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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梅雨季 我爱你,就 ...

  •   六月的江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

      阮知微站在公交站台底下,看着雨帘从站棚边缘垂下来,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幕布。她怀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复习资料,最上面那张被溅进来的雨珠洇湿了一角,墨迹晕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单手把资料往上托了托,腾出右手去摸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为"妈妈"的对话框,消息很简短:

      「微微,晚上来阿姨家吃饭。霁川也在。」

      阮知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陆霁川。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扎了一下。不疼,但是闷,闷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公交车来了,溅起一片水花。阮知微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着资料上了车。

      车厢里开着冷气,她打了个哆嗦。怀里那摞资料最上面那张,被雨水洇湿的地方已经完全花了,"高三(七)班"那几个字糊成一团,像被谁随手抹了一把。

      她把它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了书包侧袋。

      陆阿姨家在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阮知微小时候常来,那时候枇杷树还没她高,现在枝桠已经探到二楼的窗台了。

      她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雨还在下,她没带伞,刘海被淋得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的肩膀处颜色深了一块。她抬手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帆布鞋——还好,只是鞋尖湿了一点。

      门是虚掩着的。

      阮知微推门进去,玄关处摆着两双鞋。一双是陆阿姨常穿的米色平底鞋,另一双是男式的白色运动鞋,鞋码很大,鞋帮处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被人反复踩出来的。

      她认得那双鞋。

      去年运动会,陆霁川穿的就是这双。三千米跑完,他弯着腰在操场边喘气,她递过去一瓶水,他接过去,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的时候,她盯着他鞋帮上那道折痕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还没意识到,有些东西就像那道折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抚不平了。

      "微微来了?"

      陆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容温和:"快进来,外面雨大吧?你看你头发都湿了,先去卫生间擦擦,阿姨给你拿条新毛巾。"

      "不用了陆阿姨,我……"

      "快去。"陆阿姨朝卫生间方向努了努嘴,"霁川在楼上,你上去叫他下来吃饭。"

      阮知微僵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陆阿姨已经转身回了厨房,声音隔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传出来,"那孩子一回来就钻书房,叫他多少遍都不应。你去,他听你的。"

      阮知微想说,他早就不听我的了。

      但她没说。

      她把书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抱着那摞资料,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放轻了脚步,像小时候玩捉迷藏那样,每一步都落在楼梯的边缘,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

      二楼的走廊尽头,是陆霁川的书房。

      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里面有光。

      阮知微站在门口,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两厘米的地方,迟迟没有敲下去。

      她在想,上一次她这样站在这里,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去年冬天。她拿着一道解不出的物理题上来问他,他在里面说"进来",她推门进去,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压在臂弯里,睫毛在台灯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叫醒他,把题目放在他手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她的练习册上多了三种解法,每一种都用红笔标注了步骤。字迹清峻,像他这个人,一笔一画都透着冷淡的疏离。

      她那时候以为,那就是喜欢了。

      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陆霁川对所有人都有的、恰到好处的礼貌。他对路边的流浪猫也会蹲下来,把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手心,等猫吃完了,再用湿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他对谁都好,所以他的好,从来都不值钱。

      阮知微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

      "叩叩。"

      "进来。"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比记忆中更低了一些,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结束后特有的清冽。

      阮知微推开门。

      陆霁川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正在看电脑屏幕。他穿着黑色的卫衣,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阮知微曾经数过,在他低头的时候,那颗痣会没进衣领里。

      "陆阿姨叫你去吃饭。"她说。

      陆霁川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鼻梁挺拔的弧度。阮知微注意到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发梢微微卷曲,是天然的弧度,不是烫的。

      "知道了。"他说。

      语气平淡,像对一个陌生人。

      阮知微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的资料忽然变得很沉。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最近好吗",比如"听说你竞赛拿了省一",比如"下学期就高三了,你打算考哪个大学"。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回答。就算回答了,也不过是"嗯""还好""没想好"之类的敷衍。陆霁川的敷衍很有技巧,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但也绝不会让你产生任何"他对我有点不一样"的错觉。

      她曾经产生过那种错觉,代价是整整一年的失眠和数不清的、写着写着就哭出来的日记。

      "那我先下去了。"她说。

      "等等。"

      阮知微的脚步顿住。

      陆霁川终于转了过来。他的眼睛很黑,瞳孔在屏幕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墨蓝色,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颜色。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怀里的资料上停留了一秒。

      "你淋雨了?"

