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54、全文完

　　苏凝险些没有站稳，那道声音，是她心心念念，却知道永远不会再见的师尊的声音，清润如风，温柔慰人。

　　李清词依旧是青衣在身，拂尘在手，温润如玉，眼神永远带着悲悯。

　　“师尊……”苏凝喃喃出声，“是你吗……”

　　“凝儿，以你的个性，应该是直接杀了沈清让，不是来这。”

　　苏凝哑然，茫然道：“我……”

　　葛禹：“是不是你把宫主藏起来了，说，宫主现在在哪！”

　　葛禹急切地想知道宫主在哪，他不知道李清词是谁，突然出现在这，一定有蹊跷。

　　李清词连个眼神都没有给葛禹，笑意盈盈地看着苏凝，苏凝看着师尊的笑眼，突然害怕起来，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害怕父母惩罚，眼神闪躲，小步后退。

　　莫幽池和寒山子知道事情有些蹊跷，立刻返回地牢。

　　莫幽池没有立即认出眼前这个人是谁，只觉得有些眼熟，看见苏凝的反应，他皱了皱眉头，他想要走近去看，突然一股强大的无所知的力量像一阵风用力推了他开去。莫幽池竟然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他堪堪扶住墙，与此同时，知道这个青衣人是谁了——李清词。

　　但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飞升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想干什么。

　　李清词千年前飞升，玄都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以这种姿态贸然出现在这里，定没有安什么好心，葛禹听见他对苏凝的话，看见他的本事，深信宫主消失与他脱不了关系，冲上前，道：“说，你到底把宫主藏哪了，你把他交出来！”

　　李清词的眼神骤变，眼底的厌嫌毫不掩饰得流露出来。葛禹跑到半路，忽然脚步一顿，身体僵硬地倒了下去，已没了生息。

　　这对苏凝的冲击毫无意义是最大的，在苏凝心中，没有人比师尊还拥有一个慈悲之心，没有人比师尊还伟大纯善。

　　可现在，他竟然这么干脆地、简单地杀死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这怎么可能。

　　苏凝摇头，怀疑道：“不，你不是师尊。师尊不会像你这样。”

　　李清词微微一笑，道：“凝儿，本尊为何不是这样的人。本尊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本尊最大的梦想，就是杀了所有人，毁了玄虚大陆。“

　　此话一出，所有人哗然。

　　苏凝不相信，道：”为什么……你不是还救了那么多人，还救了我吗？“

　　李清词深深地看着她，道：”一切假装都是为了飞升，而飞升是为了毁灭。“

　　”玄都早就是个空壳了，这群人真实愚蠢，我稍稍挑拨了一下，所有人就开始像疯狗一样自相残杀，不得不承认，仙人这个身份确实好用，玄都那两个蠢货对我的话唯命是从，说什么做什么，为了飞升，玄都死了也没事。“

　　苏凝回想起婴鬼，那时柳夫人提到罪魁祸首是个青衣道长，苏凝不相信他是师尊，现在看来，苏凝的猜测没有错。

　　还有北酆，也是师尊搞得鬼，陷害玄都，同时毁了北酆，一举两得。还有玄都最近发生的事，几大宗门闹得水深火热，大战一触即发，都是师尊在捣鬼。

　　苏凝深吸一口气，道：“裴道之呢？”

　　李清词脸色沉了下来，道，“苏凝，你现在最该关心的，是你的仇人，沈清让，而不是这个毫不相干的人。”

　　苏凝道：“沈清让不是已经被您杀了吗？您怎么可能会留他到现在？”

　　李清词哈哈大笑，道：“凝儿，这么多年来，你还不是不懂师尊。”

　　苏凝道：“对啊，我是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师尊，师尊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师尊已经飞升，离开了玄虚大陆，为什么还要毁了玄虚大陆？”

　　李清词温润的美眼越来越阴沉，他冷笑道：“已经飞升？我努力飞升，就是为了这一刻。玄虚大陆不该亡吗，这群人不该死吗？”

　　“你看看，他们为了争权夺利，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自相残杀，表面装作深明大义，背后比谁都狠，这群人该死。”

　　李清词的恨意深深从他眼底流露出来，彻底撕下他一直以来的和蔼慈悲的面容，这种恨意，绝对不是乍然产生，是一朝一夕压抑至今，彻底爆发，没有对任何人抱有希望。

　　他对玄虚大陆的一草一木，人、鬼、妖都深深痛恨，想要全部毁灭。

　　苏凝几人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有如此深的恨意。

　　李清词从孩童，到创立昆丘，每一步，都是踏着别人的鲜血，每一步，别人都想要他的命，他深深看透了这世间的一切，分分合合，起起落落，最好的结局是毁灭，一切拯救不过是为毁灭做准备。

