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重构师》乌托邦的小怪物

36、灰烬乐园 白默以

　　白默以前从来没有坐过过山车。

　　他能感觉到液压杠缓缓压在了他的身上，胸前的安全带也随之收紧，眼神往上只能看到游乐园虚拟的天空。

　　随着过山车的缓慢攀升，一种迟钝而古怪的情绪悄然浮现：我为什么要上来？我是谁？如果现在跳下去会怎样？

　　一种诡异的期待感和毁灭欲同时存在在你的脑海里，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但这种感觉很快被另一种期待和恐惧替代，因为过山车到达最高点了。

　　白默望着下方数百米的落差，喉结不由滚动了一下。

　　这个过山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啊——————”

　　下一秒。

　　车辆骤然俯冲。

　　风声瞬间灌满耳膜。

　　极致的加速度仿佛将身体狠狠甩向前方，重力感在短暂的一瞬间消失不见，身体微微腾空，又被安全带猛地拉回座椅，有一种灵魂跟不上□□的撕裂感。

　　“哈——”

　　“哈哈哈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默惊恐的尖叫已经变成了畅快的大笑。

　　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狂风从脸侧掠过，巨大的压迫感甚至让视野都变得狭窄，可他根本不在意。

　　过去，他的生活总是平淡得如同一潭死水，他被教培院“安全”地教导了17年，他太普通了，普通到偶尔连自己都会感到厌烦。

　　可是现在，加入历史重构会后，他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欣喜。

　　他在被追杀，他时刻处于危险之中，再加上此刻前所未有的刺激感，一种久违的兴奋正在身体里蔓延，他终于有了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过山车冲入谷底，又以惊人的速度切入弯道。

　　白默感觉身体不断被甩向座椅一侧，坚硬的靠背撞得肩膀微微发疼。

　　这点细微的痛感反而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座漆黑的隧道，宛如张开的巨口，过山车径直钻了进去，视野骤然暗下。

　　紧接着，一片奇异而绚烂的世界映入眼帘。

　　巨大的昆虫雕像伫立在森林之间，茂密的原始植被几乎铺满了整个空间。

　　翠绿色的螽斯静静伏在枝叶间，与周围植物融为一体，半空中的草蛉舒展透明双翼，在灯光照耀下翻转出梦幻般的轨迹。紫荆木与乌榄树交错生长，枝叶彼此缠绕，构成一片繁盛的原始丛林。

　　五彩斑斓的灯光在隧道里交替闪烁，空气中似乎有微小的浮尘飘动，很轻很小，恍惚间仿佛误入了某个童话中的秘境。

　　后排的小野和哈特显然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两人甚至试图伸手触碰空中的昆虫投影，可高速前进的列车很快将它们甩在身后，指尖始终差了那么一点距离。

　　即便白默和哈特不断提醒自己，这些东西极有可能只是全息投影，可那份近乎真实的生命气息，依旧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

　　“真漂亮呀。”哈特由衷感慨

　　“是啊。”白默轻轻点头。

　　如果忽略那些危险和诡异的规则，这座游乐园的每个项目都能看出设计者最初的用心。那些精巧的构思与细节，似乎真的只是为了让游客感到快乐。

　　可为什么如今会变成这样？

　　没等白默想明白，过山车已经冲出了昆虫隧道，迎面而来的是一连串高速弯道，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个完整的三百六十度翻转。

　　失重感尚未散去，前方又出现了新的隧道入口。

　　之后的路程里，白默他们依次穿过了恐龙时代、工业革命时代以及宇宙大爆发主题的观景隧道。

　　咆哮的巨兽穿行于原始森林。

　　蒸汽与钢铁构筑出轰鸣的工业都市。

　　无数星辰在黑暗中诞生、膨胀、燃烧。

　　每一处场景都壮观得令人惊叹。

　　难怪过山车被安排在游乐园最偏远的位置，这么庞大的设施，恐怕整个园区中心都容纳不下。

　　渐渐地，白默察觉到车辆的速度正在下降，远处的站台也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可是，现在最多过去十几分钟吧？距离规则里提到的两个小时还差得远。

　　就在车辆即将靠近站台时，白默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过山车没有减速，反而再次提速了。

　　随着速度重新攀升，他们再一次驶入最初的路线。

　　为什么要再经历一次？

　　过山车最好玩的地方不就是第一次充满新鲜感和刺激感的时候吗？即使之后再次面对相同的刺激场景，随着短时间的接触和观看，同样的感官触觉只会比上一次更微弱。

　　而且重复过程造成的枯燥感同样不符合微笑的定义。

　　白默看着前方相同的隧道，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进入隧道后，里面的景色和上一轮并没有区别，同样的灯光、昆虫、植被，只是空气中的浮尘是不是变多了？

　　白默下意识想仔细观察，可高速奔驰的列车根本不给他机会，那些细小的颗粒远远地被甩到了身后。

　　之后的路程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很快白默他们又再次回到了站台，但车辆依旧没有停下，它开始了第三轮路程。

　　“究竟还要重复多少次啊？”哈特瘫在座椅里，有气无力地抱怨。

　　连一向很感兴趣的小野也变得兴致缺缺，百无聊赖地说：“我讨厌这个项目。”

　　白默同样觉得有些无聊，尤其是每次注意到某些异常时，总会被速度和转弯打断思绪。慢慢的他也懒得继续观察了，索性闭上眼睛等待这一轮结束。

　　如果按照两个小时计算，他们至少还要经历十轮左右。

　　第4次、第5次...