      阮知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刘海,已经半干了,软软地贴在额头上,大概看起来很狼狈。

      "没带伞。"她说。

      陆霁川没说话,站起身,走到书柜旁边,从最下层抽出一个抽屉。阮知微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卫衣宽松地罩在他身上,肩线平直,腰线收窄,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他拿了一包纸巾,走过来,递给她。

      "擦擦。"

      阮知微没接。

      她盯着那包纸巾,忽然觉得很好笑。一年前,她在他生日那天,冒着大雨跑到他家楼下,把精心准备了两个月的礼物塞给他。那是一本手账,里面贴满了他们从小学到高中的合照,她在每一张照片旁边都写了很长的话,关于她记得的、所有和他有关的细节。

      他收下了,说"谢谢"。

      第二天,她在学校垃圾桶旁边,看见了那本手账的封面。粉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兔子,是她亲手画的。

      她蹲下去,把封面捡起来,擦干净,带回家,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给陆霁川送过任何东西。

      "不用了。"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我下去帮陆阿姨摆碗筷。"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almost 像是在逃。

      "阮知微。"

      陆霁川叫了她的全名。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下学期分班,"他说,"你会选文还是选理?"

      阮知微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资料。塑料封皮的边角硌进掌心,有点疼。

      "理科。"她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才听见他很低的一声"嗯",像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点她听不懂的情绪。

      "我也是。"

      晚饭很丰盛,陆阿姨做了阮知微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微微多吃点,"陆阿姨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你看你瘦的,你妈妈要是知道在我家没吃好,该怪我了。"

      阮知微笑了笑,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她熟悉的味道,从小到大,她在这张桌子上吃过无数次。

      陆叔叔常年在外地工作,陆阿姨一个人带陆霁川,阮知微的妈妈和陆阿姨是大学同学,两家住得近,走动得多。阮知微小时候,妈妈加班的时候,她几乎都是在陆家度过的。

      她在这里写过作业,在这里睡过午觉,在这里和陆霁川抢过遥控器,也在这里——在十六岁那年的夏天——第一次意识到,她对陆霁川的感情,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看见他和别的女生说话,心里会闷闷的;知道他竞赛获奖,比自己考了第一还开心;知道他胃不好,每天早上都会偷偷在他抽屉里放一盒热牛奶。

      她以为那是独一无二的。

      直到她看见,他对另一个女生,做了同样的事。

      "霁川,你也吃啊,"陆阿姨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霁川碗里,"别光顾着扒饭。你们下学期就高三了,学习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微微,你妈妈说你最近经常熬夜?"

      "还好,"阮知微说,"就是作业有点多。"

      "高三了嘛,正常。"陆阿姨叹了口气,"不过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霁川,你晚上别睡那么晚,白天上课没精神。"

      陆霁川"嗯"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把那块排骨翻到了米饭下面。

      阮知微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她知道他不喜欢吃糖醋排骨。小时候他们抢遥控器,她抢赢了,他就故意把遥控器藏在沙发缝里,让她找不到。后来陆阿姨问起来,他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微微自己放错地方了"。

      那时候她气得三天没理他,第四天他拿了一颗水果糖给她,草莓味的,她最喜欢的口味。她立刻就原谅他了,还觉得自己很大度。

      现在想想,那颗糖大概只是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来的,或者干脆是别人给他的,他不喜欢吃,才顺手塞给她。

      她之于他,大概就像那颗糖。不需要,但也不讨厌,随手可以打发掉。

      "微微,"陆阿姨忽然说,"你头发怎么还是湿的?没擦吗?"

      阮知微摸了摸自己的发尾,确实还有点潮。她下楼的时候太匆忙,忘了擦。

      "我去拿吹风机。"陆阿姨站起来。

      "不用了陆阿姨,"阮知微连忙说,"我回家再吹,反正住得近。"

      "那怎么行,会感冒的。"陆阿姨已经往卫生间走了,"霁川,你帮微微拿一下吹风机,在卫生间柜子第二层。"

      阮知微想说"我自己来",但陆霁川已经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很多,站起来的时候,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她记得他以前用的是另一种,柑橘味的。

      大概换了吧。就像人也会变。

      陆霁川往卫生间走,阮知微跟在后面。走廊很窄,两个人并肩有点挤,她刻意落后了半步,盯着他的后脑勺看。

      他的头发真的很长了,发尾扫在卫衣的领子上,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想起去年冬天,她趁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偷偷量过他的睫毛。用尺子量的,十二毫米,比她的还长。

