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拒心漪》海棠琉璃下

1、宇文齐宇 北海之

　　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有大幽之国。摘自山海经。
　　“丁零零”随着挂在门口的风铃一阵轻响，少女抬眸，对着来人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稀客！”她说着抬眼望向门前的人，眼前的少年不过才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刀削下颌，鼻梁高挺，唇线偏薄；眼型狭长，瞳色深暗，眼神深邃。他四下打量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半是感叹半是嫉妒的叹息：“不愧是幽公主，山房幽洁，如此是也。”也难怪他发出这样的感叹，此地虽是酒馆，但却处处透着清冷典雅——木制屋梁上的素纱宫灯散发出柔和的，但明亮的白光，照在屋里的每一件家具上。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一张张雕花酒桌以及上面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一丛火红的海棠花，墙角点着柏枝的铜鹤香炉，还有柜台上精致的白瓷器皿，墙上挂着的山水画，坐席间的素纱屏风。就连装满名贵佳酿的酒坛也被主人擦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摆在酒柜中。
　　“宇文大人今日倒是闲得慌。”少女低下头继续筛酒，语气虽是嘲讽，但眉眼间的喜色却抑制不住。自从自己背着父母姊妹远离京都故乡的喧嚣繁华，来到这江南偏僻小城的酒馆之中，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从都城来的熟人。
　　“公主这话就是过谦了，如今江湖上谁人不知公主之醉风居的大名？”这句话看似是在拍马屁，但这确实是宇文齐宇的真心话。
　　少女却皱了皱眉，“来就来了，说这些做什么？我不过是做了本分之事罢了。”
　　“本分之事？怎么？身为封建帝国的公主，拿自己的钱替伶人仆妇赎身也算本分之事？”宇文齐宇凑近少女的耳朵，小声笑着反问。
　　“行了，”少女对嫌弃地拍了他一巴掌，推开他。“宇文公子是远客，来人！带公子去包间。”说着她勾了勾手指，一个身旁丫鬟模样的少女就走上前来，对宇文齐宇鞠了一躬。少女同时站起身来，用眼神示意少年跟上去里面说话。
　　走廊的素纱宫灯投下温暖的白光，将少女精致的容貌照得一清二楚。如水波般的凝烟眉，褐色的双眸，朱唇皓齿，肤白如雪，真真一个凌波仙子般的绝代佳人。只是可惜了，如此容貌，贵为皇女，却偏偏……
　　“齐宇兄，”少女突然出声问道“京都……还好吗？”她本想问父母，但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改口成了京都二字。
　　“啊……啊？”宇文齐宇回过神来，回想起刚刚的问话，他笑了。果然……这么多年，还是在乎的吗？“京都啊……”他学着她的话，故意停顿了一下。“很好！”
　　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一间包间的门口，丫鬟上前拉开蒙着窗纸的拉门，做了个请的动作。少女停下脚步，闪过一边，看样子似乎是请他先进。宇文齐宇虽然素知公主以真心待人，最是厌恶虚礼，此举是拿他当朋友的真心之举，不过······他微微一笑，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屈膝半蹲，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礼。
　　“齐宇，你这是······”
　　“齐宇谢公主厚意，但君臣之礼不可乱，齐宇不敢于公主前落座，还请原谅。”他说完便低下头，等待公主回话。他怎么能，在皇帝最宠爱的大女儿面前抢先落座！就算公主不在意，让丫鬟看见了未免失礼。
　　少女叹了口气，“你是我的知心好友，明知我素来厌恶这些，今日却何故如此？此处没有生人，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最终，在少女的再三邀请下，宇文齐宇这才起身，弓着身子踏进了包间。
　　包间里虽然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身为朝廷重臣宇文大将的儿子的宇文穆柏一眼就看出这里的物件都不是普通之物。坐榻之上铺的是名贵的锦缎，墙上挂的是千金难买的名画，连墙角插着一丛红花的花瓶都是古董级别的上品。二人对坐在座榻之上，刚刚那个叫云儿的丫鬟端上两盏清茶。宇文齐宇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个小丫鬟，只见她头戴褐色绒花，身着和主人一样的素色纱衣，约摸十一二岁，虽然眉眼比不上主人那么精致，却也有几分灵秀在其中。她的黑色双眸让少年几乎是立刻认出了他就是她的贴身丫鬟——云瑶。
　　“如何？不是说不买奴隶，不买卖侍女仆人吗？小瑶？”他瞅了眼丫鬟的背影，笑着打趣道。
　　“我白昭沐向来说话算话，云儿和那些女人都是自由身，她们为我干活，我按月给钱！”少女抿了口茶，仿佛是不经意间淡淡答道。面对宇文齐宇的打趣，她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表情平静得可怕。但当她喝完茶，抬起头来时，那目光却冰冷得像刀子，叫人看得不寒而栗。
　　“宇文大公子，有些玩笑，在我这里，烦请三思而后言。”她的话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仿佛周围的温度都连带着低了三四度。
　　但宇文齐宇却并不生气，而是笑着开口：“公主啊，真是好久没见过你生气的样······”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响亮。宇文齐宇一手捂着半边通红的脸颊，但眉眼间却没有丝毫愤怒神色，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大幽帝国长公主刘瑶，作为当今皇帝的大女儿，是当今圣上的心间宠，却不知为何竟在六岁带发出家于京都承惠神庙，自此更是一十五年守身未嫁。由于貌若观音，神似奇相，又是冰清玉洁的守身处女，因此她虽获封昭涟，却又被人们私下称作“幽玉”。据说她自幼以男儿教养，十岁便能骑马射箭，习得一身好武艺，连大将军宇文斛都要让她三分。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公主，好力气！齐宇好生敬服”他甚至称赞地拱了拱手。
　　“宇文大公子，若是无事，小妹有事暂退。”白昭沐却没想给他半分好脸色，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下宇文齐宇急了：“公主且慢！”
　　但白昭沐理也不理，反而加快了脚步，显是恼他刚刚质疑公主的无礼之举。
　　宇文齐宇急得匆匆下榻，一边提鞋，一边高声疾呼：“陛下有家书在此！”
　　此言一出，白昭沐脚步一顿，“你方才说什么？”
　　她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