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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听铃 玉簪拨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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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十四年,秋分。
安灵会馆在夜空中转了一个极缓的弧度。飞檐划过云层时,檐角的铃铛没有响。那些铃铛不在风里响。它们响在光阴里。
此刻有一只铃铛正在响——不是被风吹的,是那个蹲在飞檐边缘的白发女孩用玉簪轻轻拨了一下。她拨完之后没有收手,玉簪尖还抵着铃铛边缘,侧耳听了一会儿。铃铛发出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阵耳鸣。
“你听。”她说。
她身后没有人。整座安灵会馆悬浮在明朝的夜空中,唐塔、宋阁、明轩错落在它的表面,银杏从飞檐缝隙里探出来,同一棵树上长着新绿的叶和枯黄的枝。她蹲着的地方是立方体最边缘的一角,再往前半步就是虚空。
风从她身侧灌过去,吹动她衣摆边缘的纹路。她还在听那个铃铛,铃铛的声音已经歇了。她把玉簪插回丸子头里,歪了一点,没有扶正。
“今年秋分有人来了。”她说完这句话,从飞檐边缘站了起来,转身朝立方体内部走去。一步踏出,悬浮在空中的青石板自己接住了她的脚,像早就知道她要从这里经过。
她走过唐塔时,塔身暗了一下。她走过宋阁时,阁里的灯自己亮了一盏。她没有回头。
魁首从暮色深处走来。青衫旧得发白,袖口压着风,衣摆扫过悬空的石面,像水纹漫过旧岸。竹簪斜插,簪尾垂下一缕极细的青丝流苏,在暮色里几乎没有重量地晃动。她在离白发女孩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再近前。
万家灯火铺在极远处,明朝的夜色被揉碎成一条长河,在天与地之间缓缓流淌。
白发女孩没有回身。她蹲在立方体最边缘的那一角,两条短腿悬在虚空之外,一晃一晃。那根玉簪插在歪歪的丸子头上,几缕碎发贴着面颊垂落,被夜风拂起又落下。她的身形极小,蹲着的时候像一只旧纸鸢,但你仔细看她的轮廓,会发现那座悬浮的立方体本身,正在以一种极慢的幅度向她的方向微微弯曲——像是她蹲着的地方,正在承受一道看不见的重力。
“青岫,你不觉得孤独吗?”魁首望着她的侧影,“此方天地你守了无数年。外面的世界如何运转,你应时时知晓。桃园会的真相,春秋的旧事——那些故人来了又去,散了又聚,你都记得。”
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
“孤独吗?”
白发女孩许久没有答话。她蹲在那里,衣摆被风压得很低,指节微微屈起,像是在按着一道看不见的弦。弦没有响,但如果你仔细看她的指尖,会看见极细的青色光脉在皮肤下面缓慢流动——那是整座安灵会馆的灵脉,正被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压住。她只要松开,这座城就会沿着那道裂隙的方向被重新折叠。
“你今晚话多了。”
她抬手,把那根歪了的玉簪取下来,对着天边残存的暮光慢慢转了一圈,然后重新插回发间。这一次插得稳了。像是那道动作已经被她演练过无数遍。
“你也该回你的世界了。”
她收回悬空的腿,站起来,转过身。她站起来的时候,安灵会馆的飞檐在同一瞬间微微沉了一下——整座悬浮的立方体正在重新调整重心。
两人之间只隔半步。整座安灵会馆在她们脚下缓慢旋转,万家灯火在极远处明灭如息,像一封尚未写毕的旧信,墨迹未干,收信人还在路上。
魁首看着她,那双水波色的眼睛里,今晚难得有了一丝她未曾见过的神色——不是悲悯,不是疑惑,是一道极淡的余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却无意说出口。
魁首站了许久。她知道面前这个白发女孩是这方天地里最危险的东西——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不是什么天罚余孽,是她。有些人有些事,无论被世界遗忘多久,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回到世界之巅。整座安灵会馆由她而生,因她而转,也随时可以因她一念崩塌。她只是选择不这样做。她只是蹲在飞檐上晃腿,等。
万家灯火在下方换过一轮明灭。夜风把她们之间的那层余温压成一道极细的裂隙。
魁首转身朝暮色深处走去。青衫被夜风压得很低,衣摆擦过悬空的石面,像水纹缓缓退去。她的身影融进那座悬浮之城的暗面,像一枚被撤回的落子。
白发女孩站在飞檐边缘,没有追,也没有目送。她只是把玉簪又拔出来,对着那道暮光余痕,慢慢转了一圈。风从她身侧灌过去,穿过飞檐,穿过万家灯火,吹向那道她看不见的裂隙。
她重新蹲下来,两条短腿垂在虚空之外,一晃一晃。
“孤独?”她说,声音极轻,“那是什么东西。”
风还在吹,安灵会馆还在转,远处的万家灯火还在明朝的夜色里明灭着,像一封还在缓慢展卷的旧信,墨迹未干,收信人还在路上。
白发女孩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会等。她一直是这么等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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