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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摔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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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网球训练基地的室内场馆,通风系统像是停摆了一整天。闷热的空气裹着塑胶场地的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声沉重的撞击骤然炸开。
昂贵的碳纤维球拍狠狠砸在深绿色硬地场上,弹起半米,又重重磕落,震出细碎的回响。
江驰立在底线,肩背绷得很紧,胸口起伏剧烈。汗湿的黑发贴在额角,遮住大半眉眼,只剩眼底压不住的躁意,沉沉沉沉地堆着。
他盯着对面空荡的半场。
那里没有人,却像立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堵得他浑身紧绷。
“江驰!”
教练老赵快步冲过来,脸色涨得通红,语气压不住火气。
“整整三小时发球训练!你自己说,摔了几把拍子?三把!全是队里的器材,不是让你拿来撒气的!”
周遭的人声、呵斥声、队友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涌来。
可江驰听不见。
三年前那场车祸过后,他的世界就彻底变了。
外界所有声响都会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取而代之的是颅内永不停歇的嗡鸣,尖锐、干涩,日夜磨着他的神经。
他看得见老赵张动的嘴巴,看得见对方满脸的怒意。
也看得见四周投来的目光,同情、无奈、厌烦,密密麻麻落下来,比指责更让人窒息。
江驰没做任何辩解,弯腰拎起地上的运动包,转身就走。
“你今天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来训练场!”
身后的怒吼清晰地映在他的视线里,却落不到他的耳朵里。
他脚步没顿,背影冷硬决绝,一步不停走出了训练场。
……
场馆外的走廊光线偏暗。
温妮靠在墙边,指尖捏着一张边角揉得起皱的简历。
身上是洗得泛灰的旧运动外套,长发低低束起,露出干净的眉眼。她整个人看着清淡普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唯独眼神沉得很,藏着长年累月熬出来的疲惫,还有一丝不肯软下来的韧劲。
人事主管站在她面前,语气满是惋惜。
“你真决定了?你以前是省队重点苗子,前途最好的时候退下来,现在去做专属陪练,还是陪江驰?你清楚他的情况吗?”
温妮抬眼,语气平稳无波:“清楚。”
“他听力受损之后性情大变,”主管压低声音,语气谨慎,“前后赶走三个陪练,两个被他摔飞的球拍刮伤了手。你连正式教练证都没有,万一出事,没人能替你担着。”
“我签免责协议。”
温妮直接从包里摸出笔,低头在简历背面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利落干脆。
“他缺人陪练,我需要这份工作。各取所需而已。”
主管看着她沉静的样子,最终只是无奈叹气。
“他刚摔完拍子出来,情绪很差,你自己当心点。”
温妮点头,抬步走向场馆侧门。
她记得这条通道。
三年前的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她和江驰的交集,就从那场比赛开始。
彼时两人都是圈内风头最盛的少年选手,被所有人寄予厚望。那场对决,是江驰职业生涯第一次落败,对手就是她温妮。
赛后走廊,少年拦在她身前,眼底亮得刺眼,带着不服输的韧劲。
“下次,我一定赢你。”
那时的火,滚烫又鲜活。
只是世事无常。
她后来重伤膝盖,彻底告别赛场,从人人称道的天才少女,变成无人过问的退役选手。
而江驰,车祸失聪,性情骤变,成了基地人人避之不及的暴躁怪人。
曾经并肩耀眼的两个人,最后都困在了各自的裂痕里。
走廊尽头,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江驰一身黑色训练服,满身冷意,周身气场疏离又压抑。他目光扫过温妮,没有半分停留,径直往前。
“江驰。”
温妮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穿透走廊沉闷的空气。
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男人没有回头,肩背却瞬间僵硬。
温妮上前两步,稳稳挡在他身前。她比他矮上大半头,微微抬眼,直视着他。
眼底没有怜悯,没有害怕,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
