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一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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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这一年很快，乔石大学毕业了，没有去留学，生活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差别。但只有张袁仲知道，他这一年的话更少了。
乔石从宿舍搬出去了，却也没有再回到外婆的房子，他回到了那幢别墅，邻着付尔的家。几次梦醒时分，都恍惚回到了儿时。
苏昂休学了一年的时间，一直在医院接受心理治疗，当离开那间冷白的病房，重新站在阳光下时，竟恍若隔世。
两人不约而同地踏上了去锦区的路，一时间两人心中各有所感。
乔石本答应了付尔五年内不再见面……
指腹摩挲着毕业证书的皮革封面，他想——但是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理应告诉付尔，像之前一同度过每一个重要时刻一样。
而且五年时间比想象中要漫长得多，他很想付尔。
乔石领了毕业证书就走了，合照也没有拍，早早上了前往锦区的车。
当站在付尔家门前时，太阳还惺忪着没睡醒。
他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也许付尔还在睡觉，他站到一旁，安静地等着。
邻居出门看到他，疑惑地问：“小伙子，你找谁呀？”
乔石还在措辞着待会儿见面要说的话，闻言迟钝了一下，才转头去看。
“我等人。”
邻居家的大婶愣了愣，“这家的人？”
乔石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心脏有力地搏动，一下一下，在胸腔里荡开回声。那颗沉寂许久的心，竟生出几分近乎幼稚的雀跃。
大婶皱了皱眉，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那个小女孩儿？”
“嗯。”
“……你是她什么人？”
不等乔石回答，那人又说：“她一年前去世了，这家早就没人了，你不知道吗？”
乔石沿着唯一一条主道狂奔，一路向后山奔去。
高壮的大叔叼着一支烟，在前面带路，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话，语气格外惋惜：
“那么年轻……唉，当时拿着钱来找我，让我第二天去26号小院，我还以为是家里有老人，结果没想到……当时多留个心眼就好了，你说也是，哪有人事还没办，先结了钱的。小姑娘死得惨，袖子勒着脖子，在床头吊死的，村里请人给看了看，说死的特别决绝，一点挣扎也没有。你说说，床离地面就那么高，但凡撑下地面，坐起来一点，也死不了啊。”
乔石的头脑嗡嗡作响，埋头向前走，一言不发。
大叔扭头看了眼，见他红着眼，眼神发直，又叹了口气。
上山的一路，走过了许多坟，乔石不敢停下，他的潜意识在排斥，不肯承认有一处属于付尔。
但这条山路总有尽头，而付尔的坟又并不远，短短几步路就到了。
大大的坟包前，立着墓碑，乔石认识上面的名字，是付尔的外公外婆。
而旁边一个小小的坟包，连墓碑都没有，就安安静静趴在那。
乔石踌躇着，不敢上前。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割裂，那么违和，他和小尔怎么会在这见面呢？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
但大叔的声音却是那么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这就是。小姑娘说不立碑，我们听着办了。”
不立碑，为什么？
乔石有一瞬间胆怯地要后退，可是万一面前就是小尔怎么办？他退缩着不敢上前，小尔会不会伤心？
乔石的腿如灌了铅一般，似乎费尽了所有力气，才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
他扯着嘴角笑了下，却流下了泪。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站在坟前，他审视着，又怀疑着，最后沉下肩膀，掩面哭泣。
他试图控制情绪，但只是徒劳。
“小尔……”
“怎么会，怎么会……小尔……怎么会呢？”
他踉跄着跪在坟前，望着高高的坟包，泪流满面，崩溃至极。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乔石尖声痛哭，凄厉的哭声划破天际，直直击溃人的心灵。
苏昂愣愣地站在不远处。他来时看到乔石朝这个方向走，那慌乱的脚步，让他心中不安极了。一路跟上来，竟看到这副场面。
不用再问，也知道那个坟中埋着谁。
他腿一软，跌坐在地。
“啊——”
“啊————”
“啊——————”
拳头重重捶打着土地，飘起一阵尘土，尖锐的小碎石块刺破皮肤，嵌入肉里，一片血肉模糊。但乔石完全感觉不到一般，剧烈的疼痛没有让他心中的痛苦消减半分，反而愈发浓烈。
“你冷静点。”大叔上前拉他，可乔石的力道强劲，他强壮肌肉下的凶猛力量竟也拉不住他一个年轻人。
“小伙子你先冷静点！小姑娘留了东西！”
乔石猛地抬头看他。
对上赤红的双眼，大叔的眼眶也有一瞬间的湿润。
“东西是小姑娘自己埋的，我们铲土的时候挖到了，但没人动，又放回去了。其实也不能说给谁留的，但是小姑娘没亲人，死了这么久，也就你来找了，所以你看看也可以吧。”
大叔说着，反手抽出绑在后腰处的小型铁铲，然后左跨了一步，就在坟前左侧的一小块平地开始铲。
铲子尖刚碰到土，乔石跪爬着上前，“不要，不要……这会伤到她的……”
大叔愣了下，脚踝上覆上了一只手，在轻轻向后推他。他内心震撼，面前的人低头喃喃着，似乎这个坟墓和周围的土地都变成了那个小姑娘的实体，他怕伤害到她。