　　唯一的例外，就是面前这个孩子。

　　沈清让是个什么人，李清词早就看透，他知道，迟早有一日，苏凝和沈清让会反目。这也是他要看到的局面，所有人互相残杀，与玄虚大陆一起沉沦。

　　偏偏苏凝遇到了裴道之，或者说，裴道之遇到了苏凝。

　　是裴道之杀了沈清让。

　　李清词就等着苏凝和沈清让相互残杀，斗个你死我活。苏凝一定会杀了沈清让，等她杀了沈清让，苏凝活着的目的也达到了，李清词就杀了她。

　　偏偏裴道之多管闲事，完全不去管苏凝要亲手杀了沈清让的心愿，自己把他杀了。
　　更愚蠢的是，那个冰块不顾自己的命，也要去杀沈清让，他难道不知道苏凝根本不会领他的情，反而会讨厌他吗？
　　果然是冰块，比人还蠢。

　　现在沈清让已经死了，李清词能做的，就是让苏凝和裴道之相互残杀，苏凝杀了裴道之后，他再杀了苏凝。

　　看见苏凝跑来玄都救裴道之，李清词很生气，他教的徒弟，怎么能来救仇人。

　　李清词接着道：“凝儿，你不是很清楚吗，你的师兄，沈清让，不就是这样的吗？”

　　苏凝道：“所以他落到罗浮山，受尽屈辱，最后被自己的师尊杀死。”

　　李清词摇摇头，慢慢道：“不不不，我没有杀清让，是裴道之，他杀了沈清让。”

　　裴道之杀了沈清让？苏凝不相信，耳边又想起裴道之曾经说过的话，他会帮她杀了沈清让。

　　李清词看出苏凝的惊疑，非常满意，他知道苏凝有多想手刃仇人，趁势追击道：“你还不知道裴道之真正的身份吧？”

　　苏凝知道了裴道之真正的身份是个寒冰后，一定会听他的话，杀了裴道之，裴道之连人都算不上，为什么不杀他解恨呢？

　　李清词已经飞升，他作为天神，在天界，已经偷窥他们的命运薄，他知道裴道之和苏凝的命运纠缠，知道裴道之是个什么东西，知道苏凝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

　　李清词将裴道之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他知道的比莫幽池更多，苏凝不相信莫幽池说的，却不得不相信李清词说的。

　　苏凝一直知道，裴道之不是普通人，他就像是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离周围很远，离其他人很远。

　　现在苏凝明白了，为什么裴道之给他那样的感觉，为什么裴道之那么受限于玄都。

　　李清词道：“凝儿，我是你的师尊，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裴道之在我这里，我可以让你杀了他。”

　　莫幽池确定他真的是李清词，这一切都与他有关，冲上前，拽住他的领口，怒声道：“玄女在哪！玄女在哪！”

　　李清词微微皱眉，想起玄女是谁，笑道：“玄女？你觉得我还会让她活到现在吗？”

　　他没有拉开莫幽池，就那样平和地，毫不在意地看着莫幽池，这给了莫幽池极大的侮辱。

　　听到玄女被杀，莫幽池一怒之下，一拳头砸向李清词，“你说什么？”

　　李清词头微微一偏，躲开莫幽池拳头，道：“他们死了，你也没用了。”

　　李清词抬手挥诀，莫幽池被一股强大不可抗的神力推倒，重重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李清词不费吹灰之力，就重伤了莫幽池。

　　苏凝看出，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师尊的对手，师尊飞升成神，他们再怎么努力，都打不过的。

　　苏凝道：“好，多谢师尊，让我手刃仇人。”

　　李清词哈哈大笑，“不愧是我徒儿，为师给你这个机会。”

　　葛禹拽住苏凝，怒声道：“你要杀了宫主 ？！你不是要救他吗？”

　　苏凝冷声道：“他杀了我一定要手刃的仇人，我之所以夺舍就是为了这个，你让我怎能不去杀他！”

　　葛禹瞪大眼，不可思议道：“就因为这个？”

　　苏凝坚定道：“没错。”

　　李清词挥袖，带苏凝来到一个地方。

　　这里光线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有水滴滴答滴答落下，酷热异常。

　　过了一会，渐渐亮了起来，苏凝看见，她面前是一片湖，炎热的环境下，湖水冒着热气。

　　裴道之被锁在湖水中央，他的身子浸在炽热的水中，汗珠不断地从额角渗落。

　　他似忍受了很久的煎熬，嘴唇发白，眼神迷茫，垂着头。

　　苏凝唤他：“裴道之！”

