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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表层暖流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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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池最后一次醒来,是四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窗帘没拉严,一束光斜斜切过他的脸,把他惨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岑屿正低头换海桐花,旧的花瓣蔫了,掉了一桌面。他没出声,怕吵醒他。
“岑屿。”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地的灰。岑屿手顿了一下,把新花插好,转过来。江池的眼睛没完全睁开,嘴角先弯了一下。
“今天什么天气?”
岑屿坐到他床边,把那只瘦得只剩骨节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捂在掌心。
“晴。东南风三级,湿度六十二。”
江池终于把眼睛全睁开,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漂亮的,只是眼底的青黑像抹不开的夜。他笑了一下,露出浅浅的酒窝。
“你能不能报点新鲜的。”
“明天有雨,台风在菲律宾以东生成,预计七天后转向——”
“行了行了。”江池没力气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气象员同志,你除了天气预报还会说什么。”
岑屿没答,只是把他的手抬起来,让他的指尖贴着自己的嘴唇。
“怎么了?”江池看着他。
岑屿嘴唇动了动,把那片冰凉的指尖含进去,轻轻地暖着。
“我爱你。”
江池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都湿了。
“你多久没说了。”
“很久。”
“那你多说几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江池抽回手,打了他胳膊一下,没什么力气,像一片羽毛落下。
“行了,肉麻。”
岑屿就又握住他的手。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光在移动,从江池的脸移到被子,再移到墙上,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岑屿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心跳。
“岑屿,”江池忽然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明天看不见你了。”
岑屿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江池的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到一起。鼻息交错,温热的。
“那我今晚不走。”
“你每天都这么说。”
“今晚真不走。”
江池笑了一下:“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软,不像你。”
“那应该什么样。”
“像以前那样——‘江池你数据又错了’,‘江池你外套呢’,‘江池你能不能别趴在船舷上看水母了掉下去我可不捞你’——”
岑屿堵住了他的嘴。
一个很轻的吻。嘴唇干燥,起皮,带着一点药味和海桐花的香气。江池的唇是凉的,岑屿就慢慢吻,用自己的一点体温去渡他。江池闭上了眼,睫毛在颤,像一只飞不动的蝶。
分开的时候,江池的嘴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你要多亲我。”他说,“不然我都没力气骂你。”
“嗯。”
“你那个洋流模型做到哪了?”
“还差西太平洋环流。”
“那你得抓紧。我想看。”
“好。”
“别光说好,”江池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从眉头摸到眉尾,很慢,“你答应我的事,好多没做到。”
“哪件?”
“你说每年带我出海。去年就没去。”
“去年你住院。”
“今年呢。”
岑屿没说话。江池的手停在他眉梢,不走了。
“岑屿。”
“嗯。”
“如果我走了,你把我撒在海里吧。”
“……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是我研究了一辈子的地方。”
“海里太冷了。”
江池笑出声,笑得咳起来。岑屿赶紧给他拍背,拍得很轻,一下一下顺着脊椎。江池咳完了,靠回枕头上,喘了一会儿。
“那你把我放在哪儿?”
“放在看得见海的地方。”
“那多无聊。”
“不无聊。我每天给你报天气。”
江池看着他。窗外的光已经暗成了藕荷色,他的脸在这光线里柔和得不像一个病重的人。
“岑屿。”
“嗯。”
“你过来。”
岑屿凑近。江池偏了一下头,把唇印在他眼睛上。很轻,很干。
“以后想我的时候,就闭上眼。”江池说,“我在这儿。”
岑屿闭上眼。眼皮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触感,一点干裂的、微温的。
“江池。”
“嗯。”
“你别走。”
江池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岑屿的眉毛上滑下来,落在枕边。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给我讲讲海。”
“什么样的海。”
“就我们第一次出海那片。你还记得吗?”
记得。大二那年,江池死皮赖脸求导师把他捎上科考船。岑屿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海,四面八方全是蓝的,蓝得让人头晕。江池站在他旁边,兴奋地指着远处说你看你看,有飞鱼。
岑屿说哪儿。江池就拽着他的手臂往左转,整个身体贴过来,呼吸里全是海风的咸。
“记得。”岑屿说,“那天你晒伤了,脖子后面红了一片。”
“你给我涂芦荟胶,手特别重,疼死我了。”
“我那时不会照顾人。”
“你现在也不会。”江池笑,“但你比以前好一点点。”
“就一点点?”
