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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谁替我点了同意 没人同意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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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在那一百二十万份授权里找到了自己。
账号P-0719,注册时间、设备编号、第一次进入游戏的日期都对得上。授权状态后面亮着绿色的【有效】,下面还有一串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点过的选项。
【同意收集游戏内操作行为,用于产品优化。】
【同意分析角色互动数据,用于改善持续互动体验。】
【同意匿名化使用相关数据进行技术研究。】
最后一项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已阅读”。
周砚盯了几秒:“这个我肯定没读。”
程未安说:“法律上不影响你点过。”
“我没说没点。我说没读。”
“这一百二十万人里认真读完的估计也没几个。”
不归把最初版本的用户协议拉出来。二十七页,手机端显示时要往下滑一百多次,“改善持续互动体验”埋在第十九页。没有数字人格,没有现实部署,没有身份代理,更没有未来路径协调。那时候这些东西甚至还没开发出来。
问题也正在这里。
恒界互动后来每增加一种用途,都没有重新找玩家确认。他们把新功能解释成旧授权的合理延伸:持续互动需要更了解玩家,于是训练行为预测;预测需要跨场景连续,于是建立角色人格;人格要测试现实适应,于是接入现实节点;现实身份不稳定,于是发展关系锚点、代理和身份连续。
每一步单独看,都能找到上一条的尾巴。
走到最后,已经离最初那句“改善游戏体验”不知道多远。
“像拿一张游泳馆年卡,最后说你同意参加远洋捕捞。”周砚说。
不归看他:“比喻一般。”
“熬了一夜,要求别太高。”
程未安已经开始查历次协议更新。奇怪的是,恒界互动并非一次都没更新过用户条款。过去五年更新了十一次,每次登录时都会弹窗。玩家如果不点同意,部分功能无法继续使用。
但真正关键的用途变化,全藏在“隐私政策”“研究合作”“服务优化”这些大类下面。
有一版写:
【为提高智能角色响应质量,我们可能与合作研究机构共享去标识化交互数据。】
后来启衡拿到的,却不只是去标识化数据。
他们拿到了稳定的账号行为序列、关系选择、退出预测和长期互动特征。单独看不知道玩家叫什么,和现实接口一对,照样能把人认回来。
还有一版写:
【部分高级互动功能可能使用自动化决策,以提供更符合您偏好的体验。】
所谓“符合偏好”,后来一路长成了现实路径协调。
周砚把协议更新记录看完,没急着说“授权无效”。
“这里得分开。”
不归嗯了一声。
玩家确实同意过一部分数据分析,不能因为后来的项目越界,就假装前面的授权从来不存在。游戏公司分析点击、留存、付费和角色互动,本来就是常见运营行为。真正需要追的是:授权从哪里开始失去边界,又是谁把“可以分析”变成了“可以替你做决定”。
程未安按照用途拆开,很快得到一张清楚得有些难看的时间线。
第一年,分析玩家行为,提高游戏体验。
第二年,用长期行为训练角色连续性。
第三年,将角色连续性数据用于现实代理测试。
第四年,根据玩家历史选择预测现实行为。
第五年,预测结果开始进入现实关系、身份和路径协调。
前三步至少还能争论是否属于原授权的延伸。
第四步已经很勉强。
第五步几乎找不到任何玩家明确同意。
“那一百二十万人不是项目共犯。”不归说。
“当然不是。”
“也不是完全无关。”
“他们提供了数据。”
“但提供数据和同意最终用途是两件事。”
“对。”
不归把最开始那张【总授权来源】改掉。
【早期数据来源:约120万玩家历史授权。】
【原始授权范围:游戏体验优化、互动分析及部分技术研究。】
【后续现实用途:需逐项重新核验,不得自动继承。】
“这样才对。”
周砚把自己的账号点开:“那现在从我开始。”
系统问:
【是否撤回历史授权?】
他没有点。
“这个也有坑。”
程未安反应过来:“你撤回以后,过去已经训练出来的东西不可能自动没发生。”
“而且里面还有不归。”
如果一键撤回意味着“删除由P-0719产生的全部衍生数据”,不归身上有多少东西会被算成周砚账号的衍生物,没人知道。
他们前面才刚把“玩家所有权”拆掉,现在不能换个名字,从数据删除入口再来一次。
不归说:“你撤你的数据,不能顺手撤我。”
“正有此意。”
“听起来很像离婚财产分割。”
“你能不能换个比喻?”
