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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眼镜 喜欢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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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的光线和相同的氛围,总能让身处其间的人想起与之相似的场景———落座放映厅座位里又对电影兴致缺缺的陈碾,半途便自然而然地走起了预料之中的神。
周易格买的仨座位连在一块儿,进座位时陈碾让宁沥先进,宁沥眯着眼黑灯瞎火里辨认摸索半天,小声入座了,陈碾抱两桶爆米花紧跟着,理所应当落座宁沥旁边。
宁沥瞥他一眼,把自己手里的奶茶放进左手边扶手处的凹里,调整姿势抱好爆米花,便去看正前方巨大的、已经跳出几秒片头的投影幕布。
他睁着双被光映得瞳仁清洌洌的眼睛平静看着投影幕布,一只手空出来,伸进衣兜里掏,窸窸窣窣地从里边掏出一副细条的常规方款黑框眼镜。
宁沥单手慢条斯理地把眼镜两只脚拨开,然后微微颔首,闭眼把那副细黑方框眼镜架到鼻梁骨上,他拿指节轻轻扶一下边上的镜框。
宁沥抬头,戴着久违不戴的眼镜再去看播着电影的幕布,眼不大适应地眯眼又睁开。
一双气质冷冽又稍稍倦怠的好看眼睛被他那副文文雅雅的小框眼镜框得看着收敛许多,连轻薄的眼睫和他眼下的一点乌青都墨守成规地给他整个人增了些呆板乖巧的书生气。
宁沥为了看这电影,专门去把自己之前的眼镜翻出来了,他毕竟高度近视。
看电影看不清,那不白瞎电影票了。
来电影院不看电影干什么。
陈碾坐在边上默不作声地盯着宁沥戴眼镜,头就歪了一丁点的角度,大半张脸还心不在焉地冲着荧幕,他目视宁沥摸眼镜拨眼镜再戴眼镜,眉毛和眼睫在黑暗里由于惊讶小小地挑了又挑,不过他一直忍着没作声。
宁沥戴了眼镜,凑合着完全窝在座位里,安安静静地捧着爆米花,正式开始观影了。
影厅里人其实不太多,重映的片子一般没多少人看,这部文艺剧情片也差不多,虽说口碑好,但他们摸黑走进来时陈碾大致一扫,影厅里零零散散凑不出五个人。
斜前方传来咯吱咯吱小声咬爆米花的声音,那里陈碾没记错的话那里坐了两个人。
宁沥大概被咯吱声刺激到了手部神经,他摸了颗爆米花也张口含进嘴里。
陈碾从宁沥因为张嘴轻微牵动肌肉而带得稍起落的黑色镜框上挪回视线。
他不着痕迹地收眼看向大荧幕,咽一口唾沫,有点口干舌燥地抓了把爆米花塞嘴里,食不知味地大嚼了两口才被满嘴甜腻腻的焦糖爆米花腻回点正常脑袋,又连忙单手戳一杯扶手槽里的可乐,拿到嘴巴下边,咬着吸管一下子灌了两大口漱口。
陈碾咽下一嗓子热腾又甜腻的爆米花混杂冰凉的滋滋冒气的加冰碳酸可乐时,眼睛上投影着剧情还不知所云的电影画面,脑海里却还四六不着地奔着宁沥戴眼镜的新奇样。
和在这同样光影,同样氛围下突然由相似性而联想到的,自己之前偷看到的……宁沥无声睡着的模样。
客厅里关了灯,一端放大电视放一部慢节奏电影,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些高矮不一的瓶瓶罐罐,宁沥小小一个蜷在大大的长沙发上,说要等洗完澡的陈碾出来帮忙上药,结果当他出来时。宁沥已经睡得没了动静。
宁沥戴眼镜时,他那张又倦又漂亮的脸的阴戾感觉被无害死板的细黑框方眼镜中和了太多,若有若无的外放攻击性都变成了种好似温吞迟缓的呆钝性。
攻击力被减弱到什么程度呢。
被减弱到,以至于他一打眼看过去好像个沉默寡言的三好学生,就是那种,你把他一脚踹到地上,他也只会咬着嘴唇蹙眉淡淡看你,也不生气不说话的胆小的憋闷小包子。