　　裴道之是寒冰之身，待在这种地方，他会感受到身体一点点被烧毁，却永远死不了的痛苦。

　　裴道之眼皮微微一动，没有睁开眼。

　　苏凝道：“师尊，你先放开他吧。”

　　李清词手腕一转，手中现出一柄长剑，苏凝一看，这是她的灵剑，竟然在师尊这里。

　　李清词道：“我会放开他。”

　　李清词：“裴道之，是死是活，靠你自己了，想活，就杀了她。”

　　他伸手指向苏凝，裴道之渐渐睁开眼，看向苏凝，他的眼睫微微一颤。

　　苏凝道：“师尊，公平起见，给裴道之一个休息恢复的时间。”

　　李清词道：“公平？苏凝，这个世界何曾有过公平，弱肉强食，你死我活，为师为你创造这么好的条件，你不珍惜，还想要替他找公平？”

　　李清词转身在一个角落坐下，合眼打坐，静静等待结果。

　　苏凝无法，剑指裴道之，道：“子守，我们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裴道之在潭水中，隔着水雾，望着苏凝，他的眼眸深邃，像一片湖水，让人看不透。

　　听见苏凝的话，裴道之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脚，一步步走向苏凝。

　　苏凝无动于衷看着裴道之艰难地走向自己，他的脸色比以前还要白，身体也十分疲惫，苏凝什么都不能做。

　　“你来了，苏凝。”裴道之哑声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苏凝看了眼师尊，道：“我是来，杀你的。”

　　裴道之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我杀了沈清让。”

　　苏凝定定看着他，“你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要杀他？”

　　裴道之缓缓抬起眼眸，道：“我希望，死在你手里。”

　　苏凝咽了咽喉：“你在等死？”他早就知道他会死吗？

　　裴道之道：“你的一生不该浪费在沈清让身上，杀他只会脏了你的手，我来帮你，不好吗？”

　　苏凝抿了抿唇，道：“用不着你帮，我的仇人，我要自己杀。”

　　裴道之道：“那样的话，你会被李清词当成一个杀人的工具，不是苏凝了。真正的苏凝，不会甘心被人利用的。”

　　苏凝道：“再怎么样，也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李清词出声：“凝儿，动手吧，多说无益。裴道之，你无需再装，你一切只为玄都。凝儿，不要被他骗了。”

　　苏凝再次举起眼前的剑，道：“对，我已经知道一切了，也知道你是谁了。”

　　裴道之道：“我想亲口告诉你，没想到连这个都这么难。玄都注定会灭，我也活不了多久，你动手吧。我生于你手，也应该死于你手。”

　　苏凝喉咙干涩，道：“这可是你说的。”

　　她掐了个诀，抬剑刺去，裴道之闭眼受死，剑尖刺向裴道之脖颈，仅差毫厘，忽然剑锋一转，直冲李清词而去。

　　裴道之会意，抬手一个法阵，拍向李清词。

　　李清词冷笑，“找死。”

　　他指尖由上到下，画出个法诀，法诀带着神力，轻轻松松解决了苏凝和裴道之的偷袭。

　　李清词站起身，带着深深的寒意睥睨摔在地上的苏凝和裴道之，冷冷道：“苏凝，我现在怎么不听话了，我给过你机会，让你杀了他，你为什么不杀他？”

　　苏凝抬起眼眸，直视李清词，道：“不是师尊说的吗，凝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凭心而活，做一个自由的凝儿，凝儿现在不想让玄虚大陆消失，想要拯救玄虚大陆，不想让裴道之死，想要救他。”

　　李清词道：“苏凝，你被沈清让伤的还不够深吗，玄虚大陆里的人，与沈清让没有区别，沈清让已经死了，你又那么想要杀沈清让，把他们当作沈清让就可以了。”

　　“师尊，裴道之不是沈清让，莫幽池不是沈清让，很多人都不是沈清让，他们就是他们自己，这样一棍子打死所有人，不公平。”

　　李清词怒道：“公平？这世间可还有公平？苏凝，你不想动手，就和他一起死！”

　　李清词眼神中充满着杀意，没有一点犹豫，苏凝彻底看透了，前世师尊对她说的一切，做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从来没有真正将她视为徒儿，不过是意外养了个解闷的，想杀就杀。

　　“师尊，你无情，别怪徒儿无义了。”

　　苏凝和裴道之一起出手，李清词立刻还手，苏凝和裴道之无法对抗神力，转身而逃，李清词看着背影，失望摇头，“苏凝，你真的让为师太失望了。”