      那时候她把这些都写进了手账里,以为那是只属于她的秘密。

      现在她知道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说出来没人会在意。

      卫生间很小,陆霁川打开柜子,拿出吹风机,转身递给她。

      阮知微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很凉。

      "谢谢。"她说,声音没有起伏。

      陆霁川没松手。

      阮知微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资料上。那摞资料被她抱了一晚上,最上面几张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像被揉过又展开的纸团。

      "这是什么?"他问。

      "复习资料。"

      "你打印的?"

      "嗯。"

      "多少钱?"

      阮知微没明白他的意思,茫然地看着他。

      "打印费,"他说,语气平淡,"我转给你。"

      阮知微的手指僵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不用了,"她说,把吹风机从他手里抽出来,"没多少钱。"

      "阮知微。"

      "陆霁川,"她打断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做的所有事,都可以用钱算清楚?"

      陆霁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他惯常的表情,不是真的困惑,只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时的敷衍。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熟悉到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又怎么了。

      他在想,女人真麻烦。

      他在想,随便吧,反正我不在乎。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阮知微把吹风机放在洗手台上,往前走了半步。她比他矮很多,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亮得惊人。

      "去年我帮你整理竞赛笔记,你说'谢谢,多少钱'。前年我帮你带了一个月的早餐,你说'谢谢,我转你'。上个月我帮你占图书馆的位置,你说'谢谢,下次请你喝奶茶'。"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抖,但她忍住了。

      "陆霁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说'谢谢',再补上一笔钱,就可以两清了?"

      陆霁川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卫生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像谁在轻轻敲门。

      "我没有……"

      "你有。"

      阮知微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被雨水泡软的棉花。

      "你只是不在乎而已。"

      她说完,拿起吹风机,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撞到了他的手臂。她没回头,也没道歉,快步走下楼梯,在陆阿姨的喊声里,抓起玄关上的书包,冲进了雨里。

      雨比来的时候更大了。

      阮知微没有伞,她把书包顶在头上,在雨里跑。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不是。

      她跑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躲进屋檐下,把书包放下来,抱在怀里。那摞资料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塑料封皮上全是水珠,她用手去擦,越擦越湿。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进出,带着一身水汽。她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抖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明明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陆霁川是什么样的人,早就知道他的温柔是礼貌,他的关心是习惯,他的"谢谢"后面永远跟着一个等价的补偿。

      她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她没看。

      雨声很大,盖过了所有声音。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被淋湿的猫,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不是雨停了,是有人在她头顶撑了一把伞。

      阮知微抬起头。

      陆霁川站在她面前,黑色的卫衣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像墨。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回去吧,"他说,"陆阿姨在等你。"

      阮知微没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着他把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

      她忽然觉得很累。

      "陆霁川,"她说,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该感动了?"

      陆霁川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我没有……"

      "你每次都是这样的,"阮知微打断他,"每次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你就会做一点什么,让我以为……让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让她以为什么呢?以为他也在意吗?以为他的温柔不只是礼貌吗?以为她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吗?

      太可笑了。

      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你走吧,"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陆霁川没走。

      他蹲下来,把伞柄靠在墙上,伸手去碰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气,碰到她的时候,她抖了一下。

      "阮知微,"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他。

      "你说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对我好,又对我冷淡。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又从来不主动给我。你在我难过的时候出现,又在我想要靠近的时候推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像是要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陆霁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像无数人在鼓掌。

      陆霁川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海里的暗流,汹涌但无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了,有人走出来,带出一阵冷风。阮知微打了个哆嗦,抱紧了怀里的书包。

      陆霁川把伞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回去吧,"他说,"你会感冒的。"

      阮知微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

      "算了,"她说,"你永远不会说的。"

      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背上,从他手里接过伞。

      "伞我借了,明天还你。"

      她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陆霁川蹲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黑色的身影渐渐融进雨幕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再也找不到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雨把他的头发打湿了,发梢滴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湿的。

      他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不是。

      阮知微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怎么淋成这样?"妈妈站起来,皱着眉看她,"不是去陆阿姨家吃饭吗?没拿伞?"

      "忘了。"阮知微把伞靠在玄关,换鞋,"我上楼洗澡。"

      "先把姜汤喝了,"妈妈往厨房走,"我给你煮。陆阿姨没留你?霁川没送你?"

