎脱力，手腕已经泛起大片青紫,巷子偏僻，来往极少有人经过，就算我呼救，也未必有人听得见，梦莉还在医务室，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我,孤立无援的恐慌裹挟着刺骨的委屈，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望着宁忆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意，想起这一周里细碎的刁难，想起此刻身上各处清晰的痛感，想起破碎在地的素描，心里漫开无边无际的酸涩与绝望,这座临海小城包容了外婆和我，可这里的人，却从未真正接纳过我

　　现在我孤身一人，没有依靠，连一份简单纯粹的同学情谊，都要被这般粗暴地掠夺、威胁

　　见我迟迟不回话，宁忆示意身边的女生，她们伸手拉扯我的校服领口，布料被扯得变形，冰凉的风灌进衣领，羞耻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在班里待不下去”

　　宁忆的声音阴冷

　　“你外婆死了吗？哈哈哈，听说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你现在唯一的亲人都没有了，就来缠着我们家凌纪哥哥了”

　　我浑身一震，回想起那段经历，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眼泪汹涌滚落，再也撑不住强硬了

　　“我……我会尽量不和他走太近”

　　我哑着嗓子妥协，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割着我的喉咙

　　宁忆这才松开掐着我下巴的手，满意地瞥了我一眼，随后走上前用力的拍着我的脑袋

　　“这才是乖孩子嘛！”

　　随后带着她的跟班扬长而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踹了一脚地上散落的颜料盒

　　巷子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我一个人

　　束缚松开后，我脱力地滑坐在满地碎画、颜料污渍的地面上，双臂环住膝盖，埋起脸无声痛哭，手腕青紫刺痛，脸颊灼烧般疼，头皮、肩膀处处都带着钝痛，心里更是空落落一片，冷得像是沉进深海海底

　　我慢慢伸手，一片一片捡起被撕碎的素描碎片，指尖沾到满地颜料，脏污不堪，那条我心心念念的海岸线，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就像我刚刚被迫妥协的心意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读完高中，我只想慢慢改变自己，我只想慢慢的忘掉那些事情，为什么就要承受这样无端的恶意

　　不知道蹲在地上哭了多久，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梦莉，她手里还攥着没送完的消毒瓶，看见狼狈坐在地上的我，看见满地狼藉，瞬间慌了神，快步冲到我身边蹲下来

　　“清清，怎么回事？是不是宁忆她们？”

　　梦莉轻轻扶起我的胳膊，看见我手腕大片青紫、红肿的脸颊，眼底瞬间蓄满怒意与心疼，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先走”

　　靠在梦莉温暖的怀抱里，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全部释放，我死死抓着她的校服衣角，放声哭出来，把巷子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断断续续说给她听

　　“她们还说了外婆………”

　　梦莉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抬手轻轻擦拭我脸上的泪痕，声音坚定

　　“你不用妥协，这件事我陪你去找老师，不能任由她们这么欺负人，凌纪回来我也会和他说清楚，错的从来不是你”

　　我摇摇头，攥紧手里破碎的画纸，望着巷子外灰蒙蒙的天际，心口沉甸甸地坠着无力的预感

　　凌纪还没有回来，恶意已然将我层层围困我忽然清晰地察觉到

　　往后的日子，恐怕只会更加难熬，大海包容万物，可我好像，永远找不到一处能安心停靠的岸

　　外婆走后，我唯一的依靠没有了……

　　她们都在开导我，让我早点走出那段痛苦的回忆，可是我忘不掉，她可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外婆，我今天又被她们欺负了，我真的坚强不起来了，你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我真的好害怕呀！我真的好想你呀！你来梦里看看我好吗？就一眼好不好？小巷子，是我最害怕的地方，可是今天，我在里面待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