　　李清词闪身去追，苏凝和裴道之分开，李清词去追苏凝，余光见裴道之冲着一个神台而去，他愣了愣，心道不好，转身去追裴道之。

　　那个神台是寒山子和莫幽池一起从玄都灵殿搬来的，寒山子和莫幽池见李清词追来，皆挡在裴道之身前阻拦，苏凝也一冲而上。

　　李清词道：“你们的好算计！”他扑上冲向裴道之，苏凝拦腰抱住李清词，李清词没有时间对付苏凝了，他必须拦住裴道之冲上神台，李清词抬手，想要一招毙了苏凝，莫幽池寒山子也分别拉住李清词手脚。

　　“师尊，你已经杀了这么多无辜之人，收手吧。”

　　李清词大声道：“我杀的？！分明是他们自相残杀！我不过是稍加挑拨，他们就像敌人见了面，要置对方于死地！我杀的人和他们比起来，多吗？这群人难道不该死吗？”

　　裴道之已经站在神台，他的身姿清冷，眸光幽沉，看着李清词，道：“我该不该死，你说了不算。”

　　他取下腰间玉佩，放在神台中央，一道刺眼的光从神台中央爆发，法阵运转，神台中央，渐渐出现一道浮影。

　　是玄都师祖。

　　苏凝见到师尊后，一直疑惑一件事，师尊已经是天神，想要杀掉玄虚大陆所有人，对他来说无需费吹灰之力，没有人能够对抗神力。

　　可他选择隐藏几百年，一步步挑拨各宗门关系，让他们相互残杀，自取灭亡。

　　是李清词以他们相互残杀取乐，还是另有其他原因——他不能明目张胆去灭掉玄虚大陆。

　　苏凝只能去赌一把。

　　在和李清词离开前，她给寒山子和莫幽池暗示，用嘴型说了神台二字。

　　她不知道裴道之是否可想到这一点，也只能去赌，好在裴道之知道她的意图，在出了深潭后，与苏凝配合地天衣无缝，看到神台后，知道要去做什么。

　　玄都师祖也已飞升，是天界之人，看到李清词在这，发现了他想要做什么，一定会禀告天界处罚。

　　李清词是违规下界，他隐瞒天界，不能造出太大动静，让天界注意到玄虚大陆的异常，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玄虚大陆自己斗，玄虚大陆千年以来，乱斗的次数不少，天界不会多加干涉和注意。

　　他辛辛苦苦潜伏其中，搅乱这摊浑水，以为一定可以成功，没想到败在了苏凝手里，他亲手收的徒弟。

　　李清词道：“苏凝，你就是这样对师尊的？”

　　苏凝抬头鞠了个躬，道：“师尊，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师尊，我感激您当年救我，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苏凝。”

　　李清词不解：“你为什么要救他们？和师尊一起毁了这是非之地不好？”

　　苏凝看了眼裴道之，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不想让所有人都无辜地死掉。”

　　李清词指裴道之，道：“他不是人，你不是知道吗？”

　　苏凝抬眸道：“在我心中，他比任何人都重要。”

　　莫幽池想果然没错，迟早有一天，在某个时刻，苏凝会知道自己对裴道之是什么样想法的。

　　玄都师祖禀告天界，顺利捉拿住李清词。

　　莫幽池见仇人已走，回到北鄷，发誓绝对不会让相同的事再次发生。

　　裴道之以灵力通天神，身受重伤，没多久晕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已躺在左宫偏殿的灵床上。

　　他缓缓坐起身，苏凝坐在房内的椅子上，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裴道之轻声走过去，在一旁坐下，看着苏凝。

　　苏凝缓缓睁眼，看见裴道之，喜道：“你醒了。”

　　裴道之点头：“嗯。”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很难受。”

　　裴道之轻轻摇头。

　　苏凝松一口气，道：“那就好。”

　　她突然被裴道之抱在怀里，从来没有人抱过她，苏凝有些吃惊和无措，道：“怎、怎么了？”

　　裴道之道：“谢谢你。”

　　苏凝叹了口气，道：“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帮你，玄都师祖说什么都不肯接触你的封印，非要你一辈子守护玄都，真的太过分了！”

　　裴道之微微一笑：“无妨，看见你守护玄虚大陆，我觉得，守护玄都，守护这些弟子，又有什么。”

　　苏凝微微一愣，道：“真的……”

　　裴道之将她抱得更紧，“我一直深深陷入自己的执念当中，谢谢你将我解救出来，谢谢你……认为我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

　　苏凝笑了，道：“谢什么，只能说，咱们命中注定要发生这些事，我当初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简单，一块寒冰，那么晶莹剔透，那么漂亮，我一看就喜欢，就觉得日后肯定有用，果然，我说对了。”

　　两人相拥着，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