      "送了。"

      阮知微撒谎了。她不想解释,不想让妈妈知道她在陆霁川家门口蹲了多久,不想让妈妈看见她哭肿的眼睛。

      她上楼,把书包扔在床上,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允许自己哭了。

      她蹲在花洒底下,抱着膝盖,眼泪和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哭得很大声,反正水声盖住了,没人会听见。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学三年级,她第一次来陆家,陆霁川站在楼梯口,穿着白色的衬衫,像一个小王子。她躲在妈妈身后,不敢看他。

      想起初中毕业典礼,她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紧张得腿抖,在台下看见陆霁川坐在最后一排,对她比了一个"加油"的口型。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生理期肚子疼,趴在桌上起不来,陆霁川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去医务室买了暖宝宝,隔着衣服贴在她小腹上。他的手指碰到她腰侧的时候,她浑身僵硬,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以为那是开始。

      没想到已经是巅峰了。

      从那以后,陆霁川就变了。或者说,他从来没变,只是她看清了。

      他对所有人都好,所以他的好,从来都不值钱。

      她之于他,不过是一颗随手可以打发掉的糖。

      阮知微关掉花洒,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雨。

      雨很大,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模糊成一团。她想起陆霁川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黑色的卫衣被雨水打湿,肩膀塌下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她不该心软的。

      她告诉自己,不该心软的。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对话框。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但她认得。

      「伞不用还了。早点睡,别熬夜。」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删了。

      不是拉黑,只是删除对话框。她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去看,忍不住去回,忍不住去猜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什么心情。

      她躺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但她闻不到。她只闻到雨水潮湿的气息,像某种潮湿的、发霉的情绪,在胸腔里慢慢发酵。

      窗外,雨还在下。

      梅雨季的江城,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海绵。

      第二天是周一,阮知微起晚了。

      她匆匆忙忙赶到学校,早读已经开始了。她从后门溜进去,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里。

      同桌林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没睡好。"

      "骗鬼呢,"林晓晓盯着她看,"你哭了吧?是不是陆霁川又……"

      "没有。"阮知微打断她,从书包里抽出英语书,"别瞎猜。"

      林晓晓撇撇嘴,没再追问。她太了解阮知微了,嘴硬心软,打死不承认。她换了个话题:"对了,听说陆霁川竞赛拿了省一,保送名额稳了。"

      阮知微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哦。"

      "你就'哦'?"林晓晓瞪大眼睛,"你不是喜欢他吗?他拿保送名额,你不高兴?"

      "高兴啊,"阮知微说,声音没有起伏,"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晓晓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知道阮知微和陆霁川的事。或者说,她只知道一部分。她知道阮知微喜欢陆霁川,知道阮知微给他送过礼物、写过信、做过很多傻事。但她不知道,那些礼物被扔进了垃圾桶,那些信从来没有被打开过,那些傻事在陆霁川眼里,大概和路边发传单的人没什么区别。

      她不知道阮知微在便利店门口蹲了多久,不知道阮知微昨晚哭了多久,不知道阮知微删掉的对话框里,只有一句"伞不用还了"。

      阮知微也不会告诉她。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

      早读结束,课间操的时候,阮知微去了趟洗手间。她在隔间里待了很久,听着外面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最新的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分手了,谁又给谁递情书了。

      她想起自己从来没有给陆霁川递过情书。

      她写过,很多封,但从来没有递出去过。她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最后连这样远远看着他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想想,她连朋友都不算。

      陆霁川的朋友很多,篮球队的、竞赛班的、学生会的,男男女女,成群结队。她见过他和他们说话的样子,嘴角会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笑意,是真实的、放松的。

      他对她,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他对她,永远是礼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冷淡。

      阮知微走出隔间,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肿的,她用冷水敷了很久,稍微消下去一点。

      回到教室的时候,她看见陆霁川站在走廊上。

      他靠在栏杆上,身边围着几个人,正在说着什么。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幅画。

      阮知微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

      他也看见了她。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阮知微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林晓晓凑过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陆霁川啊?"林晓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帅,难怪你喜欢他。不过我跟你说,听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阮知微的手指攥紧了笔。

      "谁?"