“嗯,一点点。”
岑屿把他的手抬起来,把自己的脸贴进他掌心。那掌心曾经是有肉的,温热的,拍在他后颈上开玩笑说“你像块冰”。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皮,骨头一根一根硌着他。
“江池。”
“嗯。”
“我们那年出海的时候,我在甲板上看着你。”
“看什么?”
“看你后脑勺。头发被风吹起来,有一撮翘着。我就想,这个人真好看,我想一直看着。”
江池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不敢。”
“现在怎么敢了。”
岑屿把他的手翻过来,吻了一下腕骨内侧那道淡疤。那是大三那年,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倾泻下来,江池扑过去推了他一把,试剂溅在自己胳膊上留下的。医生说再深一点就伤到肌腱了,江池笑着说没事反正我写字用右手。
那之后每逢阴雨天,江池的伤疤都会疼。岑屿就给他揉,一圈一圈,顺时针。江池说你怎么知道顺时针揉有用,岑屿说气象学上暖流是顺时针的,能带来温度。
“现在,”岑屿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江池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他。肩膀很瘦,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
“岑屿。”
“嗯。”
“我今天特别想你。”
“我在这儿。”
“想大学时候的你。”江池的声音闷闷的,“那时候你穿白衬衫,袖子永远挽到小臂,看数据的时候眯着眼,很帅。”
“现在不帅了?”
“现在老了,有白头发了。”
岑屿偏过头往窗户的暗影里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鬓角有几根白的,在暮光里格外扎眼。
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江池第一次化疗吐得昏天黑地那天晚上,也许是江池笑着说不疼了其实咬着被单满额头汗那几天,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今早。
这半年像被谁按了快进键,日子哗哗地翻,他来不及照镜子。
“那你别看了。”
“不行。”江池又翻回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样子我都想看。”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护士进来查了一次房,量了血压体温,看了监护仪,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岑屿把被子给江池掖好,江池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他的小指。
“岑屿。”
“嗯。”
“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我不会唱歌。”
“那就念诗。”
“我不会念诗。”
“那你就说话。说什么都行。”
岑屿想了想。他握住江池那只勾着他小指的手,十指扣紧。
“江池,等你好了,我们再出一次海。租条小船,在近海晃一天。你趴在船舷上看水母,我在旁边记录数据。风大了你就靠过来,我把外套脱给你。”
江池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傍晚回来,码头边上有个面馆,你每次下船都要去吃一碗。老板娘认识你,说‘小伙子又来啦’,你说‘嗯,还是老样子’。”
“你怎么记得。”
“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江池的睫毛湿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岑屿伸手给他擦,擦不完。
“别哭了。”
“我没哭。”
“那你这是什么?”