　　白默等人都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感，这是第几次经过这个隧道了？

　　昆虫、植被、灯光、浮尘...

　　还有多久？

　　第6次、第7次...

　　再次见到隧道时，白默心里只剩下无聊透顶几个字。

　　空气中的浮尘是不是变多了？

　　他努力睁开眼睛，却始终看不真切。

　　第8次、第9次...

　　白默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在频繁的失重与加速下开始变得昏沉。

　　时间的概念开始变得模糊，白默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已经坐了多久。

　　又是相同的隧道。

　　第10次...

　　这一轮白默终于打起了一点点精神，快到时间了吧？他试着在路上喊了几声小野和哈特的名字。

　　“哎”后面很快传来回应：“我在...”

　　哈特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隔着很远很远：

　　“应该快结束了吧？小野已经累得睡着了。”

　　“我也不确定。”白默的语气也开始变得虚弱，对于时间的感知，他早已彻底混乱。

　　空气似乎变得湿润了许多。

　　终于，熟悉的站台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

　　然而让白默哈特失望的是过山车依旧没有停下。

　　它像是被某种力量困在了轨道之上，永远无法抵达到终点，又像一条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在无休无止地循环着。

　　白默再次看到了隧道，他试着呼喊哈特。

　　“哈特？”

　　没反应。

　　“哈特？”

　　依旧没有回应。

　　白默不知道哈特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他看不见后排，只能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

　　而这一次，隧道似乎真的发生了变化。

　　空气中的浮尘已经浓郁得近乎形成一层朦胧的薄雾，即便不刻意观察，也能轻易察觉，那些细小颗粒在灯光下缓缓漂浮，像某种正在扩散的孢子。

　　白默下意识多吸了几口气，一股淡淡的甜味钻入鼻腔。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眼皮越来越重。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循环之后。

　　白默缓缓闭上了眼睛。

　　......

　　过山车依旧沿着轨道运行，只是车上的乘客已经全部陷入沉睡。

　　隧道深处，漂浮的光尘越来越浓，它们像一层轻柔的薄雾，无声笼罩着整条轨道。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监控注视着这一切。

　　控制室内。

　　梅花9抱着膝盖蹲坐在椅子上。

　　屏幕里，白默、小野以及哈特安静地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稳。

　　看到这一幕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睡着了……”梅花9小声嘀咕一句。

　　随后伸出手，在控制台上按下一个红色按钮，伴随着机械运转的低鸣，隧道顶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淡蓝色气体如薄纱般倾泻而下。

　　那些气体附着在游客的衣物和皮肤上，很快又蒸发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的项目可以说是整个游乐园里最“安全”的，基本上每一个游客都会带着笑容离开。

　　一个美梦换一个笑容，很划算。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梅花9下意识回头，等看清来人后，他整个人顿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Q，你怎么来了？”

　　Q女士没有回答他，她缓步走进控制室，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回响，那张微笑面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停在监控屏幕前，目光落到白默身上：“他已经开始做梦了？”

　　梅花9迟疑后点点头。

　　Q女士伸出手指，轻轻划过面具嘴角的位置，像是在描绘那道永远上扬的弧度，随后平静地下达命令：“10分钟后，将白默所在的轨道改到【天鹅池】吧。”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梅花9听到后也不管身份优先级就慌乱地说：“怎么可以？那不是处理‘废品’的地方吗？”

　　“白默还没触碰规则呀？”

　　梅花9回想这个不嫌弃他项目的青年，鼓起勇气对Q女士说：“这和我们一开始说的不一样，你不能干涉我的项目。”

　　“你的项目？”Q女士缓缓接近这个矮小的男孩，面前的男孩在她的压迫下不断后退。

　　终于，男孩的脊背撞上控制台，退无可退，Q女士的面具和梅花9的面具碰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我，你甚至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Q女士的声音不复在笑脸广场般欢快，虽然依旧轻柔，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恐惧：“梅花9，我不是早就说了吗。”

　　“不要把你的幻想带入现实里面来。”

　　“我的小乌龟~我的小朋友。”

　　“或者说，林清融。”

　　听到这三个字，梅花9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Q女士满意地看着这一幕，面具上的笑容愈发刺眼：“为了我、为了【微笑】，请在10分钟后按下按钮吧。”

　　漫长的沉默后，梅花9低下头，一步一步走回控制台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白了，Q女士。”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Q女士重新看向监控。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她静静注视着屏幕里的白默，不再开口。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

　　梅花9缓缓握紧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低着头。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才不是因为你……”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现出一点柔软。

　　“明明是因为小熊啊……”

　　.....

　　等白默再醒来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一个华贵的餐厅里。头顶悬挂着璀璨水晶灯，金色光芒被折射成细碎星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花香。

　　耳边围绕着悠扬的钢琴旋律，周围似乎带了点朦胧的色彩，窗外看不清天气。

　　而他的面前，有人正在替他倒酒。

　　鲜红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流淌，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白默下意识抬起头。

　　眼前的青年和童不言有点像，但他的头发更长，没戴眼镜，红色的眼睛熠熠生辉，温柔之中透着一股近乎冷静的疏离感，显得他更为理智、清醒。

　　像是永远不会迷失方向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看清对方的一瞬间，白默感觉自己的胸口有点发热，感觉就像是自己终于找到了他一样。

　　可他明明不认识对方，这种熟悉感又从何而来？

　　白默张了张嘴，正准备询问对方是谁。

　　然而青年却先一步开口，他放下酒瓶，抬起那双红色眼眸，静静注视着白默。

　　许久，他才轻声说道：

　　“白默，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