      "不知道,"林晓晓耸耸肩,"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他们竞赛班的,也是个学霸。叫什么来着……对了,许念。"

      许念。

      阮知微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她不认识。或者说,她认识,但没说过话。许念是竞赛班的,常年年级前三,戴着眼镜,扎着马尾,走路很快,像在赶时间。

      她和陆霁川,确实很配。

      都是学霸,都拿竞赛奖,都走在人群前面,连背影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不像她,永远跟在后面,永远追不上,永远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

      "微微?"林晓晓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没事,"阮知微扯出一个笑,"有点低血糖,我去小卖部买颗糖。"

      她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陆霁川的目光又飘过来。她没看他,径直往前走,脚步很快, almost 像是在逃。

      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阮知微。"

      不是陆霁川的声音,她没停。

      "阮知微!"

      她走到楼梯口,终于停下来,回头。

      陆霁川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眉头皱着,像是有话要说。

      "有事?"她问,语气平淡。

      陆霁川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

      "我什么?"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攥紧的手指。他想起昨晚她在雨里走的背影,想起她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想起她抬头看他的眼神,像一把钝了的刀,割得他胸口发闷。

      "你没事吧?"他终于说。

      阮知微笑了。

      "没事,"她说,"我能有什么事。"

      她转身下楼,脚步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陆霁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很冷。

      他想起昨晚,他给她发消息的时候,打了很久的字。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别哭了"。

      但最后,他只发出去一句"伞不用还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对她的好,确实不是习惯,不是礼貌,不是随手可以打发掉的敷衍。

      但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说,就不会错。

      他转身走回教室,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像一条被切断的线。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阮知微趴在桌上,假装在写题,其实是在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很多圈,一圈套一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困住什么东西。

      林晓晓在旁边看小说,忽然凑过来:"微微,你看窗外。"

      阮知微抬起头。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打篮球。她一眼就看见了陆霁川,白色的球衣,黑色的短裤,在人群里很显眼。他跳起来投篮,手臂的线条在阳光下绷成一道好看的弧线,球进了,周围的人欢呼。

      她以前经常看他打篮球。

      高一的时候,她每场必到,带着水和毛巾,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等就是两个小时。他打完球,会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水,拧开,仰头灌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特别的。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懒得去小卖部,而她恰好每次都带了水。如果她不带,他也会接别人的。

      他对谁都一样。

      "帅吧?"林晓晓说,"不过听说他打完球要去竞赛班,许念在等他。"

      阮知微的手指顿了一下。

      "哦。"

      "你就'哦'?"林晓晓恨铁不成钢,"情敌啊!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阮知微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圈,"我又不是他女朋友。"

      林晓晓看着她,叹了口气。

      "微微,"她说,"要不你放弃吧。陆霁川那种人,看着温柔,其实心比谁都硬。你追了他这么久,他要是喜欢你,早就答应了。"

      阮知微没说话。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她知道林晓晓说得对。

      她知道,她早就该放弃了。

      但放弃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就像你养了一只猫,它从来不让你抱,但你每天还是忍不住去喂它,去逗它,去期待有一天它会蹭一蹭你的手。

      陆霁川就是那只猫。

      她喂了他太久,久到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习惯了喜欢他。

      下课铃响了,阮知微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

      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微微,"林晓晓叫住她,"周末去唱歌吗?我请客,叫上几个姐妹,咱们去放松一下。"

      "不了,"阮知微说,"我要复习。"

      "你都年级前五十了,还复习?"

      "下学期就高三了,"阮知微背上书包,"我想冲一冲,考个好大学。"

      她说的是真的。

      她想考出去,离开江城,离开这个到处都是回忆的地方。她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重新开始,把陆霁川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抹掉。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自救的办法。

      她走出教室,经过操场的时候,篮球赛已经结束了。她看见陆霁川站在操场边,身边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戴着眼镜,正仰头对他说着什么。

      是许念。

      陆霁川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是阮知微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真实的、放松的、温柔的。

      她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

      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阮知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陆霁川也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时候他们还小,她帮他补习功课,他帮她赶走欺负她的男生,他们一起放学回家,影子在夕阳下重叠,她偷偷踩他的影子,以为那样就能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她不知道,影子是会变的。

      太阳落山,影子就消失了。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脚步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怎么这么晚?"妈妈问。

      "自习课多上了一会儿。"

      阮知微放下书包,去洗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已经不肿了,但脸色还是很苍白。她挤出一个笑,练习了很久,直到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饭桌上,妈妈忽然说:"你陆阿姨今天打电话来,说霁川保送的事定了,下周要请吃饭,庆祝一下。"

      阮知微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不去。"

      "为什么?"