“我叫温妮,你的专属陪练。从今天起,我陪你训练。”
江驰终于垂眸看向她。
视线冷硬锐利,带着审视与明显的轻蔑,淡淡扫过她整张脸。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后轻轻摆了摆。
直白又嘲讽的手势——
我听不见,你说再多都没用。
温妮看懂了。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重复话语,只是抬手从包里拿出一把球拍,稳稳递过去。
拍柄朝向他,拍头落向自己。
是最标准、最诚恳的邀约姿势。
江驰盯着那把球拍,眼底积压的躁意瞬间翻涌。
他抬手,猛地一挥。
啪的一声。
球拍被狠狠扫开,撞在墙面,弹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温妮站在原地,分毫未躲。
她弯腰捡起球拍,拂掉拍框上的灰尘,再次抬手,递到他面前。
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动摇。
江驰的呼吸渐渐变重。他死死锁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退缩、恐惧。
可什么都没有。
这片安静的目光,稳稳接住了他所有失控的戾气。
几秒的僵持过后,江驰骤然伸手,一把攥住球拍柄。
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尚未压下去的燥怒。
他依旧一言不发,转身重新走回场馆。
温妮跟在他身后,步轻而稳。
她清楚,这不是和解,不是接纳。
只是一切的开端。
但至少,他没有再摔拍。
……
场内老赵看见去而复返的江驰,脸色瞬间沉下来。正要开口训斥,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陌生女孩身上。
“这是谁?”
“新陪练。”
江驰嗓音沙哑干涩,带着磨过砂纸的粗粝感。
老赵看向温妮,带着审视和怀疑:“你就是温妮?你确定你能扛得住他?”
“可以。”温妮点头。
“行。”老赵冷哼一声,语气带着看好戏的冷淡,“今天全程陪他练发球。他要是再摔拍子,全部你来收拾。”
温妮没有异议,走到对面半场站定,摆出接发球的预备姿势。
江驰立在底线,握着那把刚刚争执过的球拍。眼底躁意未消,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凝。
抛球、引拍、挥击。
砰的一声脆响。
网球极速破空,直奔反手死角,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温妮不退不躲,侧身引拍,手腕轻轻一转,稳稳将球回击至底线深处。
落点精准,节奏利落。
江驰眼底微动。
他没有停顿,继续发球。
一球比一球更快,角度一次比一次刁钻。
温妮始终稳稳接住,每一次回球都干净稳妥。
连续十几球过后,江驰的节奏彻底乱了。
呼吸急促紊乱,太阳穴青筋凸起,心底积压的烦躁再次疯狂窜起。
他猛地停手,球拍狠狠砸向地面。
砰!
老赵当即嗤了一声:“我就知道!”
但这一次,温妮没有动。
她站在对面场地,静静看着躁动的男人,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江驰皱眉,眼神里满是不解。
下一秒,温妮做了一个极轻、极标准的动作。
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再缓缓站直。
简简单单一个示范动作,精准点破了他所有发球失误的根源。
江驰盯着她的膝盖,翻涌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运动员本能的专注与思索。
他看懂了。
他全程重心过高,发力悬空,所以节奏永远不稳。
良久,他深吐一口气,弯腰捡起球拍,重新站回底线。
这一次,他稳住了情绪,再也没有摔拍。
温妮静静站在对面。
她知道,改变只是微小的开端。
但只要他愿意看、愿意改,就够了。
……
夜幕彻底沉落,场馆灯光次第熄灭大半。
训练结束。
江驰收拾好装备,径直往外走。温妮不远不近跟着,始终保持三步的安静距离。
走到大门口,前行的人影骤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单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随手丢在地上。
温妮弯腰捡起。
纸面字迹潦草用力,带着落笔时的烦躁,清晰写着一行字:
明早六点,老训练馆。
她看着字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弧。
仔细折好纸条放进包里,她抬眼望向夜色里渐渐走远的背影。
他心底那团不甘熄灭的火,从没有真正消失。
只是被深埋在了裂痕之下。
而她,会一点点,重新把它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