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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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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源寺的晨钟在五更天准时响起,沉闷得似一声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叹息。
青石铺就的甬道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一个佝偻的身影已经跪在大雄宝殿的门槛外,膝盖下面是粗硬的蒲草编垫,边角磨出了毛刺。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包,一层层掀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百元钞票,票面泛着汗渍浸润过的黄。
她数了三遍,手指哆嗦着抽出最大面额的那张,其余又仔细包好塞回贴身的口袋。
功德箱的投币口窄小,她要把钞票折成细细的条状才能塞进去,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菩萨保佑……保佑我孙子今年考得上……”她嘴里念念有词,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一股陈年的潮气钻进鼻腔。
她想起孙子趴在桌上写到深夜的背影,脊背低伏,台灯下的橡皮屑堆成小小的山坡。
香炉里的檀香刚刚点燃,灰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忽然散开,仿佛被谁吹了一口气,化作一团模糊的雾气。
老妇人的脸在烟雾里若隐若现,深深的皱纹被阴影填平,只剩一个空洞的、张嘴念叨的轮廓,那轮廓里装着“考中”二字,墨汁一样浓稠。
她身后不知何时排起了长队。
穿西装的男人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单手合十,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烟飘到他面前时,他整张脸只剩下紧抿的唇角,一条刻薄的线。他太太想要第二个孩子,最好是男孩,而隔壁办公室的老王刚刚升了副总——这两件事在他嘴里混成一团含混的祈求,被檀香一熏,便成了黏黏糊糊的一团,挂在大殿的藻井上,迟迟不散。
年轻姑娘跪在蒲团上,手里的红绳绕了七圈,每一圈都打一个结。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发着颤。
檀香缭绕中她的面容最先消失,只剩下一双紧闭的眼,眼皮薄得透光,下面有青色的血管。
她要他回心转意,要那个拉黑了她所有联系方式的男孩重新出现在公司楼下,手捧一束鲜花——那是他曾对她展示过的全部爱意,可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出现了。
烟把她的祈愿裹进梁间的灰尘里,和几百年来无数个相似的祈愿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老和尚从偏殿走出来,灰布僧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小股风。
他手里捧着一盏新点的长明灯,灯芯劈啪炸了个灯花,火苗蹿高了半寸。
他面无表情地从跪拜的人群中间穿过,僧鞋踩在青砖上,悄无声息。
有人伸手想拽他的袍角,被他轻巧地避开了,像一尾滑溜溜的鱼从网眼中间钻过去。
“师父,我儿子的病……”一个中年妇女跪爬了两步,声音嘶哑。
老和尚脚步不停,只抛下一句:“去挂个西医号,别耽误。”
中年妇女愣了愣,脸上浮出被冒犯的神情,重新转回身去对着佛像磕头,咚咚咚,额头磕在木地板上,闷响。
她的脸在烟雾里变成了一个“求”字,笔画潦草,墨迹淋漓,泪水冲开了粉底,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
角落里,穿冲锋衣的年轻人盘腿坐在门槛边,背包卸下来搁在膝头,里头露出一角登山杖。
他不拜佛也不烧香,只是仰着头看那些缭绕的烟,看他头顶上那幅五百罗汉图,彩绘的金粉在幽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他的脸在烟雾里最完整,五官还没被欲念吞噬,但眉心已经蹙起一道浅浅的竖纹。
“你在看什么?”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到他旁边,手里举着根棒棒糖,是那种五毛钱一根的色素糖,把她的舌尖染成了蓝色。
“看烟。”年轻人说。
“烟有什么好看的?”
