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幻境》枫白霜沉

4、倾轧 第

　　第三日的天光，依旧惨白如死。

　　雾气比前两日更沉、更湿，压在整片村落之上，像一张永不松劲的网。我吞吐着人间的情绪，昨夜滋生的猜忌、怨怼、不安尽数沉淀，化作我躯体里翻涌的浊白。

　　人的耐心，最先在绝境里腐烂。

　　村口的公示早已无用，没人再相信“等雾散就好”的自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被锁住了，被这片无形无质的天地，牢牢困死在此地。

　　最先撑不住的，是家底单薄的几户人家。

　　日头刚过正中，巷尾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几个年轻汉子衣衫凌乱，面色焦躁，轮番拍打着村口杂货老户的木门，声响沉闷粗暴，打破了白日凝滞的死寂。

　　那户人家囤积着全村最多的米面、盐油。

　　前两日众人还顾着情面，试探、委婉、隐忍。

　　今日，情面彻底作废。

　　“借一点！就借一点！大家都快断粮了！”

　　“你家囤那么多，吃不完也是放着！”

　　叫喊声越来越凶，门板震颤，院落里一片慌乱。院主死死抵着门，声音嘶哑地回绝，言语间满是防备与惶恐。

　　我悬浮在上空，静静看着这场人间拉扯。

　　我看得见人心最直白的贪婪：不是绝境求生，是凭什么你有余，我没有。

　　争执升级得极快。

　　有人借着人群混乱，抬脚狠狠踹在木门缝隙。老旧木栓不堪重负，应声崩断。

　　院门大开的一瞬，人群蜂拥而入。

　　往日乡里乡亲的和睦全然不见。没有人顾及平日的情分，没有人怜悯屋主阻拦的无助。饥饿与恐慌催生出赤裸裸的掠夺，麻袋拖拽的声响、器皿碰撞的脆响、争吵怒骂交织成片。

　　有人抢米面，有人抢腌菜，有人甚至争抢为数不多的蜡烛与火柴。

　　屋主拦不住汹涌的人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存粮被分光，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发抖，眼眶通红，却发不出半点威慑的声音。

　　短短半个时辰，一场哄抢落幕。

　　抢到物资的人迅速撤离，低头紧护着怀里的粮食，快步躲回自家院落，火速落锁、封窗，仿佛方才肆意掠夺的不是自己。

　　没抢到的人站在巷口，眼红、气急、怨毒地扫视着紧闭的院门。

　　怨恨开始转移。

　　不怪大雾封山，不怪绝境无常。

　　他们只怪别人囤积太多，只怪别人不肯施舍，只怪旁人活得比自己安稳。

　　善意彻底失声，自私堂而皇之地站在日光之下。

　　我笼罩着整座村庄，雾色微微动荡。

　　我本无善恶，无悲喜，只是照见众生百态。

　　可今日涌入我躯体的戾气太重，掠夺、自私、倾轧与凉薄层层堆叠，让我这片死寂的幻境，生出了极淡的、冰冷的悸动。

　　我开始明白。

　　我困住的从来不是山川村落。

　　我困住的，是人性。

　　第三日落幕。

　　幻境倒计时，剩余十二日。

　　和睦碎裂，秩序崩塌，人间温良，已然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