      "我要复习。"

      妈妈看着她,皱起眉:"微微,你和霁川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

      "那你怎么最近都不去陆阿姨家了?以前你可是天天往那边跑。"

      阮知微没说话。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妈,"她说,声音很轻,"我要是考到外地的大学,你会支持吗?"

      妈妈愣了一下:"当然支持啊,只要你考得上。不过江城也有好大学,霁川不是保送江大了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要是能在同一个城市……"

      "妈,"阮知微打断她,"我吃饱了,上去复习了。"

      她放下筷子,快步上楼。

      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雨声。梅雨季的江城,雨总是下不停,像某种潮湿的、发霉的情绪,在空气里弥漫。

      她想起陆霁川保送江大的事。

      江大是江城最好的大学,也是她以前最想考的学校。她曾经幻想过,和陆霁川一起走进江大的校门,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到深夜。

      现在她知道,就算她考上江大,陆霁川也不会和她一起。

      他有许念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不属于她。

      阮知微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抽屉最深处,有一个铁盒子,上面印着一只兔子,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图案。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信,没有寄出去的信,每一封都写着"陆霁川收"。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展开。

      "陆霁川,今天是你生日,我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其实我最想送的,不是礼物,是我的心。但我知道,你不会收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信纸上,把墨迹晕开。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盒子,重新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打开台灯,拿出习题册,开始写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仪式,把多余的情绪全部驱逐出去。她写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演算三遍,直到确认无误,才写下答案。

      这是她唯一擅长的事。

      学习这件事,只要你付出了,就一定会有回报。不像感情,你付出再多,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写到深夜,她停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雨还在下,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像谁打翻了的颜料。她想起陆霁川的眼睛,也是这样的颜色,很深,很黑,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她以前很想看清。

      现在不想了。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没看。

      她知道是谁,但她不想看。

      有些消息,看了只会让自己更难过。她已经够难过了,不想再给自己添堵。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很小,陆霁川也还小。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玩,她摔倒了,膝盖擦破了皮,哭着去找他。他蹲下来,吹了吹她的伤口,说"不疼不疼,吹吹就好了"。

      她信以为真,真的就不疼了。

      后来她才知道,吹一吹怎么会不疼呢,不过是有人陪着你,疼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现在没有人陪她了。

      她一个人,在雨里,在风里,在漫长而潮湿的梅雨季里,慢慢学会了,怎么自己给自己吹伤口。

      第二天,阮知微起得很早。

      她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教室里空无一人。她打开窗户,让晨风吹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很清新。

      她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直到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里热闹起来。

      林晓晓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给她一杯:"给你,没加糖。"

      "谢谢。"

      "客气什么,"林晓晓在她旁边坐下,"对了,周末唱歌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

      林晓晓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也不去了,陪你复习。"

      阮知微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不用陪我。"

      "我愿意,"林晓晓瞪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陪你谁陪你。"

      阮知微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中午吃饭的时候,阮知微在食堂遇见了陆霁川。

      他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正在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她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阮知微。"

      她停下脚步。

      陆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的伞,"他说,"还在我这儿。"

      "我说了不用还。"

      "那我的书,"他说,"你上次借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在你那儿吧?"

      阮知微愣了一下。

      她确实借过他的书,很久以前,大概是高一上学期。她都快忘了,他居然还记得。

      "在我那儿,"她说,"我明天带来还你。"

      "不用急,"他说,"你先用着。"

      阮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陆霁川,"她说,"你到底想怎样?"

      陆霁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

      "你昨天说'伞不用还了',今天又说'书不用急'。你一边对我冷淡,一边又做这些让人误会的事。你到底想怎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周围有几个人看了过来。

      陆霁川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如果你不喜欢我,"阮知微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就请你离我远一点。不要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疼。"

      她说完,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走过去。

      陆霁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水瓶被攥得变形。

      他想叫住她,想解释,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下午放学,阮知微去了图书馆。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摊开习题册,开始写题。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某种白噪音,让人心安。

      她写得很投入,直到闭馆铃声响起,才抬起头。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她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没带伞。

      雨很大,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帘从屋檐边缘垂下来,像一道瀑布。她想起昨天,她也是站在这里,等了很久,最后淋着雨跑回了家。