“海。”江池闭上眼,“我的海在下雨。”
岑屿俯下身,把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吻干。咸的,和海水一个味道。
“岑屿。”
“嗯。”
“如果我走了……你替我接着看海。”
“我不要。”
“你——”
“你自己回来看。”
江池没再说话。他困了,呼吸慢慢变浅,变长。但手指还勾着岑屿的小指,勾得很紧。岑屿也勾着他,两个人就那样勾着手指,在黑暗中沉默地待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病房窗户没关严,窗帘被吹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江池。”
没人回答。
“江池。”
呼吸声均匀了。他睡着了。
岑屿没有松手。他用另一只手把被角重新掖好,把床头那束海桐花摆正。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皮上还残留着江池傍晚时落下的那个吻。
他就在那个吻里,等天亮。
凌晨四点十七分,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岑屿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冷。
他靠着墙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病房,把江池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那只手已经凉了,关节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岑屿低下头,把嘴唇压进他掌心。
掌纹还清晰着。感情线断了半截,从生命线中间穿过去。大学时江池拉着他的手比划过,说“你看,我这条线汇到你那条线上了”。
岑屿吻那条断掉的线。吻了很久。
他把额头贴上去。冰凉的掌心贴着他的额头,像江池最后那个吻落在他眼皮上,又轻又重。
“江池。”
他对着那只凉透的手说。
“你冷吗。”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天正从深蓝变成灰蓝,星星挂在海面上方,像一颗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泪。
“江池。”
“你不在,海都变大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哑的,像被海水泡了太久的木头。眼泪从鼻尖滴下去,落在江池的指缝间,一滴,两滴,顺着那些曾经握过他、拍过他、替他把头发别到耳后的纹路,慢慢地流。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了床头那束海桐花,一朵花瓣旋转着落下,停在江池的腕骨上,停在那道因他而留的旧疤旁边。
岑屿把那只手从额头拿下来,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把枕头上落的白花瓣一片一片捡干净。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江池的眉心亲了一下,很轻。
“等我。”他说。
——
第二天岑屿回了气象站。他把所有资料搬到天台观测棚,白天跑数据,晚上看海。同事给他送饭,他就吃;同事问他睡了吗,他说睡了。但监控显示那台电脑凌晨两点还在运行。
五月中旬,他开始整理江池的遗物。没什么东西,几本海洋生物学笔记,一件褪色的蓝色防水外套,一串钥匙,还有那个手机。
手机里有三十七条未发送的语音草稿。他一条一条听。
第一条:“岑屿,记得吃早饭。你胃不好。”
第七条:“岑屿,今天阴天,你出门带伞。你总是不带。”
第十三条:“岑屿,我看见窗外有朵云像鲸鱼。你说不像,但这次真的像。”
第二十二条:“岑屿,我化疗好疼。但你别来看我,你专心做模型。我想看。”
第三十一条:“岑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牵手吗。在毕业典礼上,你手全是汗。但我喜欢。”
最后一条。时间戳是四月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走之前最后一晚录的。
“岑屿,别来找我。”
停顿了很久,呼吸声很重。
“海太大了,你找不到我的。你就站在岸上看,替我看,好不好。”
又停顿。
“我爱你。”
岑屿把最后一条听了三百遍。然后他删掉了全部。
六月,洋流模型做到关键阶段。有一天凌晨两点,他趴在电脑前睡着了,梦见江池。江池穿着大学的旧T恤,头发短短的,站在一片蓝色的海边回头看他。
“岑屿,”江池笑,“你那个暖流画错了,往北偏十五度。”
岑屿应下。
“你改完给我看。”
“好。”
江池就转身朝海里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岑屿想追,脚却钉在地上。他看着江池的背影越来越远,海越来越蓝,最后只剩一颗后脑勺——头发被风吹起来,一撮翘着。
“江池——”
他喊出声,把自己喊醒了。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洋流模型停在半成品的蓝色波纹上。
他摸了摸脸。湿的。
七月,模型全部完成。最后一条数据输入完毕,屏幕跳出“运行成功”。
岑屿关掉电脑。走到天台边缘。
天还没亮,海是黑色的。东南风三级,和他每天报给江池的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到观测棚,拿了纸笔。
他写了一张纸条,贴在电脑屏幕上。
然后他走回天台,跨过护栏。
风灌进衬衫。他闭上眼。
眼皮上什么也没有了。江池说的那个吻,在那夜之后,渐渐淡了。他要去找他,当面要一个。
坠落的最后三秒,他没有想海桐花,没有想模型,没有想那个吻。
他想的是毕业典礼上,他第一次握住江池的手。全是汗,指缝却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像两块天生就该长在一起的骨头。
那时江池侧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他说:“岑屿,你手怎么这么抖。”
岑屿说:“因为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第一次牵喜欢的人。”
江池就笑,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那你多牵牵,以后就不抖了。”
可是现在,他的手真的不抖了。
海接住了他。
第二天,同事在天台发现一张纸条,贴在那台老旧的电脑上面。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表层暖流终将汇入深海,如我终将抵达你。”
(完)
人物职业部分可能有些地方不严谨,可提出(会修改)

写屿池的时候一直在哭

(俺泪点低T_T)
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很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