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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隔岸,山海无名 六年级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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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回头回望,才看清我的青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单方面的隔岸观望。
那年的夏天格外漫长,漫长到蝉鸣从六月初一直嘶吼至九月开学,漫长到燥热的风日复一日烘烤着老旧教学楼的红砖墙,漫长到少年心事被闷在蒸腾的热气里,发酵、沉淀、藏匿,整整数年,无人知晓。
小学六年级,是被试卷和排名彻底垄断的一年。
小升初的压力压在每一个人心头,没有例外。整座校园褪去了低年级的嬉闹浮躁,处处都是低头刷题的身影,走廊的闲谈变少了,课间的打闹安静了,所有人的目标都被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 分数、排名、升学。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三种味道:粉笔灰干涩的凉意、印刷试卷淡苦的油墨香、盛夏午后暴晒过后草木发烫的青涩气息。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扇叶积着常年擦不干净的薄灰,嗡嗡的转动声贯穿每一节自习课,沉闷、单调、循环往复,构成了我整个六年级最深刻的背景音。
我的名字,叫温舒。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我是冷静、寡言、胜负欲极强的第二名。
永远稳固,永远稳妥,永远差一步。
而那永远压在我头顶、稳稳占住第一的名字,是林知夏。
我们是整所小学最传奇的一对对标者。
同年级,不同班。仅隔一条走廊,两间教室对望,几步路的距离,却像横亘了一整片无人横渡的山海。
全校师生都习惯把我们放在一起比较。
老师开会会提,班级班会讲,家长闲聊会聊,同学八卦会说。所有人都默认,我们是天生的对手,是旗鼓相当的天才,是注定要被放在天平两端衡量的两个人。
榜单贴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下意识的一前一后。
榜首:林知夏。
次席:温舒。
岁岁如此,次次如此。
从无例外。
可荒唐又酸涩的是,在所有人都把我们捆绑成对的那一年,我们彼此陌生得彻底。
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对视过一次,没有并肩走过一段路,甚至不知道对方准确的座位、准确的喜好、准确的性格。
我们认识彼此的名字,认识彼此的分数,认识彼此在全校的名声,唯独不认识彼此本人。
现在想来,那是命运最残忍的铺垫。
它先让我看着她整整一年,让我以追赶者的姿态锚定她的存在,让她成为我青春里唯一的标尺、唯一的对手、唯一的执念,却在最初的时光里,吝啬到不给我们半分交集。
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 “看见” 林知夏,是一个正午暴晒的课间。
正午的阳光是一天里最烈的,直直砸在走廊的玻璃窗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走廊瓷砖地面滚烫,反光层层叠叠,把整栋楼照得透亮,连空气都在高温里微微扭曲。
一上午的课程结束,所有人都涌到走廊透气、闲聊、打闹,喧闹声炸开在整层教学楼,鲜活又嘈杂。
我抱着一摞厚重的课堂练习册,指尖抵着纸页边缘,稳稳托着作业本。我不爱热闹,习惯性站在走廊最靠边的位置,背靠冰凉的墙壁,安静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闲谈。
那段时间,全校所有话题的终点,永远是成绩。
而所有成绩话题的终点,永远是林知夏。
几个同班女生围在不远处,叽叽喳喳的声音清亮又羡慕,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我的耳朵里,避无可避。
“这次她又是全科接近满分,太离谱了。”
“感觉她根本不用怎么学,轻轻松松就第一。”
“真的稳压温舒一头,每次都是刚好高一点点。”
“刚好高一点点。”
这五个字,是我整个六年级最执念、最不甘、最耿耿于怀的枷锁。
我从来不敢懈怠。我比任何人都努力,我刷题到深夜,我整理厚厚的错题本,我复盘每一次失误,我把所有的课余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少年心气,全都砸在了试卷上。
我以为努力可以填平差距。
可现实告诉我,有些差距,是天赋、是沉稳、是心性,是你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追随的距离。
那一刻我心底翻涌着很复杂的情绪。
有少年人最直白的不甘,有追赶者的疲惫,有被稳稳压制的挫败,可奇妙的是,没有半分嫉妒与恶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可。
我承认她的优秀,承认她的从容,承认她是真的值得所有人的夸赞与仰望。
也就是那个瞬间,林知夏这个名字,从一张冰冷的榜单文字,彻底变成了我心底具象化的对手。
我顺着人群的缝隙,抬眼望向走廊尽头。
人群簇拥的中心,站着那个被全校挂在嘴边的第一名。
她站在阳光最盛的地方,身形清瘦,脊背笔直,安安静静地立在喧闹的人群里,却自带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静气质。周遭的热闹、欢呼、追捧、夸赞,好像都穿透不了她周身那层淡淡的屏障。
阳光铺在她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眉眼温顺,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朋友凑在她身边说笑,她偶尔轻轻点头,浅浅勾一下唇角,笑意清淡,不张扬、不热烈、不刻意讨好。
她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盛夏清晨未被触碰的风,像白纸最原始的空白,像少年时代最纯粹、最无瑕的美好本身。
远远看着她的那一刻,我心底没有风月,没有心动,没有暧昧。
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念头:我想追上她。
我想和这样耀眼的人,站在同一片高度。
那时的我尚且年幼,心性纯粹得只剩胜负与前程,我以为这份遥遥相望、彼此较劲,会是我们一辈子的关系。
我以为我们永远只会是隔岸的对手。
我以为山海横亘,我们终生无名无分。
我完全预料不到,数年之后,这个站在盛夏阳光里、与我毫无干系的女孩,会住进我心底最深的位置,会成为我昼夜拉扯、日夜执念、终生难渡的雾。
那个盛夏的风很热,蝉鸣很吵,试卷很厚,日子很长。
我隔着人海遥遥看她,心里只有输赢。
却不知,命运已经悄悄把她,写进了我余生所有的心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