“你仔细看,”他伸出食指,顺着烟柱上升的轨迹慢慢划上去,“每一缕烟里都有一张脸。”
小女孩仰起头,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黏丝丝地扯出一根银亮的线。她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咯咯笑起来:“真的!那个阿姨的脸变成了一个“钱”字,好多好多钱!那个叔叔的脸是个“官”字,好大好大的官!”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几个跪拜的人转过头来瞪她,她缩了缩脖子,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个奶奶的脸是个“中”字……歪歪扭扭的,写得不好看。”
老妇人猛地回过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找到说话的人,又把额头磕回地面。
她的脊背弓着,棉袄的肩缝绽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絮。
年轻人把小女孩拉近了些,压低声音:“别说了,她们不爱听。”
“可是明明就是嘛。”小女孩嘟着嘴,“菩萨的脸就没有字,干干净净的。”
大殿正中的释迦牟尼像垂着眼,嘴角似笑非笑,金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供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巨大而沉默。
他面前跪着的人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潮水,每个人嘴里都念叨着不同的人名地名钞票数——张翠花求儿子考上清华,□□求竞标成功,王丽娜求丈夫回心转意,赵德柱求股票翻红。
檀香越烧越旺,整个大殿里烟雾弥漫。
穿西装的男人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响亮得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用手帕捂着鼻子从人群里退出来,公文包的拉链没拉好,文件散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的时候,那些A4纸上的条款和数字被殿外吹进来的风掀起一角,仿佛一群白蛾子扑棱棱地飞。
小女孩的棒棒糖终于舔完了,剩下光秃秃的塑料棍。她拿那根棍子去戳香炉里的灰,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哥哥,”她回头对年轻人说,“你求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背包侧袋里插着一本翻旧了的《大唐西域记》,书脊开裂,用透明胶带缠着。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去寻找玄奘走过的路。”
他父亲三年前查出肺癌,临终前把这本翻了四十年的书塞进他手里。
那些书页被父亲的手指摩挲得发毛,边角卷起来。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父亲会就着床头昏黄的灯,念那些千年前的地名:缚喝国、揭职国、梵衍那国、犍陀罗国。
念到“犍陀罗”三个字的时候,父亲的尾音会微微上扬,如同在叫一个老朋友。
“我求一个答案。”年轻人说。
“什么答案呀?”
“就是……”他顿了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解释,“就是想知道,人为什么要走那么远的路。”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因为路就在那里呀。”
年轻人怔住了。
这句话从一个舔棒棒糖的小女孩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香炉里升起的那一缕最细的烟。
可就是这句话,让他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里涌上潮热。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日子,插着氧气管,嘴唇干裂,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犍陀罗……那地方的佛像,有希腊人的鼻子……你去看一看,替我去看一看……”护士进来换药,笑着说老爷子做梦都在旅游呢。
父亲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此刻大雄宝殿里的烟越来越浓了,几百炷香同时燃烧,灰白色的烟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每一个跪拜的人。
老妇人的脸完全融进了烟里,变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孙”字;中年妇女的脸化成一个“愈”字,笔画被泪水浸得洇开;年轻姑娘的脸是一个“归”字,末笔拖得长长的,宛如一条望不到头的路。
穿西装的男人终于捡好了文件,却没有急着走。
他重新跪回蒲团上,这一次没求升职也没求儿子,合十的双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极轻的字:“累。”
烟把他的脸又变成了原本的模样,一个疲惫的、人到中年的男人,额角的头发稀疏了,眼袋松弛地垂着。
他跪在那里,仿佛一只终于卸下了壳的蜗牛,软而脆弱的一团。
小女孩扯了扯年轻人的袖子:“哥哥你看,那个叔叔的脸又变回来了。”
年轻人摸了摸她的头顶。羊角辫扎得歪歪扭扭,一只高一只低,发绳上缀着两颗塑料珠子,粉色的,已经蹭掉了漆。
“因为他说了真话。”年轻人说。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了指大殿外面:“那他们的脸呢?”