      今天,她不想跑了。

      她拿出手机,准备叫一辆出租车。

      "阮知微。"

      她抬起头。

      陆霁川站在雨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和她昨天借走的那把一样。他的裤脚已经湿了,贴在脚踝上,颜色深了一块。

      "我送你回去。"他说。

      阮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用了,"她说,"我叫了车。"

      "雨很大,"他说,"等车也要淋雨。"

      "那也不用你送。"

      陆霁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像无数人在鼓掌。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

      阮知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

      她没带伞,站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陆霁川撑着伞走过来,说"我送你"。她高兴了一整晚,以为那是特别的。

      后来才知道,那天他正好也要走那条路,送她不过是顺路。

      他对谁都一样。

      "陆霁川,"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陆霁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没有……"

      "你每次都是这样的,"阮知微打断他,"每次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你就会出现,做一点什么,让我以为……让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雨声盖过了一切,她站在屋檐下,他站在雨里,中间隔着一道雨帘,像隔着一条河。

      "阮知微,"陆霁川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是顺路。"

      阮知微愣了一下。

      "什么?"

      "昨天,"他说,"我不是顺路。我知道你在便利店,我是专门去找你的。"

      阮知微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今天,"他继续说,"我也是专门来的。我知道你在图书馆,我一直在楼下等你。"

      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落在她耳朵里,像雨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陆霁川说,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很苦恼,"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阮知微,我不是不在乎你。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阮知微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着他攥紧伞柄的手指,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很累。

      "陆霁川,"她说,"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陆霁川看着她,没说话。

      "但是,"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太晚了。"

      她走进雨里,从他身边走过去。

      陆霁川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气,力道很轻,但她挣不开。

      "阮知微,"他说,声音沙哑,"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阮知微笑了,笑得很轻,"陆霁川,我给你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她转过身,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不是。

      "从小学到高中,十三年。我给你写了三十六封信,没有寄出去。我给你准备了七次生日礼物,你收了六次,扔了一次。我帮你占过无数次座位,带过无数次早餐,整理过无数本笔记。你每次都说'谢谢',然后给我钱,或者请我吃顿饭,以为这样就两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像是要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陆霁川,十三年,还不够吗?"

      陆霁川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海里的暗流,汹涌但无声。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都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给我写过信,"他说,"我看过。在你抽屉里,我偷看过。"

      阮知微愣住了。

      "我知道你每次给我带早餐,都是提前半小时起床,去校门口那家店排队。我知道你帮我整理的笔记,都是熬夜写的,第二天上课会打瞌睡。我知道你为了占图书馆的位置,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学校。"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雨滴落在石头上,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

      "我都知道,"他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阮知微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说了,就会失去。"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像无数人在鼓掌。

      阮知微看着陆霁川,看着这个她喜欢了十三年的人。他站在雨里,黑色的卫衣被雨水打湿,肩膀塌下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陆家,他站在楼梯口,穿着白色的衬衫,像一个小王子。她躲在妈妈身后,不敢看他。

      那时候她不知道,小王子也会怕。

      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怕受伤,所以不敢靠近。怕说了喜欢,就会被拒绝,所以什么都不说,以为那样就安全了。

      "陆霁川,"她说,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不说,我一样会失去你。"

      陆霁川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

      "算了,"阮知微打断他,"太晚了。"

      她挣开他的手,走进雨里。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她听见身后,伞掉在地上的声音,啪嗒一声,像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雨里,越走越远,黑色的身影渐渐融进雨幕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再也找不到了。

      回到家,阮知微洗了个热水澡,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她拿出手机,看见陆霁川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但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删了。

      不是拉黑,只是删除对话框。她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去看,忍不住去回,忍不住去心软。

      她知道,心软是病,得治。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很小,陆霁川也还小。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玩,她摔倒了,膝盖擦破了皮,哭着去找他。他蹲下来,吹了吹她的伤口,说"不疼不疼,吹吹就好了"。

      她信以为真,真的就不疼了。

      后来她才知道,吹一吹怎么会不疼呢,不过是有人陪着你,疼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现在没有人陪她了。

      她一个人,在雨里,在风里,在漫长而潮湿的梅雨季里,慢慢学会了,怎么自己给自己吹伤口。

      窗外,雨还在下。

      梅雨季的江城,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海绵。

      而她和陆霁川的故事,就像这梅雨季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永远看不到尽头。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梅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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