和宁沥睡着时给陈碾的那种乖乖巧巧的,疲倦怠惰而易碎的感觉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也都让陈碾起了心猿意马的深沉思想。
宁沥的很多方面就是这样,一旦解锁就让陈碾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攻击到了,他因为新解锁的惊喜会小鹿乱撞地懵圈,还会暗戳戳地自动眼热兴奋。
陈碾捏着可乐杯的手拇指微动,划过一片小小的水珠。
他把可乐杯放回扶手处的饮料凹槽里,途中杯子晃动,可乐纸杯内壁漂浮在可乐液体上的冰块撞得杯子里有些杂杂的小声脆响。
手心里全是外杯壁渗出来的冷冰冰湿润水珠,但陈碾却不觉得冰,反倒觉得手心发热,好像水珠里还混着他的汗水,在他和脆生生冰块一起磕磕碰碰的心跳声里,让他的手和心逐渐变得热腾腾的。
身边的宁沥存在感太强了。
无论是上次看电影还是这次看电影,陈碾都冒着一抽屉不对的杂七杂八心思。
上次宁沥睡着了,他贼心不死地悄摸挨近,这次宁沥清醒着,他也在宁沥身边的座位里紧挨着坐着。
不过因为两人都清醒,他现在以兄弟之名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道理能凑上去碰一碰宁沥的任何地方。
“……”
陈碾楞了下,心里由于这认知简介有点酸溜溜的。
他有点想偷偷偏头,去看一眼身旁的宁沥,看看他的侧脸,看看他的黑框眼镜,看看他的人。
身边的宁沥却在陈碾刚有这念头时,突然发出了声音:“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
宁沥小声地问他的意见,声音里听不出喜恶情绪,随口问候吃饭没有一样的语气。
陈碾摸不着宁沥的意思,他当下心思不纯,注意力更不在电影上,一时间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逃不开便条件反射地装成副正常无辜的模样。
陈碾嘴角僵硬地勾起了一点点,他不敢再扭头去看宁沥,正眼看着大荧幕,嘴里随意地含糊:“还行。”
“……”
宁沥吐出一口气。
陈碾能听见宁沥摸几颗爆米花塞嘴里,又拿起杯饮料小声吞咽的声音。
陈碾猜身旁的宁沥正看着自己,因为他的余光感受到了宁沥那种平静的视线。
“嗯。我也觉得。”
宁沥最后缓声说。
“……”
一直到宁沥的注视消失,陈碾也没看回去,他甚至泰然自若地垂眸捡了爆米花吃,也没去回应宁沥明晃晃的想要交流的视线。
这实际上就是很不平常。
宁沥继续看他的电影了。
其实宁沥还想告诉陈碾,这部电影这几分钟的节奏他很喜欢来着的。
不过陈碾没搭理他。
宁沥被打断了倒不恼,或许是因为他没往陈碾是故意拒绝他的这方面想,所以不生气,于是他提起一点被扫的兴致,继续目睹电影的进程推后。
就是吃爆米花又没什么力气了。
他被口腔里的甜味儿腻得本就一直晕乎乎的脑袋这下有点发慌,闷闷得慌。
陈碾伴着一些压制不了的迟来的后悔和急躁心思,抬眸更认真地看着电影画面。
可他越努力越看不进去,电影的原声台词更是左耳进右耳出。
像那种看了半天书,结果光顾着看了,好一会儿后才突然发现什么都没看进去的学生一样,观众陈碾现在注意力太偏离分散,他半分都融入不了大荧幕上那绘声绘色的,需要一点点理解能力的剧情电影。
陈碾满脑袋反而正不受控地过着和电影毫不相干的东西,思绪固执地和刚才被宁沥打断片刻的话题连着丝丝线线的筋脉。
没理由,没道理触碰。
没理由,没道理挨近。
他从未见过的宁沥的小黑方框眼镜也罢,宁沥总是敛着倦意的冷眼也罢,宁沥像有什么不耐事蹙起的眉也罢。
陈碾其实都没有理由去触碰,去挨近。
单单以朋友之名,兄弟之名,陈碾并没有任何道理对宁沥做出他真正想干的亲密事情。