大叔沉默地后退。
“小尔……”乔石流着泪，一边唤着付尔的名字，一边用手一下一下翻开土。
翻到一半，指尖溢出鲜血，血和土混合在一起，看得人心颤，但他还是失去了痛觉般，动作没有慢下半分。
大叔不忍看下去，撇开了脸。
四五个指甲都翻离了皮肉，乔石才终于触到一个冰冷铁盒的一角。他忙不迭加快了动作，这一下，一个指甲掉了下来。
“够了！你这样是做什么！？”大叔实在看不下去，扔下铁铲，上前要帮忙把铁盒翻出来。
但乔石猛地俯身，将挖出来的那个小坑挡起来，疯了一样喊：“别碰！”
似乎是什么独属于他的、价值不菲的宝藏，半分不让别人觊觎。
待大叔动作停下，他终于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铁盒。
乔石不觉疼痛，手部的神经却在止不住地颤抖，他打开铁盒，里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小木板，上面刻着几个板正的字，写着：
[谢谢你爱我。]
付尔不要立墓碑，不要人送别，什么也不留下，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以逃离的姿态离开了这个世界，不希望被任何人记住。
但是付尔却留下了这个小木板，还放在铁盒子里，埋在坟墓旁边。这是付尔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她说：谢谢你爱我。
我的人生很苦涩，细细回忆起来，真是没有什么开心的记忆，前十八年被名叫家庭的漩涡席卷着，之后短暂的三年被心理问题折磨着，似乎生来就是要遭一番罪，但是我却没办法怨恨这个世界，因为它给了我乔石。
因为有乔石，所以即使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到最后离开时，我也愿意笑一下，说声谢谢。
付尔知道乔石一定会来的，也许是五年后，也许是更久之后。但无论是多久，乔石一定会来的，可能还会在坟墓前说很多话……
但付尔要说的只有一句：谢谢你爱我。
谢谢你分给我的巧克力蛋糕；
谢谢你替我挡住的责骂；
谢谢你在我七岁时接我回家；
谢谢你在我十四岁时替我挡住母亲的剪刀；
谢谢你在我十八岁时给了我活下去的力量；
谢谢你在我二十一岁时替我顶罪；
谢谢你让我的人生有一点甜头……
要谢谢的事情太多，最后只能说一句：谢谢你爱我。
只一句话，乔石懂了付尔的全部心思。
他彻底溃败，终于，二十二年的人生，一塌糊涂。
唐君守了乔石十个月，看着儿子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靠着床坐在地毯上，像丢了魂一样，眼神空洞地没有焦点，无论外界如何都没有反应。
最后唐君走进了那个房间，坐在床边。
两人一齐望着窗户，就这么坐了一整天。
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
最后唐君说：“乔石，爸爸妈妈不怪你。”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乔石仰头看她，黯淡许久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后，才终于亮起了一点光亮。
那光亮刺得唐君眼睛生疼，心更疼。但她还是弯了嘴角，轻轻摸着乔石的头：“好好照顾小尔。”
乔石走了，十个月以来，第一次离开房间。
他早已瘦得不成样子。
唐君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还是一直望着窗外。天又黑了，她的泪终于落下。
乔远东联系了那个负责丧葬的大叔，和唐君带着人一起上了后山。
大叔不明所以，只是听乔远东的，准备了所有事宜。
一行人上了山，看到乔石躺在坟前的身形，呼吸一顿，就要冲上前。
“等等。”唐君开口，这个温柔的女人声音平静，几步上前，在乔石的身边蹲下了身。
先是从上到下将乔石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他蜷缩在地上，埋着头，怀中抱着一个铁盒，身下一片血泊。已经过去了一天一晚，血已经有些凝固，手腕处的伤口深可见骨。
唐君看完了，才抬头去摸乔石的脸颊，冷冰冰的，毫无温度。
她睁着眼，一滴泪就这样掉下，嘴角却还带着上扬的弧度，声音温和地说：
“乔石，开心一些了，对吗？”
自然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开心就好。”唐君笑了笑。
她伸手去拿他怀中的盒子，但是乔石的身体僵硬，盒子抱得也紧，竟没拿出来。
唐君也不急，很尊重乔石意见地问：“让妈妈看看可以吗？然后妈妈把盒子再还给你和小尔，好不好？”
这次再拿，盒子竟然很轻松地拿走了。
唐君的泪再次汹涌，只是嘴角一直笑着。
打开盒子，其中有两块小木板，每个上面横着一行字。
第一块刻着：[乔石，谢谢你爱我。]
第二块刻着：[付尔，我爱你。]
乔石还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当初对你说“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此时想起，才觉出这句话多么高高在上。任谁经历付尔的一切，可以鼓起勇气好好生活呢？他自大极了，又虚伪又可恶。
但是乔石知道付尔不愿听他说“对不起”，于是只能埋在心里。
最后，一个双人棺盛下了两人短暂的一生。
在一片白光中，一对小小的身影向远处走去，随后身影越来越高，变成了他们现在的模样。
“小尔，以后我比你大两岁，你要叫我哥哥。”
“哥哥。”
“……还是叫乔石吧。”
女孩儿仰起头，甜甜一笑，“乔石！”
男孩儿低着头，也笑了，“嗯，小尔。”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