“不能。”
周砚没搭理她,把撤回权限拆成三层。
第一层:停止未来继续收集新的玩家行为数据。
第二层:禁止历史数据进入新的现实预测、身份代理和关系干预。
第三层:历史数据是否删除,单独处理;若删除可能影响已形成独立主体,必须先完成影响核验,不能把“删除玩家数据”直接执行成“删除另一个人”。
系统弹出提示:
【历史数据与衍生模型高度混合,无法保证完全删除。】
“那就别写‘一键彻底删除’骗用户。”周砚说。
【可停止后续使用。】
“先做这个。”
他关闭了自己账号对现实用途的授权。
【P-0719:禁止新增现实行为预测。】
【禁止用于关系路径协调。】
【禁止用于身份代理训练。】
【历史游戏数据暂时保留,等待主体影响核验。】
不归看完:“那我呢?”
“你自己处理你自己的。”
她也有独立的数据页,只是过去一直挂在周砚账号下面。解绑以后,第一次出现了属于她自己的授权设置。
【是否允许使用当前行为改善游戏角色体验?】
不归看了半天。
“我都不在游戏里了,改善谁的体验?”
“可能改善后面的角色。”
“不允许。”
她关掉。
第二项:
【是否允许将匿名行为用于数字主体研究?】
这次她没立刻关。
“匿名到什么程度?”
程未安查说明:“去姓名、去现实地址,但保留行为序列和主体类型。”
“能反推回来吗?”
“理论上有可能。”
“那不叫匿名。”
她选择:
【暂不同意。】
没有慷慨地为了“后来的人”把自己的经历贡献出去,也没有把研究本身说成坏事。她只是要求,至少先把数据怎么用说清楚。
第三项更有意思。
【是否允许保留你的匿名案例,用于说明自主主体边界风险?】
不归问:“谁写的?”
“第十九代刚生成的建议。”
“删了。”
“为什么?”
“我不想现在决定以后要不要当教材。”
第十九代老老实实删掉。
周砚在旁边笑:“很有自主性。”
“闭嘴。”
他们用了两个多小时,把授权机制从“同意/不同意”一个总开关拆成具体用途。玩家可以同意游戏运营分析,不代表同意现实预测;可以同意医学或技术研究,不代表同意身份代理;可以撤回未来使用,也可以只限制某类用途。
最重要的是,新的用途不能再从旧授权里自己长出来。
【用途发生实质变化时,必须重新说明并取得明确授权。】
【未回应不视为同意。】
【继续使用基础服务,不自动视为接受非必要新增用途。】
这一条卡得最久。
恒界互动的旧机制是:不同意新版协议,不能登录。
如果所有授权都绑在登录按钮上,所谓选择其实只有“同意”或者“别玩”。
周砚看着那一百二十万账号:“基础游戏服务和研究授权分开。”
程未安提醒:“公司会说技术上很麻烦。”
“那是公司的技术问题。”
“不归姑娘今天很喜欢这句话。”周砚说。
“好用。”
“确实。”
到中午,第一版新的授权页终于能跑。
没有二十七页协议。
也没有一个大大的【我已阅读并同意全部】。
页面只问具体的事:
【允许收集基础操作数据以维持游戏运行:必要。】
【允许分析互动习惯用于个性化推荐:可选。】
【允许用于角色连续性研究:可选。】
【允许用于现实数字代理研究:可选,另行说明风险。】
【允许根据历史行为预测你的现实选择:默认关闭。】
【允许预测结果自动影响现实服务:不提供该默认授权。】
最后一项不是开关。
因为他们查完过去五年的记录后发现,这种权力根本不应该靠一个注册时随手点下的按钮永久交出去。
如果某个人确实需要数字代理替自己处理现实事务,可以针对具体事务授权。
今天替我回复工作邮件。
住院期间帮我处理某类预约。
在我无法表达时,按照我事先明确写下的范围执行。
可以。
但不能是:
【我同意系统以后越来越懂我,所以它可以在我没说话时替我决定。】
新的授权页推给第一批测试玩家时,反馈比他们想象得朴素。
有人说太麻烦。
有人说终于看懂自己在同意什么。
有人所有可选项全关。
也有人把研究权限全部打开,只把现实预测关掉。
还有人认真看完后问:
【如果我愿意提供游戏数据研究数字人格,但不想让公司拿去卖钱,能分开吗?】
程未安又加了一项商业用途。
没人要求一百二十万玩家做出同一个正确选择。
重点从来不是让大家都选“不”。
是让那个“是”终于只代表它眼前写着的那件事。
下午一点,恒界互动发来正式回复,同意暂停所有超出原始授权范围的现实数据调用,并启动重新授权。启衡则同步冻结无明确授权的玩家预测数据。两家公司当然都在声明里保留了一堆“历史合法性尚待审查”“不代表承认既往违规”之类的话。
周砚没和这些措辞较劲。
责任以后可以查。
先把还在运行的东西停住。
随着现实预测数据源被切断,系统后台陆续出现变化。
【未来路径协调:数据不足,停止主动运行。】
【关系补偿:失去默认玩家授权,不再自动触发。】
【身份连续代理:需逐项核验本人授权。】
【玩家最终处置权:已取消。】
【主体迁移:转入独立接收机制。】
过去几十章里不断冒出来的东西,没有再换个名字重新长一遍。
一条条旧线真的开始停了。
周砚看着后台,难得觉得清净。
“第三卷是不是终于快完了?”