陈碾完整包在口腔里的一口牙齿和眼眶也莫名有点酸溜溜的,几十分钟前下肚的一杯冷萃冰咖啡开始泛起余苦。
他右手边就是催生出这些情绪的根源,左手边是个无人落座的空缺。
左手边,空了一块儿,可是存在感突然变得跟身边的宁沥一样强了。
陈碾想。
要是像周易格那样缺心眼大大咧咧也不错,乱七八糟的肢体接触他随手就能做。
“……”
他如果像周易格那样的话,那他只要显得正常大方就行了,他像周易格那样的话,他的动作谁都不会起异心和怀疑。
但是陈碾不是周易格那样的个性。
他本性嚣张,他内里傲慢,他秉性乖戾。
陈碾不屑于隐藏他突出招人的个性,不考虑自降他自视甚高的身价眼光,不擅长对心意直来直往地按理出招。
陈碾不喜欢没感觉的人他话都不想说,也不乐意搭理且和他们并排走。
他不像周易格看着谁都不讨厌都能一起玩,他有时还觉得大大咧咧像周易格那种,人尽皆知好靠近好说话的性格傻透了———谁都可以接近很掉价,谁都能凑上去聊天直白也很掉价……为什么要去做那种掉价的人。
周易格那样对谁都能玩得好,关键是对谁都能想说什么说什么,有什么心思都会直截了当表达的人。
太让少数时候想要表达,却总在正当头临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表白能力的陈碾嫉妒了。
陈碾越想越憋闷,越想越不舒服。
他好像就是嫉妒周易格。
嫉妒周易格来宁沥身边来得得比他早,嫉妒周易格和宁沥关系比他跟宁沥的关系好,嫉妒周易格总能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的感情………
可他根本又没有正当理由嫉妒根本什么都没做错的周易格。就是看电影周易格组局买票,结果周易格没来,给他和宁沥创造二人空间了的今天的现在,他甚至还在不感谢反而没理由地嫉妒周易格。
陈碾的小心眼毫无征兆就默默地一点一点地呈几何状爆发了。
他还是嫉妒周易格。
不,不止周易格。
陈碾立马把他没忘掉半秒的两个找宁沥和他搭讪的两个女生从他的不爽底下扒到眼前,再变本加厉加上之前那些跟宁沥表过白的,和他表过白的……直到最后,陈碾一溜烟把所有的,对他们脸红过的表现过好感的异性全都扯了出来,一股脑塞到眼前。
陈碾通通都没忘,他看上去洒脱随性得很,有时候却小心眼得不行。
他全都记得。
记得那个甜美女生朝宁沥要联系方式的时候,记得自己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可看完一场婉拒全过程,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装得若无其事地跑出来脸皮奇厚地给这次搭讪搅局添乱。
“……”
之前哪次有人向宁沥表达好感的时候,他又不是这样呢?
陈碾不甘心,却瞬间又觉得自己有点无耻下作了,他想了又想,人愈发被早就进了胃里的苦咖啡返上劲儿的尾调苦得难受。
陈碾想,他再也不买这家的冷萃苦咖啡了,就算他明明白白清楚地知道苦咖啡对他来说其实半毛钱的错都没犯。
陈碾在电影院漆黑的放映厅里垂头,眼垂着看被电影大荧幕上光线反射得变成其他颜色的爆米花,他眼眶一圈热得好像身上所有的热神经都聚到了眼周。
他猜自己一抬眼或许会满眼都有红血色,眼睛看着就像他一身狼藉地被宁沥捡到,还不敢看宁沥时那种情况的一样不堪。
陈碾想着周易格,想着那两个女生,想着其他其他许多人,最后半是如梦初醒半是醍醐灌顶地又在极度的自己挣扎别扭中,明白了再一件新事。
他大概只是在嫉妒那些能光明正大表现自己好意的人而已,他们拥有他没有的大胆坦白的能力,亦或者说,羡慕他们。
再或者说,他其实只是一直在吃无名分的飞醋,怨无名分无能力的胆怯自我。
陈碾好难受。
喜欢人真的很麻烦,他的初次主动喜欢,一点都不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