殿外的院子里,几个游客举着手机在拍那棵六百年的银杏。树冠金黄,叶子落了大半,铺了一地的碎金。
他们笑着、闹着,摆出各种姿势自拍,脸上的表情鲜活而具体。
没有人烧香,也没有人跪拜。
年轻人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殿内翻滚的烟雾。
老和尚又出现了,手里多了一把长柄的香铲,不紧不慢地清理着香炉里堆积的香灰。
灰白色的细末簌簌地落进铁桶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师父,”年轻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您说,这里到底是佛堂,还是……”
老和尚头也不抬,手里的香铲没有停:“佛堂是佛堂,欲望是欲望。佛又没说过要把欲望拦在门外。”
“可这满殿的烟……”
“烟是檀香烧的。”老和尚终于直起腰,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里头的烟,是人自己烧的。”
年轻人看着他。
老和尚的脸在烟雾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字,没有形,就是一张老人的脸,皱纹深刻,眼皮耷拉着,嘴角微微下垂。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似是两口极深的井,井底沉着幽幽的光。
老和尚提着铁桶往偏殿走,僧袍的后摆扫起一小片香灰。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施主这趟要去西边?”
年轻人一愣:“您怎么……”
“你那本书。”老和尚朝他的背包努了努嘴,“封面上的字,我认得。”
年轻人把《大唐西域记》抽出来,摩挲着开裂的书脊。
扉页上父亲的字迹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淡了,可那一笔一划还是清晰可辨——“去寻找玄奘走过的路。”
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犍陀罗国”的章节,纸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叶脉如同掌纹一样细细地蔓延开。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去法源寺时捡的。
那天北京的秋天高而远,父亲拄着拐杖在银杏树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说这棵树的叶子比别处落得都慢。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要是能把这些叶子带去犍陀罗就好了。”当时谁都没把这句话当真,包括他自己。
现在这片叶子夹在书页里整整三年了,薄而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带去罢。”老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土黄色的棉布,用麻绳系着口。
“这是法源寺的香灰,掺了那棵银杏的落叶烧的。带到犍陀罗去,洒在佛塔底下。”
年轻人接过布包,掌心沉甸甸的。麻绳系得很紧,打了三个结。
“应无所往而生其心。”
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满院的银杏叶卷起来,金灿灿地翻飞。
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扑得供桌上的烛火齐刷刷地矮下去,又猛地蹿高。
那些缭绕的烟被风搅散了,碎成丝丝缕缕,从每个人的脸上剥离下来。
跪拜的人们抬起头,露出底下的五官。
老妇人的眼角还挂着泪,穿西装的男人在揉鼻梁,年轻姑娘怔怔地看着门外飞舞的银杏叶,嘴唇微微张着。
他们的脸重新变得清晰,皱纹、斑点、毛孔、岁月的痕迹——所有被欲念覆盖的东西都回来了,带着疲惫的、活生生的温度。
小女孩拉着年轻人的手往殿外跑。银杏叶落在她头上、肩上,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
她咯咯笑着伸手去接,叶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打着旋儿落进院角的青苔里。
年轻人站在树下,仰起头。
六百年的树冠横亘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枝丫遒曲。
最后几片叶子悬在最高的枝梢上,迟迟不肯落,在风里轻轻地颤。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
香灰的触感隔着棉布传上来,细密而温存,让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掌心还是热的。
钟声又响了。
这一次是午课的钟,嗡嗡的余音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殿内的烟重新聚拢起来,新的一批香客跪了下去,他们的脸在檀香里慢慢融化,变成新的字,新的祈愿,新的千回百转的念。
但总有那么一瞬,风会来,烟会散,面具会脱落。
年轻人背好他的包,朝山门走去。小女孩在后面喊:“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山门外是滚滚的红尘。
车喇叭响成一片,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吆喝,穿校服的少年们骑着自行车嗖嗖地掠过。
年轻人走进人群里,很快被淹没了。
他的背影在来往的行人中间忽隐忽现,似一缕不肯散的烟。
法源寺的院子里,小女孩蹲在银杏树下,用棒棒糖的塑料棍在青砖缝里写字。她写得歪歪扭扭的,笔划缺胳膊少腿,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是个"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风把落叶吹过来,盖住了那个字,又吹开。
来来去去的,总也盖不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