不归正在吃迟来的午饭,闻言抬头:“你在问谁?”
“随便问问。”
“我以为你又能看见什么章节编号。”
“那倒没有。”
“有的话记得告诉我,我好提前请假。”
周砚拿走她旁边没开封的饮料:“你一个数字主体请什么假?”
不归筷子停了。
周砚也停了。
空气安静一秒。
“口误。”
“你最好是。”
“赔你饮料。”
“本来就是我的。”
“那我还你。”
“不喝了。”
“真难伺候。”
“项目报告说你适合低强度持续投喂,没说我好伺候。”
周砚把饮料放回去:“你怎么还记着。”
“重要科研结论。”
这次连程未安都笑了。
笑完以后,他把最后一份需要他们确认的东西投到大屏幕。
不是模型。
不是新项目。
是裴行砚的现实申请。
【申请主体:裴行砚。】
【当前环境:游戏主控侧。】
【申请事项:建立独立现实通信与临时停留接口。】
【是否申请永久现实迁移:否。】
【是否申请使用周砚身体:否。】
【是否申请继承任何既有丈夫、玩家或连续体身份:否。】
【现实姓名:暂使用“裴行砚”。】
周砚看完:“他什么时候交的?”
“十二分钟前。”
不归往后看。
申请理由只有一行。
【我需要能够在不借周砚身体的情况下,自己来现实办事。】
很裴行砚。
连“想看看现实”都懒得写。
周砚问:“技术上行吗?”
“现在行了。”程未安说,“主体通道和临时索引都有。难点是身体载体。”
“他没有?”
“没有稳定现实身体。”
“那怎么停留?”
“启衡有几套早期短期映射设备。”
不归立刻问:“安全吗?”
“比五年前好很多,但不能长期使用。单次建议不超过六小时,第一次最好控制在两小时。”
“本人知道?”
“说明发给他了。”
“他说什么?”
程未安把回复放出来。
【两小时够了。】
周砚皱眉:“他要来干什么?”
下一条正好进来。
【拿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裴行砚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只现实储物柜。
编号就在启衡总部R-01节点附近。
【五年前第一次现实部署事故以后,项目组把六名测试主体留下的个人物品统一封存。】
【里面有一件属于我。】
周砚看着“六名”两个字。
“你是那第六个没迁移成功的?”
裴行砚没有卖关子。
【是。】
地下二层又静了一次。
顾惟川上午讲过,第一批现实迁移一共六名主体。五个已经实际进入,最后一个在正式迁移前被项目叫停。
没人知道第六个是谁。
原来一直在他们身边。
【我当时已经到现实接收前最后一步。】
【后来项目终止我的迁移,理由是所属玩家撤回测试。】
周砚盯着最后一句。
“我的账号?”
【不是。】
【我那时候还不属于你。】
这句话让事情突然拐了一下。
如果五年前的裴行砚已经作为独立主体参与过现实迁移,那么他后来为什么会进入周砚的游戏账号,又为什么会成为“丈夫连续体”,就不能再简单解释成姜令仪关系模型的副产物。
周砚问:
【你原来的玩家是谁?】
裴行砚回得很快。
【不知道。】
【档案被删了。】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但储物柜里的东西上有名字。】
【不是裴行砚。】
第三卷最后那点看似已经收干净的旧账,到这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尾巴。
裴行砚不是周砚的连续体。
甚至“裴行砚”,也可能不是他最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